我寫作《跨越性批判》是在九十年代,也便是蘇聯圈崩潰之后。我曾經是對蘇聯持批判態度的新左翼成員之一,但當它崩潰之際,卻產生了復雜的心情。那時,我發現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新左翼依存的正是蘇聯的存在。它的倒塌不僅使舊左翼難以生存了,更使得以為只要批判蘇聯就可以了事的新左翼感到了窒息。
一直以來,我對共產主義或未來社會并沒有做什么思考,或者不如說是拒絕了對此的思考。我常常援引馬克思的話,以為談論未來的事情是反動的。馬克思還講過:“共產主義對我們來說不是應當確立的狀況,不是現實應當與之相適應的理想。我們所稱為共產主義的是那種消滅現存狀況的現實的運動。這個運動的條件是由現有的前提產生的。”(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三卷,40頁)但是,到了一九九○年前后,在后現代主義高呼一切理念已然終結的大合唱中,我開始感到有必要對“共產主義”這一理念加以根本性的重新思考。
那時,我轉向了康德。阿多諾曾把康德視為主觀主義哲學家而持續地加以批判。這當然具有批判那些高舉康德旗幟的資產階級哲學家的戰略意義。然而,我則相反地認為,康德之所以在戰略上重要,是因為我們如今所處的狀況與康德寫作《純粹理性批判》時的狀況多有類似。一般認為康德的著作乃是對形而上學的批判。這不錯。但正如《純粹理性批判》序言中所述,康德寫作此書的時候,形而上學正在走向衰退,“今則時代之好尚已變,以致賤視玄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