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上前來):你還記得我嗎?
她(迅速地想了想):記得,當然記得……那個時候,你總是穿一件厚重的黑色大衣,時不時地出沒在我住的那個胡同口,卻從來沒有進去過。
他:是的,總是能看見你跟一個又一個不同的男人出沒在那里。
她:那個時候你為什么不進去呢?我每一次看見你在那里徘徊的時候,都忍不住要笑,都到家門口了,你還裝什么正經?
他:我不是進去了嗎——在一次你剛要出門的時候——我迎了上去,跟你說,早上好啊,小姐!
她:哦對對,而實際上那已經是傍晚了。你當時要去我屋里坐坐,鬼都知道你想干什么。你說那話時的緊張與不安,讓我心動……
他(有些不好意思)):是的,當時你答應了我……
她:你見我屋子里掛著一些水墨畫,大惑不解的神情,我至今還記得很清楚。你當時是不是覺得一個妓女還這么附庸風雅?
他(笑了):我只是覺得很不適宜,那么有書香氣息的房間,竟然是一個……
她:你知道那畫從何而來嗎,那是我自己畫的。
他(愕然):哦?你還會畫畫?你不是說那房子租來的時候就是如此嗎?
她(頗有些自豪):我是騙你的,你想想誰的房子出租的時候還有書有畫的?
他有些徹悟般地“哦”了一聲。
她:然后我們就開始……一開始你那么拘謹,讓我遠遠低估你……呵呵,你還打碎了我的花瓶。
他(低了下頭,像個孩子似的羞澀地笑笑):那天我沒有迎上去見你,在我正要迎上去的時候,你上了一個男人的車走了。
她(拖長了聲音):是——嗎?
他:是的,但你深夜回來的時候,我截住了你的馬車,你顯得很亢奮,滿臉通紅,像喝醉了。
她:嗯,是喝了,后來我就下來了,你還請我去看了電影。
他:我們坐在漆黑的電影院的某個角落里,你趴在我懷里睡著了,當時我感覺你像一只貓,很乖,很恬靜,很寂寞。
她:我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在你的屋子里,還穿著你的睡衣。你的屋子真亂呀,到處都是書……
他:是的,那時候正寫一本書。
她:寫書?哦對對,你當時跟我說了,寫一本叫什么“一條河”的書?
他(笑笑):是《河的第三岸》。
她:寫好了嗎?
他:至今沒有,早已沒了那份心情。
她(嘆了口氣):很多事情都是如此。
他:其實那天我沒有截你的馬車。
她:什么?
他:真的,我正要招呼你,發現車子上坐著另外一個男人,他帶著大氈帽,醉醉地靠在你身上,而你也在夢囈……我就沒有叫你。
她:哦哦哦哦哦。
他:但我第二天見你了,在一家花店附近,你的白色蕾絲手套掉了一只,我撿起它喊住了你,你回頭對我嫵媚地笑了又笑。
她:那時候你跑了上來,牽著我的手吻了吻,說“你好小姐,久仰”。
他:你意味深長地對我笑著,可那是為什么呢?
她:你說為什么呢,我是個妓女,在街上被人喊住,我還以為你要……
他(恍然大悟):難怪你的笑包羅萬象。然后我陪你散步,走了很遠的路,發現你不僅長得漂亮,更是秀外惠中。我們的談話很投機,不知不覺已是傍晚,誰知道卻下起了大雨,我們就到一棟破樓里避雨。
她:然后我們就在那里……
他:是的。
她:你知道你讓我想到了什么嗎?我想到了我的第一次。
他:怎么?
她:第一次,我看到那個男人眼中的隱忍與憐憫,熾熱與慌亂。對,就是很慌亂。之后他的目光變得心疼而又溫柔……只是后來,幾乎再沒有人這樣注視我了……直到我遇見了你……
他:那你當時為什么沒有嫁給他?
她:他死了,我的父親告訴我他墜崖死了,我連尸首都沒見著……
他:原來如此啊!
她(垂下眼瞼):是的,他很愛我。
他:同樣,我那樣看你,也是因為我愛上了你。
她:為什么?
他:你知道葉芝的詩嗎?“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刻,假意或真心;只我一個人愛你那朝圣者的靈魂”。
她:知道,詩名是《當你老了》……可是,可是你為什么從此消失了呢?
他:我一直都在。你在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也一樣愛上了我,所以你在很多男人身上找尋我的影子,其實你并不愛他們,你只愛他們里面的我。
她(笑):是嗎,我怎么沒意識到?
他:你終會意識到的。
她愣愣地看了看他,驚訝的發現,他很像那個已經死去的男人。
她(惶惶地):不,我不愛你,我只愛你里面的另一個人……
他:我知道你說的誰。
她(詫異地仰起頭,盯著他):什么,你怎么知道?
他:你知道他為什么會在我里面嗎?因為我就是他!
■責編:秦 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