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絕句

梁克豪悄悄來到洪澤村，誰也沒驚動。他是乘長途車來的。這么多年，無論去哪兒，都是車接車送的，哪會要他自己乘車?也就這一回。

偶然坐回長途車，其實也挺有意思的。梁克豪想。

自從離開洪澤村，梁克豪三十年沒來過了。三十年前，他從蘇南小鎮來到蘇北，落腳洪澤湖畔，一待就是五六年。恢復高考后，他回城讀了大學。再后來又去了外省工作。兩年前，梁克豪調到淮州市。洪澤就在淮州管轄之內。在淮州兩年，梁克豪多次來縣城，但一直沒去洪澤村，主要是時間關系。每次來縣里，洪澤村總不在考慮范圍之內。不就是一個村子嘛?另外一點，也是梁克豪沒在意，覺得機會很多。現在情況不同了，再不去看看洪澤村，恐怕以后就難了。

長途車只能到縣城，再轉公交車，這樣轉了幾個圈，已將近晌午。公交車放下梁克豪，一溜煙跑了。

此處離洪澤村還有二里地呢。

這里是村口，想打個車都不容易。梁克豪只得走過去。他也想走動走動。三十年沒來，變化挺大，土路鋪上小石子，舒服多了。只是大模樣還在，讓梁克豪感覺很親切。

梁克豪邊走邊打量四周，郁郁蔥蔥的大樹，綠油油的稻田，一切都那么安寧。梁克豪喜歡這種安寧。如果退休后來這兒生活，倒也挺不錯……

梁克豪沉浸在想象之中，一位老人趕著羊群迎面而來。梁克豪看著老人，依稀有些印象，仔細想想，終于想起來了，是勞大叔。以前就在生產隊放羊。梁克豪給他打招呼，勞大叔，還放羊呢，您老身體好吧?老人說，好啊，好啊，你是……梁克豪說，您老不認識我啦?我是梁克豪啊，三十年前在這兒插過隊。

梁克豪?老人瞇縫著眼睛，好像在努力回憶著。

梁克豪笑笑，估計老人是想不起來了，便給他搖了搖手，向村里走去。

村子里樓房多了，顯得很氣派。村部與小學校連在一起，旁邊是醫院，這些都是梁克豪以前熟悉的，也是他這些年最惦記的。學校與醫院都還在原處，只是翻新了。村部搬到了別處。梁克豪看這幾處地方，感覺很滿意。

這時已過了十二點，梁克豪餓了，想找個飯館吃飯。沒有找到，正猶豫間，看到一大片瓜田。瓜田中間有座棚子。瓜田與棚子，讓梁克豪一陣竊喜。

梁克豪決定不再找飯館，就用西瓜當午餐。

有人嗎?請問有沒有人?梁克豪站在棚子門口問。棚里走出一個人，梁克豪認識。但梁克豪沒有挑明。梁克豪說，大叔，我是路過這兒的，口渴了想買個西瓜。老人說，買瓜?哪有來地里買瓜的?我這沒有秤啊。梁克豪說，沒有秤不要緊，您老年年種瓜賣瓜，我摘一個，您用手掂量掂量就行了。老人說，那也好。梁克豪說，這樣吧，我先挑，您要是覺得好，我就摘，不好您再幫我挑。老人說，行。梁克豪敲了幾個瓜，挑中一個說，大叔，您看這個瓜怎么樣?老人也敲了敲，說，這個瓜好。梁克豪說，您掂掂有多重?老人說，十二三斤吧。西瓜一塊錢一斤，梁克豪給了他十五塊錢。老人摸了摸口袋，說，我沒零錢找你。梁克豪擺擺手說，不用找了。

梁克豪將瓜洗了洗，刀子一下，“啪”地就裂開了。果然是好瓜!他將瓜分給老人吃。老人不肯吃。梁克豪說，吃吧，我請您的，反正我也吃不完。老人就同意吃了。但老人要給他五塊錢。老人的意思是，本來就多收他錢了，再吃他的瓜，有點說不過去了。

梁克豪推辭。

梁克豪想，這個老人太可愛了。

吃完瓜，梁克豪詢問些村里的事，老人說生活好多了，跟以前比不知強多少倍。梁克豪又問村干部情況。老人說村干部也很負責。梁克豪突然問道，你們這里有外地來的大學生當村官的吧?老人說，有啊，有個小唐，當村長助理。梁克豪打聽他的情況，老人說小唐很勤快，腦子也靈活，給村里辦了不少事。梁克豪點了點頭。

