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結婚的秘密

一

第一次遇見陸家寶的時候，周雙玉19歲，那時她正在電臺兼職主持一檔午夜節目。

每次節目結束，周雙玉便與男友一起去附近的大排檔吃夜宵，然后乘坐末班巴士回學校。男友比周雙玉小兩個月，卻比她高一屆，每逢周雙玉做節目，他都會早早候在電臺門口，接她下班。一個周末的午夜，同樣是做完節目，他們坐在大排檔里，照例是一碗牛雜面，一碗魚蛋面，她一邊吃，一邊講著做節目時的趣事：“今天導播接進一個男聽眾的電話，自稱叫陸家寶，原來就是每周都送我花的人，想不到他的聲音倒蠻好聽的。”“他說他也是衡陽人，離家很多年，夜里喜歡聽宋祖英唱歌。你想，這歌在香港哪里找去，最后我干脆現場給他清唱了一段。”男友津津有味地聽，一邊把周雙玉愛吃的魚蛋夾到她的牛雜面里，一邊瞟著時間，生怕錯過末班巴士……香港6月濕潤的海風。夾帶著幾分莫名的憂傷和叵測，吹拂著這兩個離家的年輕男女。

這天，周雙玉剛做完節目，準備離開時，有人送來一捧白色的玫瑰，上面夾著一張海藍色紙條，寫著：“希望你永遠快樂!”署名陸家寶。

不知不覺中，陸家寶進入了周雙玉的生活。雖然，他再沒有打進過電話，但是每次做節目時，周雙玉都相信，有個男人此時此刻會坐在車里，聽自己的聲音穿越時空的界限，和這座城市陌生的人們聊天。每當節目的最后，她都會特意為那個叫陸家寶的男人播放一首歌，她從未說過，但她相信他一定知道，那些歌是為他而放。

幾個月后，男友回南京過暑假，因為電臺不希望臨時找人頂替，所以周雙玉留在香港打工。深夜，她獨自一人走出電臺大門，一輛灰色車子緩緩停下來，車中人搖下窗，探出頭笑：“送你回學校吧。”

周雙玉一怔，竟馬上識出那聲音。

不知是因為相交已久的聲音，還是那似曾相識的面容，就在那個午夜，周雙玉坐進了陸家寶的車——雖然那一刻，她對這個男人還一無所知，卻決定毫無保留地去信任他。

二

陸家寶比周雙玉大20歲，他喜歡帶她去半島飯店喝下午茶和紅酒。而周雙玉從來沒有體驗出不同年份紅酒的妙處，倒是常常喝到醉，實際上，后來她鬧酒的壞毛病，就是那時落下的。但是陸家寶從不在意，任她去糟蹋那些酒。其實他根本不需要一個能與他共同品酒的女人，他的太太本身就是香港頗有名氣的紅酒品鑒家，連他對紅酒的了解，都是源自太太的影響。實際上，他更喜歡周雙玉這樣的女子，用無知無是的精神，去挑戰甚至糟蹋那些高雅傲慢的規矩。

暑假結束，男友回到香港，然而一切已成定局。這個癡情的純真男子離去時，把三只LV手袋狠狠摔到周雙玉身上。周雙玉冷冷地看著哭泣、咒罵的男友，就在一個月前，她還夢想著攢錢買一只名牌手袋，而此時此刻，這些東西對她早已不足掛齒。男友永遠不明白，周雙玉的背叛其實與手袋無關。

陸家寶從來沒有帶周雙玉進過精品店，也沒有為她買過任何名牌，除了去半島飯店，他只帶她去做兩件事，一是看馬、賭馬；二是看樓、買樓。陸家寶有興趣的不是半山的豪華別墅，而是沙田、西貢或者元朗的公寓房，一買便是三四個單位，他教周雙玉怎樣看準地段和樓盤，也告訴她，擁有屬于自己的一套房子才是人生的第一個目標，而不是那些下一季便打折淘汰的名牌垃圾手袋。

