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陽和許多同齡人一樣,是自從學了《我愛北京天安門》這篇課文后,開始對北京產生向往的。那時的課本還是黑白的,他把省下的零花錢買了蠟筆,然后把它涂成彩色。也就從那時起,故宮和天安門在他的大腦里孕育開來。以至于十年后,村人找他去北京打工,他毫不猶豫回絕了其他人要他去南方的邀請,盡管那邊的待遇還要高些。
工地在一個叫小王莊的地方,屬于城郊結合部。到工地第一天,張小陽問一個老工人,天安門在哪個方向?老工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說:“那邊,我去過的,好得很吶!”于是,每天干活間歇,張小陽總朝東南方張望。說來挺可笑,張小陽挖的是隧道,他的目光能穿透土層嗎?
后來,張小陽撿到一張地圖,他覺得老工人指的方向有誤。他果斷地問了一個當地人,當地人很爽快地告訴了他具體方位,甚至要坐什么車可以到達等等。那人講述的時候表情很驕傲,仿佛天安門是他們家的。從此,再干活時張小陽的眼睛開始朝另一個相反的方向看。
活很累,張小陽不覺得。下工,別人躺在床上發牢騷,他總朝那個方向發呆。村人問他想什么,他說天安門。
看得見嗎?看得見。有病,你。
活雖然重,卻不能緊著干,據說他們的小工頭在大工頭那里失寵了,拿不到活,好不容易下禮加哀求拿到些活,根本干不了幾天,又沒了。他們的活干得斷斷續續,工錢是按天開的,沒活干就等于沒錢掙,許多人產生去意。他們說:“走,去南方看看。”他們問張小陽,張小陽說;“要不咱們先去天安門看看吧。”
他的建議沒人反對,也沒人贊成。畢竟來北京一趟不容易,大家還是很渴望去天安門看看的。這個神圣的地方,恐怕在全國人的心里都產生過向往。可眼下是他們沒路費,幾個人的零錢掏出來才48塊,聽說要轉乘3輛車呢。
“還是去吧,不去天安門看看,是要后悔一輩子的!”張小陽沒費多少口舌,大家同意了。第二天,他們起了大早,啃著昨晚偷藏的饅頭出發了。
他們換上了自認為最光鮮的衣裳,最體面的鞋子,昂首挺胸、意氣風發。出了工地,他們才覺得北京原來這樣大,車是這么多,遠比自己想象中的繁華和氣派。終于到了天安門!
天安門啊,天安門,我終于看見您了。張小陽像個詩人般伸開雙臂,喃喃自語著擺個擁抱的姿勢,眼底有淚花泛起。“天安門就這個樣子啊,除了地方大些,也沒覺得哪兒好啊。”同來的人竊竊私語。張小陽沒有理會這些,他說,你看,這條就是舉世聞名的長安街,是世界上最長的一條街……張小陽的話導游般滔滔不絕讓村人吃驚,他們不知道張小陽的知識是從哪里來的,是真的還是假的。不管真假他們還是被他的講解感染了,他每指一個方向,大家都會朝那個方向看。他們隨著張小陽饒有興致地走下去,原先他們不覺得好玩在哪里,現在經張小陽這么一說,大家覺得有些味道了,具體是什么味道,一時說不清。
除了天安門廣場、毛主席紀念堂,接下來故宮里的許多景點都要門票,他們只能就此止步。這時,他們發覺除了肚子咕咕作響,尿意也越來越濃,甚至有個同鄉稱受不了了。張小陽其實早就憋不住了,他看著村人的“求知”表情,不忍間斷自己的講解,只到有人提出這個問題,他才覺得這個問題很嚴重。
去了幾處廁所都收費,雖然他們其中一人乘車時少投了硬幣,口袋里還剩三元錢。可三元錢根本不夠幾個人用。眼看越來越難受,有人提議是不是找個墻角“解決”一下,再這樣下去,不尿褲襠就得撐破膀胱。張小陽覺得在故宮撒尿遠比尿了褲襠嚴重。可其他人顧不了這些,他們說是文明重要還是性命重要?活人總不至于讓尿憋死吧!當大家不顧他的反對,公然在紅墻的一角嘩嘩作響時,張小陽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這時,有人拉他,快點,該你了。張小陽本想拒絕,可人的本能不容他拒絕,于是,他在幾個老鄉的遮擋下,在“紅墻”的一角撒下了平生最羞愧的一泡尿,那一瞬間,他的心頭有什么東西轟然倒塌了。以至于以后的若干年,只要想起天安門,他首先記起的是那泡尿。當然這是后話。
那天,他們餓著肚子,徒步5個小時摸到工地。由于快到年底的原因,他們最終決定不再換活,就磕磕絆絆干到年底。然而,當他們回到家里,去鄰村的工頭家算賬時,看到的卻是工頭黑著一張“苦瓜臉”倚在大門口抽悶煙。原來是大工頭卷款逃跑了。
憤怒的村人先是謾罵,接著嘀咕起來。他們決定把工頭家的糧食、電器等值錢的物件統統搬走。當他們覺得屋里的東西不足以抵足他們的工錢時,有一個人沖進廚房,抱起筐里炸好的年貨就走。此時,工頭的老婆沒任何表情,倒是她的小女兒,哭著抱住他的腿說:“叔叔求求您了,求求您了,我們家過年就這些東西了。”孩子的哭聲讓大家如夢初醒,大家覺得手里的東西有千鈞重。于是,他們空著手,罵罵咧咧回了村。
已近年關,在外辛苦一年的人陸陸續續回到村里,他們三五成群在一起說著一年的收獲和來年的打算,只有張小陽木著臉干聽。
“北京賺錢嗎?”這時有人問張小陽。
張小陽咧了咧嘴,沒言語。其實說來可笑,此刻的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他在故宮撒過的那泡尿來。
■責編:楊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