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鏡中的自己,心中前所未有的柔弱。
十八歲時俊俏健美的梁貞兒哪去了?二十八歲時勤勞堅強的張寡婦哪去了?三十八歲時統帥千軍萬馬,名震豫西的威風哪去了?四十八歲的鏡中人頭發灰白,頭頂稀疏,兩綹灰發垂在鬢邊,飽經風霜的臉上,早早生起了皺紋。我多么懷念那年穿著紅夾襖,烏油油的大辮子上扎著紅頭繩,從貧窮的娘家,嫁到略略富足的張家。那真是一段甜蜜的日子,夫妻恩愛,每兩年生一個兒子,五年間家里多了三個虎生生的小子。第七年,婆婆和公公得了瘟疫相繼離世。接著,丈夫也暴病而亡。好日子真像煙花一樣一瞬間就冷冷清清了。
眼淚換不來土地,也換不來糊口的糧食。真難呀。38歲那年,三個兒子分別19歲、l7歲、l5歲,三個勞力,因為地少難以糊口。
村中一半土地都在大伯父張更山手里。他沒有兒子,忌恨我們家沖了他的人脈,不肯接濟一文錢,還傳出話說:“寧可讓地荒著,也不租給窮鬼。”
大兒子找張更山講理,被家丁活活打死。
我痛徹肺腑,終于明白,在村里,抬頭低頭都無路可走了。望著遠遠的大山,我想,也許那里有一方存身之地。
也許獨自承擔生活重擔,把我一點點磨得剛烈了。也許我把他們都當做自己兒子一樣對待吧,年輕刀客們不約而同地叫我“干娘”。那天早上,一開門,大家忽啦一聲跪倒門口,請我做總駕桿,我只得正色說:“孩子們,以前我只會拿針拿線,現在拿刀拿槍,沒法呀,這是人家逼的。大家抬舉我,讓我當總駕桿,推不掉咱就一塊兒干吧。不過我有幾句話說在前頭。第一,眼前咱要搶富戶,拉肥票,購買槍支、子彈,招兵買馬,擴充勢力。第二拉票不傷人,女票不能欺侮,快結婚、還沒出嫁的快票,誰也不能近身……”
開張首票就綁了個大戶人家的小姐,當天來不及贖回,必須隔夜。我親自放哨保護。一個孩子偷偷去撥快票的門,我一聲未發,一槍把他打死在門口,從此再沒人敢對快票起壞心。
手下的隊伍很快就達到2000人,伏牛山四周一些著名匪幫也都愿意聽命。駐扎在洛陽的鎮嵩軍派人來活動,要收編這支綠林武裝。來人先把我的手下干將說動,才征求我的意見。為了孩子們的前途,我送這2000人馬浩浩蕩蕩開進洛陽,按實有人數,編了一個團。兒子當了連長。我一個小腳婦人,圖的就是孩子們能活下去,活出個人樣。
我回到架子嶺又樹起大旗,那些群龍無首的小桿子,很快都來集合,三年后,人馬又擴充到1000人。國民政府又來收編,我照樣把人槍交給孩子們去接受收編當官。
綠林十年風刀霜劍,傷了多少無辜?樹了多少仇家?錯了,錯了,悔也來不及。兩個兒子先后被仇家打死,仇人張更山也病死了。豫西社會局勢漸趨穩定,人心思安,當刀客的路越來越窄。散了吧,孩子們,拿著點積蓄,下山隱姓埋名,做正當營生吧。我也要到南京、上海,到沒有人認得我的地方,過完下半生。我把稀疏的頭發在腦后盤了個髻,換上嶄新的中式藍洋布衫褲,坐上一輛人力車,吱吱呀呀行進在洛陽龍門官道上。
車過小橋,路沿高處一個持槍劫匪高喊:“站住!帶私貨沒有?”
橋上另一個青年攔住去路要搜。我不慌不忙,把包袱扔在地上說:“搜吧。”然后從車上跳下來,趁勢拔出手槍,對準路沿上的劫匪“嘭”地一槍,把他的手槍擊落在地,怒聲呵斥:“干娘在此!”倆家伙聞聲嚇得跪倒在地,連叫“干娘饒命”。我扔給他們一包槍傷藥,想了想,又把一包現大洋扔給他們:“沒本事就別做這種提著頭的生意。回去買塊地,成個家吧。”
走上火車站臺,回望家鄉,人生半百,恍如一夢呀!我發現幾個熟悉的身影一晃,立即收到危險的訊號。警備司令部聞風派槍兵包圍站臺,高喊:“張寡婦,你被包圍了,趕快投降,把槍繳出來。”
我笑了,用洪亮的嗓子喊道:“官兵們,請轉告我那些孩子,咱是走投無路,才當刀客的。孩子們有了去處,干娘放心了。我仇人沒了,人老了,走得不虧了。來世,咱還是你們干娘!”
我喊著,抽出手槍,槍聲伴著最后一句話:“干娘走了!”
倒下去的一瞬,我看到收編到警備隊的孩子們跪下來,一個、兩個……
■責編:楊海林
■圖片:傅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