說話之間，突然天暗了下來，緊接著，急風驟雨撲面而來。剛剛還熱得不得了，馬上涼爽了。梁克豪說，這雨來得好快呀。身子往瓜棚深處移了移。

這個天啊，就是變得快，你是走不成了，在這兒歇一會吧。老人說。

梁克豪打量著棚子，很簡陋，就一張床，還有一些雜物。

這位同志，你在我床上歇一會吧。老人說。梁克豪點點頭。坐了這么長時間的車，他也確實有些乏了。老人的被子有點舊，但還是很干凈的，梁克豪躺在床上，枕著雙手。耳邊都是雨聲。這樣躺在瓜農床上，聽旁邊雨打瓜葉，如果說出去，妻子一定不會相信的，其他人也不會相信。

梁克豪不由得笑了。

雨聲時緊時慢，時明時暗，梁克豪聽著聽著，竟然睡著了。這太不可思議了。一覺醒來，雨已經停了。梁克豪揉揉眼睛，伸了個懶腰。

這一覺睡得太舒服了。

似乎好多年都沒這樣睡過了。

老人見梁克豪醒來，笑呵呵地說，你肯定渴了，吃塊瓜吧。桌子上擺了幾塊瓜。梁克豪笑著搖搖頭。梁克豪說，現在幾點了?老人說，看太陽得三點鐘了。梁克豪說，謝謝您，大叔，我現在得回去了。老人叫道，同志……梁克豪說，大叔還有什么事?老人說，我看著你怎么……有點面熟呀?你是不是小梁，以前在這插過隊?

梁克豪突然間笑了。梁克豪說，大叔認出我來了?我就是小梁呀。

哎呀，小梁呀……老人說，你看看我，你這都四五十歲了，我還叫你小梁呢。

不管我多大，四十歲還是五十歲，在您老人家面前，永遠都是小梁。梁克豪說。老人呵呵地笑著，手突然向口袋摸去，摸出十五塊錢說，這個給你。

大叔，這錢是買瓜的，梁克豪說，我哪能再收回來呀?

這怎么行，老人想了一下，說，要不這樣吧，你摘幾個瓜帶回去?

摘些瓜回去好是好，就是太麻煩。梁克豪感謝老人的好意。梁克豪說，我住在城里，離這兒遠，帶著實在不方便。老人說，今天不走了，晚上住在我家，咱們爺倆好好聊聊。梁克豪說，不行啊，我明天還得上班呢。老人說，上班啊?那什么時候放假了，再來玩，帶你媳婦來。梁克豪說，好的。

梁克豪跟老人又聊幾句，信步來到洪澤湖邊。

太陽還在，但沒有先前那么厲害了。一望無際的湖面上，安祥寧靜，偶爾劃過一只船，讓梁克豪浮想聯翩。很久沒有這樣欣賞洪澤湖了。梁克豪凝望著湖面，見不遠處坐著一個人，不覺愣了愣。

剛才還沒人呢，這會從哪兒來的?梁克豪決定去看個究竟。

一個年輕人坐在大樹下，擺弄著圍棋，很專注地打著譜。梁克豪看了片刻說，打譜有什么意思?

年輕人抬起頭，打量著梁克豪，說，你從蘇南來的吧?

你怎么知道我是蘇南的?梁克豪饒有興趣地問。

聽口音就能聽出來。年輕人說，我不光知道你是蘇南的，還知道你是XX的。梁克豪真的愣住了。這些年在外面闖蕩，口音一直沒有變，猜出是蘇南的沒什么，猜得這么準就不容易了。梁克豪說，小伙子不簡單嘛。年輕人得意地說，因為我也是XX的。

兩人不禁相視一笑。

看你對圍棋也有興趣嘛，不如我們切磋一下?年輕人說道。

好啊，就跟你切磋切磋。梁克豪說。

年輕時梁克豪迷戀圍棋，后來因為工作忙，漸漸地丟了，但對自己還是很有信心。真跟年輕人對弈，感覺很吃力。梁克豪走得很謹慎，但還是輸了。論棋力，那人能讓他一到兩子。梁克豪說，不錯，不錯。年輕人說，你也不錯啊。梁克豪說，還是輸給你了。年輕人說，我是業余五段呢。梁克豪說，怪不得呢。

