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回

楊老萬這一輩子只生了一個兒。楊老萬的兒子叫做楊小萬。楊小萬的模樣長得很像楊老萬，但是脾氣性格卻和父親大相徑庭:老萬脾性綿善，為人寬厚;小萬脾性倔強，做事說一不二。15年前，老萬45歲，小萬23歲。

那是秋天的一個晚上，小萬放下飯碗以后破例留了下來，搬張凳子坐到了父母身邊。以往這個時候他總是把碗一撂嘴一抹，就跑出院子去玩，深更半夜也不回來。

老萬和他的女人相互看了一眼。他們心里都非常清楚，兒子這是有話要說，而且這話非常重要，非要和他們說不可!

小萬先遞給老萬一支煙，又給老萬把煙點著。小萬說:爹，娘，我和你們商量個事，我和咱們村的劉翠云好上了，準備結婚，你們看……

楊老萬的心猛地抖了一下!老萬把叼著的煙吸了幾口，又吸了幾口，這才鄭重其事地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幾年我和你娘沒少為你的婚事操心?？赡銥槭裁雌矚g翠云呢?她爹又懶又饞，常常干些坑蒙拐騙的勾當，人品不好，人緣不好……

小萬搶過話來說:她爹不好，和她有什么關系?我娶的是翠云，不是他爹!楊老萬說:翠云也很嬌氣，為人又潑又刁……

小萬說:爹，你說話要負責任，不許給翠云造謠!

老萬說:你這不是和我們商量嘛，我提不得意見么?我是你爹，我要不同意呢?

小萬說:婚姻自主，你不同意拉倒!娘，你什么意見?

女人看了看老萬，又看了看小萬，女人看了看月亮，又去看滿天的星星。沉吟良久，女人才慢言細語地說:你爹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我們是為了你好!

楊小萬大怒，一腳踹翻了吃飯時用過的桌子。楊小萬指著兩位老人說:爹，娘，看看你們的封建思想，看看你們的落后意識，都什么時候了，還想包辦婚姻，扯淡!

楊小萬抬腿跑出去了。這天夜里他沒有回來，第二天沒有回來，第三天也沒有回來。楊老萬生怕兒子出事，斷了自己的香火，正發動所有的親戚朋友四處尋找時，楊小萬笑嘻嘻地回來了。他說他哪兒也沒去，就在翠云家里睡了幾天大覺，而且吃得很好，住得很好，玩得很好!

楊老萬總算松了一口氣，兒子能夠平平安安就好!

過了秋天到了冬天，過了小寒到了大寒。春節前夕楊小萬讓兩位老人做好精神準備和物質準備，說他和翠云已經把日子定了下來，正月初八他們就要結婚了。楊老萬說:小萬，這也太突然呀，你這不是讓我們措手不及么?楊小萬說:怎么是措手不及?秋天的時候咱們不是商量過了么?你沒看見翠云的肚子已經鼓起來了嗎?你非得讓她把孩子生在她們家里，你就高興了么?

楊老萬紅紅火火熱熱鬧鬧地給兒子辦理了喜事，楊小萬立刻提出分家另過。老萬說另過就另過，另過你也是我兒，我也是你爹!

過了春天到了夏天，過了夏天到了秋天，過著過著l5年過去了，楊老萬60歲了，楊小萬38歲了;過著過著晴天響了一聲霹靂，震得楊老萬暈頭轉向，不知所措:老伴突然患了心臟病，一句話沒有留下，說走就走了!

沒了女人，老萬的炕就冷了涼了;沒了女人，老萬的飯就生了糊了;沒了女人，夜就長了;沒了女人，老萬就孤獨了!

那天晚上，踩著涼爽的秋風，老萬來到了小萬家里。老萬首先給小萬遞了一支煙，又給小萬把煙點著。老萬猶猶豫豫結結巴巴地說:小萬、翠云，我和你們商量……一件事情，有人……給我介紹了一個……一個老伴，你們看……合適不……合適，她就是咱們……咱們村里的。

小萬笑了，小萬說:爹，別不好意思啦，你告訴我，你找的那個女人是誰?老萬說:東頭梁家你二嬸……

小萬說:哎呀，怎么是她呀?一個破鞋!

老萬說:你怎么誣蔑人家?她心腸熱，脾性好，勤快善良，老實厚道，幫我洗衣做飯，幫我喂豬喂雞，幫我生火燒炕，幫我……

小萬說:爹，要不我說她是個破鞋呢，這不你也承認了么?

楊老萬真想響響亮亮地扇兒子一記耳光，把他的嘴巴打歪，但是兒媳婦翠云在跟前守著，他的手伸出來了，卻又收回去了。老萬說:翠云，你對梁家你二嬸有什么意見?

翠云說:我沒有意見。小萬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

楊老萬抬腿就往回走。楊老萬咬了牙想，這件事我還不和你們商量了呢，你們婚姻自由，婚姻自主，我就不能自由、自主么?一個月以后我就和梁家二嬸結婚，你們不同意拉倒!

這樣一想渾身就有了力氣，就大步流星往回走。走到院里時，聽見翠云在她家的房頂上罵起來了:村東頭的那個養漢老婆，你偷著給俺爹洗衣做飯，偷著給俺爹生火燒炕暖被窩!你不要臉，你不害臊!你還想給俺生個小兄弟分俺的家產呀，生不出來憋死你，疼死你，累死你……

楊老萬雙腿一軟，撲通跌到在院子里。他知道他的事情完了，知道他這一輩子都對不住梁家二嬸了。恍惚之中他忽然看見了老伴，看見他的老伴回家來了，他抱住老伴嚎啕大哭，老伴卻說:老萬，你才60歲的人，腰怎么彎了，背怎么駝了?

夢醒了時，才覺得炕涼了:原來他是睡在院里，滿天的霜露掉下來了。

■責編:車 軍

■圖片:崔恒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