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飛過

　　我們走出河道，向樹林里走去。兩閘中間有個半島，半島四周植滿了柳樹，柳樹在春風中搖曳著，葉片嫩綠嫩綠。我們在這里方便后，柴佑說去里邊看看。我說，你不怕楊老師？他說怕什么。我們鉆過樹林，有一片爽眼的油菜地，油菜已經開展了花，黃黃的油菜花，一眼望不到邊。我說，這景色好美呀，柴佑采下一朵聞聞，真香。我也學著采一朵聞聞，一股清香撲鼻。幾只蝴蝶在花叢中起舞著，我去撲捉，蝴蝶飛來飛去，非常逗人。柴佑抓著一個小蜜蜂，他說被蜇了一下，捋起胳膊果然一片紅。他將蜜蜂掐住，用蜜蜂肚子里的汁涂抺在紅腫的地方，那部位很快凸紅一片，我建議他找芨芨菜葉敷上止癢，可越是想找，越是發現不了。
　　這樣找著，我們突然發現一個墳丘。這時有個女孩忽然驚叫著跑了出來，嚇了我們一跳，竟然是纖纖，她見是我們才笑了笑，忙將褲子系好。原來她也正在這里方便。她一臉通紅，我們也不好意思起來。我說柴佑被野蜂蜇了。她很關心，柴佑伸出胳膊，纖纖捏住紅腫的地方，兩個拇指往外擠毒，也許用勁太大，疼得柴佑齜牙咧嘴。她擠出血水，從衣袋里掏出手絹擦干，她說，很快就會好的。這時，有一種響聲讓纖纖驚奇。她說剛才聽到了一種響動，我側耳聽，聽到“咕咕”的叫聲和“撲撲啦啦”的響動，看看四周，只見一片黃花。日頭快頂到正上方了。柴佑說，在這里，響聲在這里。我們順著他手指的地方看，頓時嚇住了，那是個墳丘。仔細聽，聲響確實是在那里發出的，大家都往后撤。纖纖連退幾步，偎在柴佑身邊。柴佑說不要怕，他去看看。他走近墳丘，仔細聽了一刻，叫我過去。我不大敢，他說，大白天的怕啥，我只能走過去。呆了好長時間，他將墳丘尾端的活磚拆開一個縫。頓時，有一個活物從里面飛出來，被他一把抓住，竟是一只鳥。鳥頭上長著一撮毛，柴佑說是“一把扇”。他笑著，說這也叫戴勝鳥，它最喜歡和墳在一起，他小時候常跟爹爹在墳丘里捉“一把扇”。“一把扇”被抓著了，扭動幾下沒有掙脫，無奈地看著柴佑。這鳥真漂亮，也很可怕。見纖纖走過來，柴佑想遞給他，纖纖不敢接。
　　我們走出黃花地，纖纖不高興了，她的黑色褲上沾滿了油菜花的黃粉，我們看看自己的褲子，也沾滿了花粉。纖纖急得要哭，說這可怎么辦？怎么辦？柴佑說，到前面去再說。我們進了一片柳林，慢慢走過坡地，看見了河水在發亮。柴佑說，用河水洗一下褲腿吧。
　　河水流動著從西邊而來，兩岸的蘆葦長出半人高，綠瑩瑩的。有的柳樹長在葦坑里，倒影在水面上，暖融融的春天，陽光無處不在，我們沿一條小路穿過蘆葦叢，來到河邊。柴佑將“一把扇”遞給我，這個美麗鳥已經沒有什么可怕，我接過來仔細瞅著。說實話，我以前見過這種鳥，但是從沒有捉住過，現在拿在手中，仿佛掂著一個寵物。纖纖掏出手絹，彎腰在河水里弄濕，擦褲子時不小心差點滑倒，她扶住了柴佑，讓他去洗手絹。一群小魚游過來，向柴佑的手邊游去，等柴佑提起手絹，魚群又紛紛向周圍游開。河面泛起層層漣漪。“一把扇”在我手中扭動，掙扎。柴佑腳下一滑，纖纖“啊”的一聲，我連忙去抓他們，“一把扇”趁機飛了。我們三個都險些掉進水中，望著遠遠飛去的鳥，柴佑感到遺憾，他將纖纖褲子擦拭完。纖纖問我們要不要擦。柴佑說腰酸，不擦了。于是我們走出葦叢，沿著河岸的小路慢慢地走著。葦叢里不時有幾只小鳥“喳喳”著飛來飛去，忽然飛來兩只鶴，落在水邊，纖纖說，沒想到這里還有這么多鳥。柴佑說有水就有鳥，趕明兒帶你去個地方撿鳥蛋。纖纖問去哪兒？柴佑說暫時保密，纖纖便噘起了嘴。
　　我們快要走出樹林時，遇見一個精神病人。他一見纖纖就喊“秀憫喲……”纖纖嚇得躲在柴佑身后，柴佑和我將他轟走，然后向工地跑去。同學們讓我們去吃油條，油條已經完全涼了。同學們吃過飯都坐在柳林里休息，纖纖吃了一口涼油條又遞給我們，她不想吃。我和柴佑都餓壞了，一根接一根吃。纖纖去找女同學玩，我們不大會兒，就將兩捆油條吃進肚里，柴佑提著纖纖那一捆讓我吃，我搖搖頭說吃飽了，然后從水桶里舀了兩碗水，一人一碗喝著。柴佑將剩下的油條包好，然后坐在柳樹下歇息。
　　一天的植樹勞動幾乎就要完工，有人挖出了閘底板的一些石頭。就在我們看清這些石頭時，發現是一塊塊石碑。上面刻著不同的文字，我們一塊一塊念著，多是墳碑。有三個字頻繁出現，那就是“清處士”。我們不理解什么意思，歷史老師說，清處士就是普通、無官位的清朝富戶。你們想想，窮人能立得起碑嗎？護閘的老劉也過來了，他回憶說，建大閘當時，全鎮的墳頭碑和廟院的碑都拉來了。提到廟院的碑，歷史老師來了興趣，一塊塊地看碑文，讓同學們打掃干凈，終于他激動地說：“找到了，找到了……西來庵。”原來，學校后面半塊清碑的后半截埋在了這里。他將這事告訴了校長，校長沒有多大興趣，讓他別這樣神經質，一驚一乍的。
　　晚上我們在農家早早地躺下，同學都很困乏，我也很快睡著了，在冥冥中，我夢見了戴勝鳥，那只美麗鳥向我飛來，飛到跟前，變成一個女人，不是毛蘭同學，不是纖纖，像在哪里見過，她一直對我笑著，又變成一只鳥飛走了。我激靈一下，醒了，把柴佑喚醒，告訴他我的夢。他說睡吧，別瞎想了，我可能想女人想瘋了，連鳥也變成了女人。我打他，他翻身又睡著了。我閉上眼，回顧墳丘里捉住的“一把扇”，想著想著，身上起了冷汗。
　　第二天我發高燒，柴佑領我去柴大仙那里拿了藥。我沒有上課，整整躺了一天。到天黑兒，柴佑告訴我，他剛才去了河閘北邊的村莊，他了解到，那個飛出美麗鳥的墳丘里，確實是埋了個女人，是個女知青。據說她在村里住的時間最長，后來跳河死了。當時支書說，她怪可憐的，給她砌了個墳丘。
　　柴佑說，對呀，我們昨天碰到的那個精神病，聽說就是當年的支書。我問，他怎么變神經了？柴佑說，聽說是有一天他實在受不了，就發了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