這局棋走了一個多小時。此時已是黃昏時分，夕陽照在洪澤湖上，波光粼粼。梁克豪感嘆道，好漂亮啊!年輕說，是漂亮。兩個人靜靜地望著湖面。

梁克豪看了看手表，說得回去了，再晚的話，恐怕車都乘不到。

干嘛那么急回去?過來就好好轉轉嘛。年輕人說。梁克豪倒是想住上一晚，但這顯然不現實。年輕人說，就是非得要回去，也可以晚點走，吃個飯嘛。梁克豪說，你想請我吃飯?年輕人說，這個你都看出來了?梁克豪笑笑說，為什么?年輕人說，請棋友吃頓飯也不行嗎?而且我也看好你。梁克豪忍不住笑了。年輕人跟著笑了。

以后吧，以后有機會的。梁克豪說。緊接著又說，小伙子，我沒猜錯的話，你是這里的村官吧?可以去你辦公室看看嗎?

梁克豪果然沒猜錯，年輕人叫唐家聲，大學畢業后，在這兒擔任村官。梁克豪說，感覺怎么樣?唐家聲說是一次很好的鍛煉機會。又說也有很多問題。梁克豪說，都有哪些問題呢?唐家聲說，這里有些人觀念落后，資金上，也存在不足的情況。梁克豪說，觀念上的東西可以慢慢轉變，至于資金方面嘛，據我了解，縣里籌集了上千萬，就是供大學生官村創業用的。

真的嗎?唐家聲興奮地說，如果村里能貸到一部分資金，事情就好辦多了。我們的設想也能實現了。

看到唐家聲干勁十足，梁克豪可以放心了。

離開唐家聲辦公室，梁克豪碰到一個婦女，有些面熟。那婦女也盯著他看。兩人擦肩而過時，婦女突然叫道，你是梁克豪嗎?梁克豪停了一下，說，你是……那婦女說，我是張艷秋呀。梁克豪說，張艷秋?張艷秋說，我爹是張廣水……梁克豪說，噢，張艷秋，我想起來了。張艷秋興奮地說，沒想到你會來洪澤。

這個張艷秋，年輕時也是一朵花。許多小伙子都圍著她轉。更關鍵的是，她爹當時是支書，權力很大，你想上大學也好，想去工作也好，都得她爹點頭。

張艷秋也傲著呢，一般人她看不上，只對梁克豪有意思，可惜梁克豪對她不上心。

梁克豪……梁部長，噢，不對，是梁書記，你來洪澤微服私訪?張艷秋問道。

什么部長書記的，還不就是工作呀?梁克豪說，很久沒來洪澤，我就是想來轉轉，沒什么事。張艷秋說，可不是嘛，你回城三十年，也沒到這來過了。倒是這兩年，經常在電視上看到你，大伙經常說到你呢。梁克豪笑笑，說，你爹他還好吧?張艷秋說，好什么好，病過一場，現在癱在家里，動都沒法動彈了。梁書記，去家里坐坐吧?梁克豪說，改日吧，今天實在太晚了，我還得回去呢。

告別張艷秋，唐家聲送他去車站。

梁書記，您來視察工作，怎么不打聲招呼，讓我也有個準備呀。唐家聲說。梁克豪笑著搖搖頭。唐家聲說，梁書記，您真是微服私訪呀?梁克豪說，什么微服私訪?凈胡說!你早就認出我了?唐家聲說，沒有，剛才張阿姨叫您的名字，我突然意識到，您是市委副書記，以前擔任組織部長。咱們市實施大學生村官工作，最早就是您負責的。梁克豪說，你知道的不少嘛。唐家聲不好意思地笑笑。

咱們也算相識一場，是不是我該關照關照你?梁克豪笑著說道。

梁書記，您不是想提拔我吧?唐家聲說。

不要著急，該提拔總會提拔的。梁克豪說，你剛才說資金短缺，如果方案可行，我會讓縣里特別關照你。我看你是個人才，不能讓我失望啊!

謝謝梁書記，我決不會辜負您的!唐家聲說。頓了一下又說，梁書記，還有件事很好奇，不知道該不該問。梁克豪說，什么事?唐家聲猶豫一下，說，聽別人說，您要調走了?去別的地方當市長?梁克豪說，這個不該你問。唐家聲說，梁書記……梁克豪說，村官工作也不好做，但我相信你，希望你的工作能像圍棋下得那么好。唐家聲沉吟著說，我會的。

去市區的長途車已經沒有了，唐家聲攔輛出租車，梁克豪上車，向唐家聲揮揮手。唐家聲也揮揮手。

梁克豪關上車門，車子飛快地向市區駛去。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