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敲響我家的門,進來的是村里的老地主。
如豆的油燈下,老地主灰頭土臉,唯唯諾諾。娘取出爹的煙袋桿,讓老地主抽。老地主接了,抽得窩窩囊囊,很不順暢。老地主托著煙桿,吭哧半天說:他嬸子,有件事……求你幫個忙。
娘一個愣怔,旋即回過神來說:你是求我給你家水生水草做媒吧? 老地主點頭如雞啄米。娘嘆一聲,眉頭挽個疙瘩說:水生水草老大不小了,擱一般人家,早當(dāng)?shù)?dāng)娘了。可你家呢,成分高得戳塌天,這事不好辦哩。老地主一迭聲說:那是,那是。娘摳著眉心,也沒摳出個名堂來。老地主見狀,趕緊插話說:水草說,她要給水生換親哩。娘一驚,瞪大了眼睛。老地主說:起初,我也不同意。水草就問我,咱家這成分,除了換親,還有別的路嗎?我一想也是,他嬸子,你看這事……
娘兩手在衣襟上劃拉幾下說:難得水草這般通情達理。我要是再不幫忙,就不盡情理了。三天后,我一準(zhǔn)給你個信兒,咋樣?
老地主作個揖,千恩萬謝退出門去。
爹看秋回來,聽說娘要給老地主的一雙兒女做大媒,呱嗒撂了臉,瞪圓了眼訓(xùn)娘道:你是站在誰的立場上啊,你還有點階級覺悟嗎?
娘是個媒婆,不懂得啥叫立場,啥叫階級覺悟,只懂得幫人穿針引線,成人之美。娘也不示弱,回敬爹道:依你說,咱眼巴巴看著水生當(dāng)了和尚,水草做了尼姑,那才叫有立場,有階級覺悟?嘁!娘不滿地撇了撇嘴。
爹啞巴了,拎起煙桿,旱煙抽得滋啦滋啦響。
三天后,蒙蒙夜色里,老地主如約而至。
老地主誠惶誠恐把半個屁股擱在我家炕沿上,眼巴巴瞅著我娘說:他嬸子,那事……辦得咋樣?老地主的眼里,滿是期盼。
娘一臉的憂傷和失望:我跑了三天,只跑到前莊的徐麻子家,徐麻子也有一兒一女,年齡和水生水草相仿。可這事……不提也罷。
老地主急了,脖子抻得像大雁:咋,人家嫌咱成分高?娘說:徐麻子的成分也不低,是富農(nóng)。老地主茫然道:人家咋就不同意哩?娘挑挑眉毛說:不是他不同意,是我不同意。老地主怔在那里,一頭霧水。娘說:徐麻子那女兒,水靈靈的大姑娘,配水生沒得挑。就是他那兒子,是個傻子!
老地主哧溜下了地,像磨道里的驢,來回轉(zhuǎn)圈兒。突然,老地主站定,一掌拍在大腿上說:他嬸子,就這么辦!
娘嚇了一跳,傻傻地瞅著老地主,嘴里喃喃道:你把水草往枯井里推嗎?
老地主凄然一笑說:我家是地主,徐麻子的兒子是個傻子。他嬸子,我們兩家結(jié)親家,誰也不欠誰,般配哩。
娘別過臉去,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轉(zhuǎn)……
■責(zé)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