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

午前，在舊金山日落區“那里愛格”大街，靠近一家超市的十字路口，幾個中國男人在罵街，幾個愛熱鬧的買菜婆娘出于義憤，作出呼應。男人們唾沫橫飛地罵，一條勇猛的大漢戟指遠處的警察，叉腰聲討。他們所用的是廣東話，而非“白鬼”警察聽得懂的英語。罵僅是發泄，而不是抗議。

事情是這樣的:剛才一便服女警察喬裝為家庭婦女，蹣跚走過斑馬線。另一位男騎警躲在街角，一旦發現駕車者不禮讓步行者，便開摩托車追來，開出罰單。二十分鐘不到，入彀的便有十多位，多是到這家超市買東西的。

起因均是性子急，看那女人走得太慢，不耐煩。一張“不禮讓行人”的罰單為一百七十多美元，這筆款子，足夠在超市買三袋五十磅裝大米，加上幾磅緬因州龍蝦，加一尾鮮活石斑魚。

吃了悶虧的眾男人，最理直氣壯的指控，是警察“選擇性辦案”:這么多司機不禮讓行人，你不抓，偏偏抓我!不是偏心眼，歧視，專找中國人的茬嗎?當然，警察不可能在這場以中國方言表達的小型抗議集會中發言。

警察設局，為的是煞歪風。警察不會為“一萬人犯同樣的錯，只抓一個”辯解，法官也只管被抓者罪名成立與否。在這樣的場合，唯一可行的，是乖乖地認罰，吸取教訓。

豈止吃罰單，人生盡多“偏偏攤上我”的不平。癌癥患者拿著診斷書，含淚問蒼天，是這一句;未成年兒子死于吸毒或醉酒駕車，母親對著棺木號哭，是這一句;面對地震瓦礫中的死難者，親人的天問，足以震撼大地。昊天不吊，一以至此!大抵而言，相對于小至罰單大至丟命的負面元素，人似乎更加難以忍受的是“不公”，尤其是災難落到無辜的孩子、積德行善的好人。是的，一如太陽只照一個半球，一如云影只落在某一山坡，一如此為黑夜彼為白晝，并非由人的意志所主宰的“不測”總是充滿偶然性、盲目性，毫不按因果律和邏輯出牌，隕石砸中誰就是誰，不必作概率論證。

也許，人生的大智慧之一，就是擺脫對“被倒霉選中”的埋怨，泰然接受，然后盡力擺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