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親愛的你

一個女孩兒真正明白了愛情是怎么回事兒之后，往往已經不會再愛了，但當她以為自己在深刻地愛著時，卻根本不知道愛情是怎么回事兒。

一

18歲那年，我愛上了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是我的老師，剛從師大畢業，只有23歲。他穿著白襯衣，站在合歡樹下，我一下子就愛上了他。

上他的課我幾乎從來不聽，只看他穿了什么衣服，什么樣的手勢和動作。他總愛把粉筆擰斷再使用，我從沒見過一個人拿粉筆的姿勢那么帥，帥得一塌糊涂。他教我們生物，在他以前是一個老太太教我們生物，我幾乎不知道人是由猴子變來的，也不知道什么細胞之類，我上課看三毛和普魯斯特的書。

有一段時間我以為我30歲了，因為看到那些粉嫩的男生我就惡心，但我的老師讓我異常興奮，他總是滔滔不絕，那些話從他嘴里說出來是如此不同。

我一下子變得郁郁寡歡，心事重重，雖然這時離高考還有7個月。但7個月開始初戀有什么不好?其實應該叫暗戀，或者說單相思更貼切。

二

我準備把這個秘密告訴我的好朋友橘子。橘子傻呵呵的，吃得又白又胖，和我的詭計多端比起來真是顯得純真。

我說橘子我有個秘密。橘子說我也有啊，讓我先說吧。橘子總是這樣，口快心直，什么都要搶在前邊。我說好吧好吧，于是橘子說她喜歡生物老師，并說自己有好多情敵，至少有十個以上的人喜歡生物老師。

我一直以為橘子是沒心沒肺的女孩子，怎么也會喜歡一個人呢?

只是我沒想到有那么多女生喜歡他。他又不是長得多出眾，這真出乎我意料之外，甚至于橘子也喜歡他。但她們都不是我的對手，雖然我沒有談過戀愛，但是間接的經驗總是很多，我10歲看《紅樓夢》，知道很多男人喜歡那種看著純潔實際上不純潔的女生。我就是那一種。

三

上課的時候沒有人比我更專心，我總是眼也不眨一下地看著他，直到他移開目光。他提問我，我無以答對，因為根本不知他講的是什么。下課到我辦公室來，他輕聲說。

這個機會我不會錯過。窗外的合歡開得正艷，我故意晚上才去，換了新的裙子，又噴了姐姐的香水，經典的夏奈爾5號。我噴了很多，后來姐姐心疼得不行，她說你真是個笨孩子啊，那種香水噴一點兒就會肆意芬芳。但我顧不得了，為了討他歡心，我弄得他宿舍芬芳襲人。我故意沒有去他辦公室而是去他的宿舍。

我去時他去打水了，那件白襯衣放在椅子上。上面的煙草味道撲面而來，我拿過來，放在胸前，像許多小說中的女主角一樣，閉上眼陶醉著。

直到聽到他的腳步聲我才放下。他很吃驚地看著我，好像不認識。對了，我唇上還抹了些姐姐的口紅，盡管很淡，但還是能看出來。

他看著我說，上課想什么了，怎么不聽講?

想你。我居然想都沒想，脫口而出。他眼神一驚，我也驚訝于我的老練和鎮定，好像談過十次戀愛。

你年紀……他又要說，我撲哧笑了，好了，別來那一套了，我還小對不對，我還要高考對不對，可我喜歡你，就是喜歡，不可以嗎?

他笑了，避開我的眼睛。你是個可愛的女孩子，但是……

我沒讓他再說下去，但是什么，我不要但是，只要我喜歡。

屋內靜得只有雨聲，雨水一滴又一滴，仿佛過了千年，啊，就這樣老去有什么不好。我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臉上一片紅云，仿佛一朵花在鏡子中盛開，然后一點點燒起來。