有時候，周雙玉覺得陸家寶是把自己當做女兒，而不是情人。他為她在外面租房子，負擔基本的家用，卻不給她現金，他寧愿每天接送她去學校，卻不為她買車；他幫她報名參加培訓班，比如法語、鋼琴、插花，個個價格不菲，卻從不送她名牌衣衫。其實，對陸家寶這樣的男人來說，付出金錢才是最簡單、最便宜的途徑，然而他為了周雙玉，竟愿意冒著被誤解的危險，選擇另外一種無比麻煩的方式。

雖然周雙玉未必了解陸家寶的心意，但決不懷疑他對自己的感情，她甚至從不計較他的婚姻，因為她堅信，終有一天他會對自己宣布：“雙玉，我們結婚吧。”她其實一直安靜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臨近畢業，她甚至找到一家本港公司實習，準備與陸家寶天長地久下去。

三

直到有一天，陸家寶過生日，她親自下廚煎牛排。誰知晚上剛過9點，陸家寶的電話便不停地響，原來當晚他太太也邀請親朋好友在家為他辦生日派對。周雙玉立刻陰下臉來，不許他回家。經過一番糾纏，陸家寶還是離開了，周雙玉甚至沒來得及把為他準備的生日禮物拿出來。

于是，周雙玉在香港的最后一個月，變成一生中又可笑又不堪回首的一出鬧劇。她最后通牒陸家寶離婚——發瘋抓破他的臉；半夜給陸太太打騷擾電話；灌完紅酒，蓬頭垢面在陸家門口大鬧；把寓所里所有的玻璃器件摔碎……但，陸家寶依然沒有離婚。

從學校畢業了，周雙玉只好黯然離開香港，陸家寶開車送她去機場，滿臉的傷痕、疲憊和無奈。她摸摸他的臉，他緊緊握住她的手，嘆口氣，留下兩行淚痕。那一瞬間，她相信他還在愛著自己——即使在她那么哭過鬧過之后，依然愛著。

3個月后，周雙玉更換了一切聯系方式，來到杭州，在一家證券公司工作。稍微穩定下來，她便在杭州四處看房，用在香港打工的一點兒積蓄，買下西湖邊一座小小的舊閣樓。

有時，她躺在閣樓上，看著西湖中的月光倒影，偶爾會想起香港的旺角、半島酒店和陸家寶。雖然在香港生活了4年，但是對周雙玉來說，那座城市只是她生命中瞬間即逝的影子，陸家寶也是這樣一個影子，刻骨銘心，但永不歸來。

一年后，西湖周邊地區改造，周雙玉那個小小的閣樓居然拿到不錯的補償金，她立刻又在杭州和上海買了兩處房產。在陸家寶的調教下，周雙玉買樓的眼光又獨到又準確，恰恰趕上內地這幾年房價暴漲，很快她的這兩處置房，價格已翻幾番。

從那時起，周雙玉便患上買房強迫癥。身邊年輕女孩兒領了薪水，不是去逛商場，就是和朋友們一起K歌。而周雙玉每到周末，便開著車去看樓，這是她最強烈也是唯一的愛好。

后來，周雙玉很快便和公司里一位追求她的人結婚。其實，她并不愛他，她覺得自己不會再愛任何人，實際上，她連陸家寶都不會再愛了。

周雙玉相信自己此時此刻已經心如止水，所以她才敢接下去香港的公差。這是她畢業多年后，第一次回香港。在香港的最后一天，午夜處理完公事，她打車回酒店，的士司機正在收聽一檔節目，周雙玉仔細聽去，節目快結束時，廣播里一個年輕女子突然說：“下面的歌，是陸家寶先生點給周雙玉小姐，他想告訴她，手機號永遠不會變，他永遠在等她。”

