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最后一節課的下課鈴聲響了,趙老師宣布:今天晚上7點鐘,所有同學都來參加劉小燕同學的生日燭光晚會。
全班同學都望著坐在第一排的劉小燕,掌聲響起。有的同學說:小燕,我送給你一件生日禮物。
可是,劉小燕低著頭,一臉難受的表情。
趙老師說:小燕同學,你不舒服嗎?
劉小燕搖搖頭。趙老師走到她旁邊,劉小燕拿出書包里一個精致的小盒子。趙老師打開盒子,說:怎么了?
班里許多同學已經知道,今天一大早來了一個叔叔,是殘聯的章副理事長,遞給劉小燕一個心形的羊脂玉掛件。掛件只有指甲蓋那么小,據說象征著純潔。章叔叔的母親跟劉小燕一個村,她養了一只母山羊,山羊生了兩只可愛的羊羔,那天,一只小羊羔跑到路上(母羊拴在路邊的草地上),還是個轉彎處,恰巧開來一輛一噸半的貨車,裝著毛竹,劉小燕放學走到這兒,她認識那是章嬸寵愛的小羊羔,沖上前,抱起小羊羔,貨車剎車已來不及,羊羔幸存,劉小燕的一條腿卻壓斷了。
先是劉小燕的同桌,再是鄰桌,然后,一波一波的傳到后排,同學們紛紛喊:逮三只手,誰拿了,快交出來。甚至,還有同學提議:搜!搜出這個小偷!
趙老師回到講臺,說:晚上,同學們還要準時來祝賀劉小燕的生日,現在放學。
有個同學站起來,說:誰也不準出教室,搜過了再走,那個掛件肯定在教室里。許多同學紛紛響應:對對,一離開教室,那顆“心”就找不到了。
趙老師作個安靜的手勢,說:同學們,劉小燕同學是為了救可愛的小羊羔傷了一條腿,我想,章叔叔代表他母親送給小燕同學這個珍貴的生日禮物,一是表達他的感激之情;二是贊揚小燕有顆純真的愛心。所以我提議,今晚,每個同學都送給劉小燕一個小小的禮物。
有的同學急了,說:趙老師,就這么放過那個三只手啦?不行!
趙老師繼續說:我對每個同學送的禮物有個要求,都裝在一個空火柴盒里,鎮文化站對面的吉祥小商店有火柴,禮物不在重,心意到了就行。有的同學說,放片楓葉,放只蠶寶寶,放個蝴蝶標本;有同學說放個卷筆刀,放塊香味橡皮。小小火柴盒,看誰放的禮物最精彩。晚上,盛禮物的火柴盒就放在這個講臺上,火柴盒上不用寫字。好,現在放學。
那天晚上,月光灑在校園里,像鍍了銀光。趙老師陪著劉小燕,在門口迎接同學。教室里沒亮電燈,寧靜的月光探進窗戶,反倒給教室里增添了幾分神秘。桌子已擺成長方形,長方形中間放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蛋糕。
每個進教室的同學都經過黑板前的講臺,把火柴盒擺在講臺上。火柴盒摞成了一個階梯,一層一層高起來。全班同學一個不缺,都到齊了。
趙老師攙扶著劉小燕,來到蛋糕前,點亮了蛋糕上的彩色蠟燭。劉小燕在嘹亮的祝你生日快樂的歌聲中,吹熄了蠟燭。一定是預先安排好的,最后一支蠟燭吹滅后,教室里的電燈突然亮了。一片驚喜。
趙老師說:今晚第一個節目,請劉小燕當場打開火柴盒,欣賞同學們送來的禮物。
劉小燕走到講臺。不知什么時候,有同學給她搬來小板凳,她立在小板凳上,簡直像個小老師。趙老師站在講臺的一側。
教室里靜得能聽見呼吸聲。同學們像是一場比賽結束,等候宣布獎次。不,其實,同學們都在關注其中的一件最珍貴的禮物。一個一個火柴盒被打開,欣喜和失望交替著,同學們似乎并不希罕那些禮物,一個勁兒地催促劉小燕:快點,快點,下一個,下一個。
親愛的讀者,我就是那個拿走劉小燕“最珍貴的禮物”的學生,現在,我已大學畢業,我學的是考古專業,我主修的方向是研究玉石,我的選擇,無疑與那天晚上祝賀劉小燕的生日有直接的關系。我喜歡那顆心形的掛件,等到同學們說“小偷、三只手”,我意識到,要是被搜出來,我在班級里能抬起頭嗎?
那天晚上,我清楚我那個火柴盒,一定最后拉開,因為我是第一個進的教室。后來的同學,自動把火柴盒挨著我的排。我裝著跟大家一樣,我已忘了我是“小偷”。因為,那是個充滿驚奇和懸念的夜晚。我那個火柴盒一打開,劉小燕將心形掛件放在手掌上,托著。同學們一起鼓掌,又一次唱起祝你生日快樂的歌,似乎忘了禮物被“偷走”過。
劉小燕說:謝謝同學們,這是我第二次收到同一件禮物,是最珍貴的生日禮物。
我猜想,這句話由趙老師替劉小燕擬定。過后,我也不敢去趙老師那里承認我的錯誤。同學們不再提那件事了,可我一見劉小燕,就有意避開。幾年后我考進了縣中學,后來又進了大學,不再跟那些同學見面了,其實那顆“心”一直藏在我心里。現在,我終于可以把它“吐”出來了——它確實改變了我的人生。在此,我感謝小學時代的趙老師,是她給了我一次做人的機會。
我難忘那個明凈的夜晚,劉小燕唱了一首民歌,是《楊梅熟了》。晚會結束,趙老師給每個同學發了一支蠟燭。點燃蠟燭,我們走出教室。遠遠近近,有蟲兒鳴、蛙兒叫,習習晚風送來山嶺清新的氣息。我用手護著蠟燭,我望見好多支燭光移向田野和山嶺,漸漸地上升、遠去……
■責編:嚴 蘇
■圖片:紫 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