然后是敲門聲。我女朋友來了。他說。

我黯然，轉身就走，開門看見一個女子，長發長裙，似畫里的人，比我好看。她輕笑著，你的學生?他紅了臉，她有問題來問，說完，不好意思看我。

我轉身跑了，雨中的合歡落了一地，是我濕濕的心。但是我真的愛他，哪怕付出所有。

四

再上他的課，我不再看他。他依舊過來，輕聲說，有時間到我宿舍找我。

這次他沒有說辦公室。

我遲遲沒去。只是上課依舊不聽，有時抱一本張愛玲的《半生緣》看，好像我是曼楨，一錯再錯一般。

然而他不是世鈞。他從沒有愛過我，那么多女生喜歡他，他哪里應付得過來?橘子已經不喜歡他了，橘子說體育委員給她削了很多2B鉛筆，她已經感動了。這個傻姑娘認為感動就是愛，但是持續不了多長時間。

那天到教室早，一個人看無聊的數學，突然覺得一個人影飄浮在眼前，以為是后桌的高大男生，卻站在面前不動，抬起頭，看到了我的老師。

那些數字全都暈倒，像我一樣，不再辨東西，跟著他到了宿舍，他居然說到愛情，說我真的不知道愛情是什么。

我哭了，愿意此時就長大，然后嫁給他，怎么都可以。

我看得出他的感動，他撫摸我的長發，傻女孩兒，你見過的男人太少。所以會忽然覺得愛上我，等你長大了，你還會遇到好多男，人，他們非常優秀，比我好上一千倍，他們才值得你愛。

我撲到他懷里，眼淚濕了他的襯衣。

他拍拍我的肩膀，好了好了，等你大了就明白了。

我請求他吻我一下。我說，我要把初吻獻給我最愛的人。他只猶豫了一下，就輕輕地把我擁入了懷里，然后把吻印在我的額頭上。

那一個瞬間，我幾乎死去。

門開了，他女朋友呆立在門口，然后又轉身跑掉。

是我替老師去追趕他的女朋友，但那個女孩子打了我一個耳光，她說我怎么小小年紀會勾引男老師。

我辯解，我愛他。

她輕蔑地笑著，小小年紀，你有什么資格談愛?你知道愛是要付出和等待嗎?

我冷冷地笑著，我可以等他，可以為他付出一切。說完我轉身走了。

五

一個月后，我參加高考，這場戀愛深深地影響了我，我沒有考好，只考上了個一般的大學，這讓我的班主任和父母大跌眼鏡。讓我想不到的是我的老師和他女朋友吹了，當然全是因為我。

拿到通知書后我去看他，他長發亂亂的，正在屋里喝酒，那種落魄神情讓我心疼，我把喝紅了眼睛的他摟在懷里，像懷抱著一個嬰兒，我輕聲地說。我愛你。

他抬起血紅的眼睛，不相信地看著我。你才18歲，怎么會知道愛情是什么?

我流著眼淚說，我知道，愛情就是我想愛你，我想走向親愛的你。

那一夜我一直陪他喝酒，我第一次喝酒，而且喝了很多很多。他給我講了許多往事，他小時候的事，他談戀愛的事…一我陪著他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有一段時間我們不哭也不笑了，只是靜靜地看著，仿佛認識了多少年似的。那個時候我才知道我應該也把他當成孩子，他不過比我大5歲，也還是個大孩子，而不是我心中的大男人和神啊。

我把他的頭輕輕地抱在胸前，輕輕地吻著他的每一根頭發。里面的煙草味道讓我迷戀，我喃喃自語，我愛你，我愛你。

他呻吟著，仿佛與自己抗爭著什么，他的臉一片燙，終于他翻過身來抱住我，然后把唇貼在我的唇上。

我閉著眼，滿院的合歡已經在飄落，沒有人知道我在一瞬間長大的過程，就像合歡的飄落，只是瞬間而已。

他卻叫著那個女子的名字。

我掙開來，淚流了一臉，18歲的單戀，就在別人的名字里結束了。

六

多年之后，我又遇到了我的老師，他領著一個小女孩兒，穿著蹩腳的西服，胡子拉碴地在路上走，我驚詫地看著他，我曾愛過這個人嗎?當然，如他所言，我遇上了很多優秀的男人，我愛過他們，也被他們愛過，但是，18歲那樣的愛，不會再有同樣的一個。

后來，我才明白了一個道理，一個女孩兒真正明白了愛情是怎么回事兒之后，往往已經不會再愛了，但當她以為自己在深刻地愛著時，卻根本不知道愛情是怎么回事兒。

但是我永遠不會忘記18歲，在開滿了合歡的6月，曾經，一個人走向親愛。

張一冰 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