周雙玉愣住了，她下意識撥下一串號碼——居然驚異地發現，這么多年來，自己居然還能不假思索地按下那幾個數字，她曾經費了那么大的力氣去忘記它們，然而卻從來沒能忘記過。

“Hello，請問哪位?”電話接通，依然是迷人好聽的聲音。周雙玉不語。

“Hello，哪位，請講……”突然那邊停住，“雙玉，是雙玉嗎?”周雙玉掛掉電話。

第二天回到杭州，周雙玉給陸家寶發了短信：“我現在杭州。”很快，短信回復：“我明天就到。”他們晚上約在蝴蝶餐廳。

四

她坐在桌邊等他，恍惚間，就好像他們昨晚才分開，她坐在半島飯店的酒廊等他來吃飯。沒有太多忐忑，也沒有太多激動，一切順其自然。其實，只有女人擔心男人不愛她了，才會忐忑，或者剛剛獲悉男人還在愛她，才會激動一而周雙玉一直深信，陸家寶任何時候都不會不愛她，不會忘記她。

陸家寶來了，坐下，叫了一瓶法國紅酒，就像他們在半島飯店時做的那樣。他對她說：“我已經離婚了。”

周雙玉說：“我結婚了。”

他嘆口氣：“我前年就離婚了，但我聯系不到你。”

她故意轉移話題：“哦，那你損失不少吧?”

陸家寶回答：“還好，公司一半股票和別墅給她了，我們那時購置的幾處房產還都在。”

周雙玉不知陸太太怎么會放過陸家寶，但是她沒有問，也懶得問。晚上，她又喝紅酒喝到酩酊，這是她來杭州后，第一次喝紅酒，也是第一次醉酒，她原以為她再也不會醉酒了。

早上醒來，周雙玉發現自己睡在酒店，被陸家寶抱在身邊，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夢。突然記起今天公司還有會議，她匆匆起床，洗澡、化妝、換衣……陸家寶煮了咖啡，遞給她，然后俯下身，為她穿上襪子和鞋子。

在香港時，每天臨出門，周雙玉都伸出雙腳，讓陸家寶來給自己穿襪子和鞋子。她的腳并不漂亮，陸家寶常常笑它們是一對鴨蹼。但是，周雙玉從來不在乎，她永遠那么任性，那么自信，那么快樂地伸出丑丑的腳。這么多年過來，他居然沒有忘記這個習慣，那么自然地蹲下身，為她穿鞋襪。

周雙玉看著陸家寶的后腦勺，突然覺得他老了很多，身形甚至有些佝僂，很笨拙地蹲在那里系鞋帶。她就那么無動于衷甚至殘忍地坐著看著，任由他滿頭大汗地忙活。

“你為什么要來找我?”

“因為我想你。”

陸家寶就這樣穿梭于香港和杭州，而周雙玉則周旋于家庭和酒店。

五

很快，周雙玉離婚了。然而，陸家寶卻不肯與周雙玉結婚。他不說理由，而周雙玉也不問理由，只是一味癡纏，灌酒，胡鬧。后來，陸家寶來杭州的時間越來越少。周雙玉便把寂寞的黑夜交給酒吧，用紅酒把自己灌醉，大聲唱歌。然后大聲地哭泣，給陸家寶掛電話，嚷著：“你來看我啊，你來啊，不要周末，現在就來嘛……”他在那邊輕聲安撫，聲音透著凄涼和無奈。她舉著電話嘔吐大作，昏昏欲睡，聽不出對方話語中的情緒。

很多人都對她說，陸家寶不愛她，但是她從來不相信。她不知道陸家寶為什么離婚了還不肯娶她，不知道陸家寶為什么越來越疏遠她，卻又不離不棄……但她只是義無反顧地信任他，信任他很愛她。

有一天，周雙玉發現自己懷孕了。她給陸家寶打電話，始終關機。一周后，她接到香港律師所電話，告訴她：“陸家寶因涉嫌行賄和走私問題，被判入獄20年，沒收全部財產，但在香港有3處房產，契約上房主的名字是周雙玉，不在沒收范圍，歸還房主。”

黃佳 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