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08年5月12日,經過了很久的思想斗爭,李華貴決定到岳家山去一趟。二十年啊,那件事情螞蝗一樣在心里噬咬著自己,年歲愈增長,愈揮之不去。殺人抵命,欠賬還錢。自己二十年前做的那件事,改變了兩個人的命運。
特別是三朋四友周末聚會時,濃稠的酒香裊裊彌散開來,那件事就潛伏在濃稠的酒香里,一張清秀的年輕小伙子的臉從散發著煙味菜味酒味的胖瘦不一的臉上浮現出來。李華貴聽見自己身上發出的聲音,再也不能等了,再也不能拖了!自己一定要去一趟岳家山,一定要去見見他,一定要把當年的那件事說說清楚。駕著車子穿行在兩邊種滿風景樹的旅游公路上是一種享受。車子過了唐家寺、三星堆,順著一條彎彎曲曲的河朝鎣華山方向開去。華貴扭過頭看了看后座位下放著的四瓶酒,心里想就算是坑洼的路也是不會把酒灑出來的。再開兩個多小時,就可以經過爛柴灣到達紅白場。
紅白場曾是礦區的總部呢,每年“五一”召開表彰大會,先進礦工都要胸戴大紅花登上主席臺領獎的。彭心剛與李華貴幾乎是同時進礦,同住一個單身宿舍,是岳家山五號井采礦工人,同在1988年的“五一”,他們被評為了礦里的勞模。金河磷礦下轄馬槽灘分礦、藍家坪分礦、岳家山分礦,其中岳家山分礦最大,下面有岳家山和岳二巖兩個采礦分隊,高峰時人員一千多號。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金河對面采空了的山體崩塌了一次,半邊山都下來了,紅磚房子和工人都有損失,磷礦的總部就從金河遷到了山體沒有動過的紅白場,連家屬區都遷過去了。紅白場離金河十來里,金河離岳家山十來里,岳家山離岳二巖十來里,當年全國的四大磷礦地盤雄實呢!礦貿店、職工俱樂部、洗澡堂等樣樣俱全,業余生活比城里人還豐富多彩,礦里的工人有能耐有關系的都想方設法地往外調。為什么?簸箕大個天,一天烏蒙蒙,上班兩頭不見天,見了天才算又活了一天。盡管采礦設備已相當先進,安全生產天天講,可每年還是要出一兩次冒頂塌洞的事件。
這幾乎成了礦里每年必奏的一支曲子,這支曲子嚴重影響了井下工人們的情緒,工人們說再是金窩窩銀窩窩,上班心里都懸吊吊的,不如自己山外的狗窩窩。所以有辦法的都調出去了,連同一個宿舍的李小光都靠寫得一手行楷書法而調到城里去了。李華貴和彭心剛心里很不是滋味。總礦在山外的石亭江河壩辦了個化工廠,要抽調一部分在礦里表現好的礦工去上班。這自然成了一塊肥缺,李華貴和彭心剛的家都在石亭江邊的新市和興隆,下了班都可以回家去挨著老婆和娃兒,大小春還能幫著雙搶,一家人樂樂呵呵,哪像現在一兩個月回去一次,婆娘的嘴巴翹得都掛得起油壺子!彭心剛和李華貴都報了名。僅岳分礦報名的工人就有二十多名,加上其他兩個分礦的,早已是大大超員。如何在強烈的競爭中獲勝,成為那優越性化工廠工人中的一員,單憑正常的什么表現好什么先進顯然是不行的。礦里的教訓告訴大家,那些先進那些井下的老黃牛工作了幾十年了都還在礦里,而調走的恰恰是那些平時上班磨洋工,愛偷奸耍滑投機取巧的工人。唉,這個世界,他媽的是人精的世界!各人都在施展手腕,最高妙的手腕是能直通劉礦長的家里,事情多半就能搞定。可傳來的消息卻令準備去燒香拜佛的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分隊的姜三娃和八分隊的王二娃都吃了閉門羹。劉礦長是接待了他們,可他們送的錢和煙都被他呵斥著拿回來,不然就要交礦辦公室處理,好丑人的事情。嚇得已準備好欲去走后門的人喉嚨里卡了魚刺樣,不知如何是好!
