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妞上班的那天,店里已經有三個姐妹了。她們見老板領進來一個女孩,怯生生地站在柜臺外邊,剛上身的那套嶄新的店員服,顯得別別扭扭,活像一個忙著進城購買結婚首飾的鄉下女子。見她這個模樣,柜臺里的三個人對視了一下,眼神里傳達著鄙夷的神情。老板指著她們三個對黑妞說:“她叫阿莉,她叫阿花,她叫阿蘋。都是店里的店員,以后你就和她們一起工作了。”黑妞一邊笑著一邊朝她們點頭,三個女孩一點熱情的表現都沒有。老板又指了指黑妞對三個女孩說:“她是新來的店員,黑——哦,就叫她阿黑吧。”“阿黑,阿黑,嘻嘻,真好玩。”三個女孩一同笑起來,黑妞的臉被她們笑紅了,像一棵熟透了的紅高粱。老板止住了她們的笑,板起面孔大聲說:“你們都給我聽好了,從今以后阿黑就是我們鑫鑫金店的一員了,你們要多多關照她,工作上要幫助她,生活上要關心她,誰也不準瞧不起她,更不能欺侮她。”像聽到了什么口令,三個女孩頭一低腰一彎,異口同聲地說:“是,老板。”見老板給自己說好話,黑妞有點不好意思,她回過頭扯著老板的袖子說:“叔叔你忙你的去吧,我知道該怎么做。”老板什么也沒說,拍拍她的頭走了。
黑妞的業務進步很快,她分管的是鉆戒柜臺,所有的人都看得出她對這些商品的喜愛。只要顧客進門也不管人家有沒有購買的誠意,她都會跟在身后滔滔不絕地給人家介紹。沒有顧客的時候,她就會拿出這只看看,拿出那只瞅瞅,沒出多少日子她就把柜臺中幾十個種類,上百個規格的鉆石戒指的名稱、產地、質地、品級、成色,說得頭頭是道。老板幾次派人化妝成顧客微服暗訪,都沒發現任何紕漏,派出的人回來都說,新來的這個小丫頭別看模樣長得不怎么樣,腦袋可是靈透得很哩。老板只是笑一笑點點頭。
一日狂風大作,昏天黑地,店里雪亮的日光燈把外面的世界襯得越發黑咕隆冬了。這樣的壞天氣是別指望有顧客上門了。阿黑還在沒完沒了地端詳她的鉆戒,其他三個小姐妹聚在一起說女孩們的悄悄話。這時店門突然大開,一個蒙面人手持一把槍沖了進來。
“不準動,誰動打死誰!”他拿槍在每個人的臉上瞄了一下。
“快把柜子打開,快!”蒙面人朝四個女孩臉上一一指點著。
首飾店里,一片死寂。
“快呀,快,再不打開,老子可要動手了!”歹徒聲嘶力竭地喊道。
三個小女孩抱在一起,哭成一團,只有黑妞一個人站在墻角一聲不出。歹徒朝她走過來用槍頂著她的腦門說:“你,就是你,快把柜門打開,免得老子動手。”
黑妞豹眼圓睜,怒目而視,一言不發。歹徒急了,拿槍的手一掄,黑妞的額頭就被砸開一個大口子。三個小姐妹看到了血,哭聲越發大起來。歹徒一怔,立即丟下黑妞跑過去一陣恫嚇:“都給我閉嘴,再哭老子開槍了。”三個女孩立刻啞了口。趁這個空當站在一角的黑妞縱身一躍,跳出了柜臺,一邊朝門外跑一邊喊:“搶劫了,搶劫了,抓壞蛋呀,抓壞蛋呀!”可是跑到門口才發現,厚重的大門早已被站在門外望風的另一個歹徒給鎖死了。屋里的歹徒放開了三個姐妹朝黑妞撲過來,嘴里一面罵著臟話一邊狠狠地把她拽回到柜臺里,伸手在她身上亂摸,嘴里不停地喊著:“鑰匙,鑰匙在哪里?快給老子拿出來!”黑妞一聲不吭,拼命地扭曲著身子,頑強地抵抗著,兩個人從柜臺這邊撕扯到柜臺那邊,又從那邊撕扯到這邊。不管歹徒怎么撕扯,黑妞就是攥住胸衣的口袋不撒手。她知道柜臺是用特種玻璃制成的,人的力量一般是砸不碎的,所以保住了鑰匙就等于保住了首飾,保住了老板的財產。一個小女孩竟然有這樣的膽量,而且還有這么一身力氣,這是歹徒萬萬沒有想到的。幾百萬的財富就在眼前,急紅了眼的歹徒使出全身力氣,掰開黑妞的手,眼看著就要摸到鑰匙了,黑妞一口咬住歹徒的一根手指,歹徒一聲慘叫:“哎呀,媽呀,你他媽的快松開!”黑妞像一只發怒了的獵狗,咬住獵物絕不松口。歹徒一邊慘叫著一邊往門口撤,黑妞被拖倒了,可是嘴還緊緊地咬著那根手指。這時門外放風的歹徒也進來了,兩人一起對黑妞下手,四只拳頭雨點一樣向黑妞砸過來,可是黑妞的嘴就是不松開,眼瞅著到了門口,歹徒突然掙脫了,他們奪門而逃,頓時消失在昏黑的天色中。
警察很快趕到了,“120”也來了,在急救中醫生從昏死的黑妞嘴里掏出半截手指頭。
搶劫案旋即告破,媒體很快介入。四姐妹很快成了勇斗歹徒的新聞人物,記者來采訪,阿莉阿花阿蘋說得聲淚俱下,那種誓死保護公司財產的大無畏精神把記者都感動了。只是站在一角的黑妞一言不發,一再追問,黑妞才說:“當時我好害怕,現在還心跳呢。”記者趁熱打鐵啟發道:“你當時為什么表現得那么勇敢?”黑妞瞪著黑溜溜的大眼睛答非所問:“這么好看的戒指,怎么能讓人搶走啊?”說著指了指她分管的柜臺:“你們看,像不像我的嫁妝盒啊?”記者滿臉失望地收起了話筒。
此后黑妞依舊站她的柜臺,阿莉阿花阿蘋成了城區精神文明建設的先進人物,四處去演講,等活動搞完了,仍不見回來。有人就問:“那三個女孩怎么不來上班呀?”老板笑笑說:“她們三個更適合演講。”老板又指指身邊的黑妞接著說:“她才是最適合站柜臺的人。”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