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地,大伙總的感受就一個字——累。特別是小工,比大工累多了,人家干的是技術活,他們干的是體力活。因此一天下來,要不就喝酒,要不就躺在草鋪上吹牛。
只有一個人不喝酒,也不講黃段子。他叫胡志良,落凼的人,三十多歲了還沒有結婚。倒不是他長得丑,而是他家太困難了。父親以前是磚工,一次在工地五樓摔下來,斷了脊梁,工頭不但一分未賠,連工資也不給結。那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法律不健全,民工的傷殘沒有地方講理。母親一邊拉扯胡志良,一邊照顧父親,不到四十歲頭發全白了。胡志良成年后,到工地做小工,掙錢養活父母。媒人給他介紹過幾個女朋友,到胡家一看,全都撤退。
工人們喝酒,都愛到楊嫂那里去買。開始胡志良不明白為什么,因為工地側邊有商場,有副食店,而楊嫂賣東西的地方,只是個破工棚,只賣酒和點心、方便面、花生米,簡陋得不能再簡陋。后來聽工友說楊嫂的丈夫以前是工地的施工員,后來病逝了,留下楊嫂和一個女孩。她們家在大巴山深處的城口縣,很窮的,她因此沒有回去,在工地上沒有技術,怎么求生活呢?有人給她出點子,在破工棚里專賣這些東西。工友們每天都上楊嫂那里買東西,變相幫助母女倆。這樣,工地在什么地方,楊嫂就跟到什么地方。
胡志良從來沒有在楊嫂那兒買過東西。他不抽煙,不喝酒,也不吃零食,聽了工友的話,心里十分感動。但有一天,這感動一下消逝了。一天,同是打工的東子說:他們愿在楊嫂那兒買東西,原因是楊嫂說過,誰在她那兒買上兩百瓶啤酒,她就陪誰睡一晚上!
工地的人愛開玩笑,特別是帶色的玩笑。
“你真的和楊嫂那個過?”胡志良不相信,但東子并沒有回答,只是曖昧地笑笑。
從此,胡志良心中有個情結,不知道為什么,從不喝酒的他,每天吃了晚飯后,都要到楊嫂的工棚里買上一瓶本地產的雙桂啤酒,還捎帶一包花生米。大伙見胡志良也喝酒了,就像是發現太陽從西邊升起一樣,臉上露出莫名其妙的笑。這笑讓胡志良感到委屈,難道你們是男人我就不是?你們喝得我就喝不得?
工地為了趕工期,工頭令工人三班倒。本來晚上是不準作業的,因為噪音影響周圍居民生活,特別是臨近高考,上級規定,所有工地晚上一律不得開工,還令環保監察大隊巡邏,發現違規者,一律重罰。但在交房的壓力下,所有的開發商都忘記了什么是公眾道德。這不,這天晚上,工頭又命令開工,然而不到三十分鐘,環境保護監察大隊的車就趕來了,工地不得不停工,還要接受處罰。工頭很氣憤,是什么人告的密呢?不然他們是不可能來得這么快的。因為那天晚上胡志良沒有上崗,不是病了,而是喝了酒。說實話,每次喝了酒他都有點醉,何況那晚上是他的第二百瓶啤酒呢。
吃了飯,太陽尚未落下地平線。胡志良緩緩走到楊嫂賣東西的工棚,說:“楊嫂,我一會兒退啤酒瓶,剛好兩百瓶了。”
楊嫂“哦”了一聲,并沒有多搭話。
他用工地的灰桶裝上瓶子,每次四十只,跑了五趟,共一百九十九瓶。交清了瓶子,他又買了一瓶酒,當著楊嫂的面,咕嚕嚕喝了個精光。
然后對楊嫂道:“楊嫂,我喝上兩百瓶了,聽說……”
楊嫂微笑:“聽說什么了?”
“聽說,聽說,兩百瓶你就……”
“就怎么樣?”
胡志良不好開口,結巴起來,臉也火燒似的,畢竟對著一個少婦,而且姿色不錯的少婦。
“咯咯咯,你聽他們說的是吧?”楊嫂笑了笑說。
“是的,聽東子說,只要在你這兒喝上兩百瓶啤酒,你就會和我睡覺!”胡志良終于說了出來。楊嫂聽到這話,淚刷刷地往下流。胡志良慌了:“楊嫂你——”
好一陣,楊嫂才停止哭泣,然后道:“小兄弟,感謝你買了這么多瓶酒,其實東子他們是開玩笑的,他們都是我老公生前的好友,見我們母女倆生活無著落,想著法兒幫我們。”
這下輪到胡志亮紅臉了。“楊嫂,你也別見怪,其實我也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證明一下你的人品,如果你真是那種人,我再也不理你了;如果你不是那種人,楊嫂,我愿意成為孩子的父親!”
楊嫂聽后感動不已,這么多年,想和她親近的人不少,但沒有一個人愿意接受她的孩子。現在的男人太現實了,胡志亮能這么說,真讓她感動。
不久,楊嫂成了胡志亮的妻子,因為工頭懷疑那晚是他告的密,就把他辭退了。胡志亮也不在意,他和新婚的妻了,帶著孩子,一道回到他的老家。他相信,只要勤勞,一家人一定能生活得好。
■責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