鎣華山真的是仙境,你看那車窗外公路下的山青得比畫上的還鮮,那彎彎曲曲的一灣山溪綠得勝過藍天扯下的一角。已是中午過后,山里初夏的太陽一點也不曬人。李華貴想再過一個多小時就可以到達岳分礦,就可以見到彭心剛,那件二十年前的事情就可以做個了斷,心里的病根就可以得到治愈了。到了紅白場,已是兩點來鐘,他將車停在總礦的壩子里,決定去辦公室先問問彭心剛還在不在岳分礦。前幾年是聽說他還在,可又過了幾年了,企業效益不好,工人下崗。還是問問,萬無一失。
那陣子,為了爭相到山外的石亭江河壩化工廠當工人,每個人可謂是絞盡腦汁。自己也想啊!雖然劉礦長對自己有一點點印象,是因為自己寫過一篇劉礦長為了安全生產的小新聞。文章在《四川工人日報》登出來后,劉礦長把自己叫到辦公室。劉礦長晃著酒糟鼻子說礦里就缺筆桿子,小伙子,安心在礦區干吧,前途是遠大的!可是,缺筆桿子為什么不把自己調到宣傳股去?現在要想飛出山外去當工人,可不是那么簡單的事情。到礦長家里去送禮吃了閉門羹的事一時使大家都不敢輕舉妄動。李華貴想以寫一篇礦長專稿為名到他家去把自己的事說說,又怕文章登不出來丟臉。還是彭心剛是個有心人,這是李華貴打掃衛生時發現的。彭心剛的床角里放著一個脹鼓鼓的水泥紙袋子,刷得很干凈,用訂書機訂了折疊的邊角,上面遮蓋著。李華貴揭開一看,不看則已,一看了得。水泥袋子里裝著兩個白瓷瓶,幾個醒目的紅字躍入眼簾:劍南春。這個彭心剛,把劍南春從大老遠的山外搞回來做啥子呢?平時喝點燒二光都舍不得,難道他顯擺喝起了唐時宮廷酒?不對!這里面一定有文章。劉礦長的酒糟鼻子一下子閃現出來。這個彭心剛,不愧為是礦里的先進工人,硬是比大家棋高一籌。李華貴猛拍一下自己的腦殼,自己咋就沒有想起呢!劉礦長就愛喝酒呀,特別愛喝酒味綿長的劍南春。這樣一聯想,李華貴就肯定彭心剛把這么貴重的酒拿到山上來是去辦非常重大的事情,這個非常重大的事情當然非亭江化工廠招工莫屬。也是老天爺給了自己的機遇,彭心剛昨晚急性闌尾炎發作了,住在礦里的醫院,現在闌尾割了,動彈不得,要拆了線才能行動。山外化工廠的巨大魅力誘惑著自己,還有新婚的老婆、眾多的親朋、熱鬧的街市……這些都催促自己不能錯過這次機會。一不做,二不休,走了這一步,再說下一步,管他彭心剛從醫院回來后懷不懷疑自己呢。
走了二十年,總礦辦公室里的一個老同志還認識李華貴,說曉得曉得,你是大能人呢!從岳分礦跳到亭江化工廠宣傳科,后來又辭職下海經商。至于你問的彭心剛嘛,還在礦井里當工人,當了十五六年的隊長了。他的老婆娃兒都遷到礦里了,老婆在伙食團,娃兒在縣城的一家公司跑外銷,都還不錯。李華貴心里蕩起一陣漣漪,二十年來壓著的一塊沉重的石頭快要搬開了,壓在石頭下的那株新綠快要見著陽光了。
李華貴無意識地瞄了眼手機上的時間,真是巧得很呢!二十年前的五月十二日,自己出山,一去不回;二十年后的今天,自己進山,來還二十年前的一個債。準確地說,是來將過去偷的東西還給人家,同時表達自己的歉意。
二十年前,李華貴發現同室工友彭心剛的酒后,迅速想出了一套實施辦法。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自己先到礦長辦公室,對劉礦長說,晚上想到你家去,占你一點寶貴時間,《四川工人日報》安排了篇稿子,今年“五一”前后該報要登載一些企業一線領導的扎根山區的文章,主要是向管理要效益方面的。自己膽戰心驚地說完,看著正襟危坐的劉礦長,以為他要拒絕,誰知他抬手揉揉酒糟鼻子,笑了下說,好哇!你這個小伙子,還沒忘記我的囑咐,想得挺周到。晚上你來我家里吃飯,飯桌上談!走出礦長辦公室,李華貴對著青山大叫了一聲。
