紗廠生產區大門外有一片空場,有幾個人常年在那里做生意,都是廠里的下崗工人,做的也都是些小本買賣。有一個何嫂,擺了一個冰柜,賣點冷飲什么的。冰柜旁邊,有一個小煤球爐子,爐子上坐了一個搪瓷盆,一天到晚冒著熱氣,盆里裝的是茶雞蛋。這就是何嫂的全部家當。
一天傍晚,天都快黑了,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穿了一身休閑裝,牽著一條大狼狗,從何嫂的攤位前經過。狼狗伸著一條血紅的舌頭,瞪著眼睛朝何嫂看,嚇得何嫂身子直發冷。那人本來已經從何嫂的攤位前過去了,卻又折了回來,問清價錢之后,交給何嫂兩元錢,要了四個茶雞蛋。何嫂以為那人要帶著,就把茶雞蛋裝到塑料袋里遞給那人。誰知道那人卻不走,將茶雞蛋一個一個扔到地上,喂給狼狗吃。狼狗可能也是餓了,一口一個,連殼都吞進了肚里。吃完,還意猶未盡地用舌頭在嘴上舔來舔去的。買茶雞蛋不是人吃而是喂狗,這是何嫂沒有料到的,這事引起了何嫂的不滿。何嫂生氣地看著那人,說,哎,你怎么能這樣?那人有些吃驚,說,我怎么了?何嫂說,你怎么買茶雞蛋喂狗?那人說,你這雞蛋不是賣的么?何嫂說,我是賣的,但我是賣給人吃的。你買來喂狗,不是砸我的牌子么?以后,誰還來買我的茶雞蛋?那人笑了,你這人可真是的,賣雞蛋就賣雞蛋唄,你連人家買了干啥都管著。還有人掏幾百塊錢買來絲巾給狗系在脖子上哩,你也管得著?那叫燒包!何嫂寸步不讓,才吃了幾天飽飯呀,就不知道該哪個腳趾頭朝前了,學人家西方人那一套。叫我說,這叫一個字:賤!那人臉上有些掛不住了,到底是有涵養的人,笑笑,說,不爭論不爭論,小平同志一貫提倡不爭論。說著牽上狼狗走了。
那人雖然走了,但周圍的人卻圍繞著剛才的事展開了熱烈的爭論。有站在何嫂一邊的,但更多的人站在那人一邊,批評何嫂死腦筋,觀念陳舊,不會做生意。說,都啥年代了,都笑貧不笑娼了,你還管人家買雞蛋干啥哩。他有錢,哪怕買了往茅坑里倒,關你屁事。何嫂仔細想想也是的,就覺得有些對不起那人。人家買了自己的東西,還拐彎抹角地罵人家,把人家弄了一肚子的氣。何嫂心里想,啥時候見到那人,一定給人家道個歉。
又過了好幾天,還是黃昏時候,那人還是一身休閑裝,還是牽著那條大狼狗,又來到何嫂的攤位前。何嫂一臉燦爛的笑,說,大兄弟,嫂子那天對不住你,你可別生氣呀。那人笑笑,說,生啥氣呀,我早忘了。何嫂主動挑了四個茶雞蛋,放到地上讓狼狗吃。狼狗當然不客氣,仍舊是一口一個。吃完,仍舊是意猶末盡地用血紅的舌頭在嘴唇上舔來舔去。何嫂見狼狗眼饞的樣子,還要拿雞蛋去喂,那人用手勢止住了何嫂,說,飽了,不能再讓它吃了,再吃就多了。何嫂笑笑說,怎么,狗也有定量?那人點點頭,說,不但定量,還得減肥哩。何嫂笑了,說,真有意思,沒聽說狗還減肥哩,頭一次聽說。那人就去掏錢。何嫂哪里肯要他的錢。那人硬把錢塞到了何嫂的口袋里,說,你小本生意不容易,我哪能占你的便宜?何嫂受了感動,幾乎有些哽咽地說,大兄弟真是個實性人,以后還請大兄弟多多關照。何嫂本來是一句客氣話,不想那人卻認真起來,說看嫂子的年紀,下過鄉吧?何嫂說,誰說不是哩,下鄉整整五年哩。要不是后來政策允許知青回城,恐怕到現在還在鄉下哩。那人說,跟俺姐一樣,都在鄉下待了五年。我那時年齡小,再大兩歲也下鄉了。說到下鄉的事,兩個人的關系一下子近了許多。那人臨走,給何嫂留下了一張名片,說,嫂子有空,到我那里去坐坐。
看了名片,才知道那人叫陳洪生,是一個化工集團公司的董事長。
后來一天晚上,何嫂在家里看電視,忽然在電視上看到了陳洪生。原來市里在開人大政協會,陳洪生是政協委員。當時,陳洪生正在發言,何嫂對陳洪生的話聽得格外認真。陳洪生談的是下崗工人的再就業問題。陳洪生的中心意思是,再就業,一定要轉變觀念,一定要動腦筋,一定要讓腦子開竅。腦子不開竅,滿地是錢你也看不到。
陳洪生的話,何嫂聽著對勁。但到底怎樣讓腦筋開竅,何嫂想得腦仁子疼,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為了讓自己的腦子開竅,半個月后的一天晚上,何嫂由丈夫陪同,專程拜訪了陳洪生。陳洪生和何嫂兩口子一直談到晚上十一點鐘。從陳洪生家里出來的時候,何嫂覺得自己心里亮堂堂的。
一個月后,何嫂的寵物餐館正式開業了。開業那天,陳洪生還擔任了剪彩嘉賓。何嫂的寵物餐館只為狗寶寶服務,專門經營各式各樣的狗餐。何嫂的丈夫、兒子和女兒則專門負責為狗狗們提供送餐服務。從此以后,何嫂一家四口見天忙得腳不沾地。
順便交代一句:陳洪生不僅是某化工集團的董事長,市政協委員,他還有一項特殊的職務——市養狗協會的副會長。
■責編:嚴 蘇
■圖片:紫 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