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芙蓉前后桌,坐在靠窗的南面。芙蓉上課常常走神,喜歡偷偷朝窗外看。那時,窗外的木棉花開得正艷,偶爾幾片橘紅色花瓣在風中搖曳,芙蓉看得發了癡,發完癡后的芙蓉就開始悄悄寫詩。
為寫詩的事芙蓉沒少遭老師批評,老師說芙蓉啊你這樣哪行,數理化樣樣不及格,語文學得再好也白搭,照樣上不了大學。芙蓉當著老師面一聲不吭,可老師一走芙蓉一伸舌頭扮個鬼臉說,鬼才想學那些枯燥無味的數理化。爸爸早說了,讓我頂他的班當工人。
有幾次芙蓉歪著腦袋問我,媚媚你崇拜舒婷嗎,太了不起了,我也想當詩人,像舒婷一樣的詩人。
芙蓉說這話時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自豪,我笑著也連聲說好,可我心里卻冒出絲絲的涼氣,那涼氣從心里一直鉆進牙縫里。我將芙蓉想當詩人的事偷偷告訴了快嘴小麗,很快,全校的師生在背地里都叫她詩人舒婷。
有一次課外活動,芙蓉被老師叫去了。芙蓉的同桌強子手拿一張紙跳上講臺,強子略帶沙啞的聲音很夸張地在教室里響起:啊,今夜,我是一朵芙蓉,寂寞地開在清清的水中……強子讀到這里時,芙蓉進來了。芙蓉的胸脯挺得高高的,從一片哄笑聲中穿過去,看都沒看強子一眼。但是,從那以后她又多了個清水芙蓉的名字。
芙蓉依舊寫詩,依舊把寫的詩抄在綠塑料皮日記本上。快升高三時芙蓉拿了本《青橄欖》雜志不停地翻,晚上高興得睡不著,偷偷爬到我的鋪上一遍遍地讀那首詩,讀完了還一個勁搖著我的肩問感覺怎樣。我說,我感覺到了,這是一首情詩,芙蓉你是戀愛了吧?嘻嘻。
黑暗中我覺得芙蓉的身子有點兒抖。芙蓉說,媚媚,你覺得他怎樣?我說芙蓉你說誰?他也喜歡寫東西呢。芙蓉的聲音細細的,有點兒顫。我呼地坐起來,看到芙蓉的一雙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我說芙蓉你說誰呢?芙蓉沒說話,搖搖頭,輕輕合上眼。
我也下決心寫東西了,芙蓉行我也行,我哪點比她差啊。那時候,班里訂的《中國青年報》由我管理。當時《中國青年報》上正連載張揚的小說《第二次握手》,我一遍遍地讀,邊讀邊琢磨,背地里也開始偷偷學著寫小說。每次看完連載小說的那張報紙后,我就悄悄放到班長桌肚里,我知道班長也喜歡讀書寫東西,而那個時候又難以找到可讀的書。
有一次,趁沒人時我想把報紙放進班長的桌肚,鬼使神差我偷偷翻了班長盛飯的布包,這一翻不要緊,我忽然發現煎餅里夾了小茶碗大的一塊榨菜,我當時想也沒想,一下子就把榨菜攥在手里,扔到了墻角的垃圾筒里。我恨恨地想,一定是芙蓉這妖精,不是她才怪呢!班長家里窮得叮當響,吃飽就不錯了,才不會帶榨菜來,班里除了芙蓉沒見第二個人吃過榨菜。芙蓉的父親是工人,她家條件好。記得第一次看見芙蓉吃榨菜時,我們圍了一大圈問她吃的是什么,芙蓉一人分我們一點嘗了嘗,那味道好極了,比自己腌的咸菜要強上一百倍。
那年年底,芙蓉頂替父親到山東鋁廠當了工人,聽說在廠里當售貨員。春節過后我見過她一次,她那時穿戴得真洋氣。芙蓉的頭發是自來卷,她把長長的卷發在腦后挽個髻,還插了個藕紫色的發夾。我仰著頭望著她說,芙蓉你又高了,你這模樣簡直就是丁潔瓊呢。芙蓉白我一眼說,丁潔瓊有什么好?丁潔瓊,她太可憐了!未了我又問,芙蓉你還寫詩嗎?芙蓉說,寫,我要寫到八十歲,做詩人,做像舒婷一樣偉大的詩人。
不久,我跟隨父母轉學到了外地,后來就是上學結婚生孩子,寫詩的事早拋到了九霄云外,直到孩子長大了,才又提起筆來。陰差陽錯,我的詩連連在《詩刊》等刊物上發表,我成了一名詩人。這其間也回過幾次老家,卻一直沒聯系過芙蓉。
前些日子,我回老家參加一個筆會,和一個朋友談起芙蓉,朋友嘆口氣對我說,芙蓉在一個小區門口修表呢。修表,芙蓉會修表?我很驚奇。朋友說,何止會修表啊,去看看吧,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找出一本自己剛剛出的詩集,在扉頁上工整地寫下“清水芙蓉雅正”幾個字,我揣上書,邊走邊在心里想象著芙蓉的樣子。
我在修表亭前的水果攤旁停下腳步,向一個身材滾圓的中年婦女打聽道,這亭子的主人可叫芙蓉?怎么沒在這里?女人啃了一口手里的爛蘋果,抬頭看了我一眼問,找她干什么,修表嗎?我說,不是,你是?我就是芙蓉,怎么,看我干什么,我叫芙蓉不行嗎?不是,不是,我打聽一下,我……我囁嚅著。
打聽什么,不買水果不修表打聽啥呀?
這時,一群人涌過來,她邊招呼邊迎了上去。
她的嗓門很大,和那幾個人討價還價。我嘆口氣,摸摸懷里的書,掉頭走去。
起風了,幾片嫣紅的花瓣在空中飛舞,然后,又落到地上去。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