接下來的事情就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了。一九八八年五月十二日,李華貴前往山外的亭江化工廠宣教科報到,成為該廠的一名正式工。而這一天,因闌尾炎住院的彭心剛出院,他因是礦里的模范,自然不能放走。但奇怪的是李華貴自始至終沒有聽見彭心剛說他丟酒的事。
李華貴啟動車子,準備往岳分礦行駛。這時,他感覺車子一陣猛烈的晃蕩。咦!發動機出問題了?這個節骨眼上,車子壞了。然而,更猛烈的晃蕩接踵而至。他看見車子前面幾十米遠的樓房也在猛烈地晃蕩,還有樓房背后的大山,也猛烈地晃蕩起來,像在跳舞。樓房里的人都洪水般往樓下跑,驚叫吶喊聲,哭哭啼啼聲。“地震了,地震了”的聲音響徹山坳。李華貴反手從后座上提出四盒裝禮品劍南春,鉆出車廂。周圍的樓房嘩啦啦垮下來。有人在說糟了糟了,四樓的糟了!有人在說吳主任壓在下面了,四樓剛剛上班的全壓在下面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撕破嗓子吼叫,不得了啰!死人啰!死人啰!不得了啰!李華貴剛剛站在籃球場的正中央,傍山的樓房就轟隆隆垮下來了。車庫里的幾輛切諾基越野車、兩千型桑塔納,還有李華貴的現代轎車全都壓成一堆爛鐵了。場鎮上濃煙滾滾,仿佛兵荒馬亂般,一片驚惶。山搖地動后好大一會兒,天都還是黑的,山坳都還是黑的,坡地都還是黑的,院落都還是黑的,場鎮都還是黑的,礦部都還是黑的。待視線逐漸變得清晰起來,整個礦區和紅白場鎮都變成了一片廢墟,無論是平房還是樓房還是橋梁還是公路都成了廢墟。通向山外的公路鐵路都斷了,電話、手機也中斷了。山體塌方堵截了河流,河流都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堰塞湖。可以想象,這里的情況都這么嚴重,里面的岳家山分礦情況更嚴重。深夜的時候,從里面逃出來的人說,里面的山被夷為平地,岳家山分礦不存在了,里面的巴蜀電站、金河二級電站、紅松電站都不存在了;岳家山分礦的劉礦長正在召開職工大會,還有住在分礦里的少數家屬都被崩裂垮塌的大山活埋了。開始大家還有些狐疑,心想總還有活著的,直到第二天晚上,逃命出來的山人中,沒有看見一個岳家山分礦的,大家的心漸漸冷了。李華貴的心也冷了。解放軍來了,空降兵駐廣州的部隊來了。李華貴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心里的念頭,他報了名,加入了自愿者的行列,他對自己說,他一定要去看看,彭心剛還活著沒有,不管怎樣的結果,他都要把這四瓶酒送去,自己的心里才會安寧。
經過大半天的艱難跋涉,李華貴和空降兵小分隊終于到達了岳家山分礦。真的不敢相信眼前的景況呀!昔日的青翠綠林和紅磚樓群連蹤影也沒有了,視線所及是垮塌的新鮮的巖石和漫山的泥石流,仿佛這里本來就是一片蠻荒,沒有存在過任何人跡。李華貴站在開腸破肚的山體上,兩眼充滿了淚水,他緩緩取出茅臺酒,扭開保險蓋,一股綿香瞬間彌漫開來,一條清澈的銀線從瓶頸灑向垮塌的山巒。他聽見足下的礦山發出了一片唏噓聲,他仿佛看見彭心剛、劉礦長還有一張張曾經熟悉的臉正張開嘴唇吮吸著臨空灑下的玉液瓊漿,臉上露出了安詳的微笑。
這一刻,李華貴突然明白,這一段時間自己為什么心神不定,老是想著要往岳家山分礦來一趟的原因了;為什么攢來挪去,偏偏選擇了五月十二日那個時間。呵!人生在冥冥之中是有安排的,安排自己不僅是來還債的。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