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繪畫的興起,直接與間接地傳承著意大利的優秀傳統,法國畫家不論屬于何種畫派,都與意大利繪畫藝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尼古拉·普桑、西蒙·武埃等就是從威尼斯畫派的色彩與意大利羅馬派的造型中汲取營養的畫家。在近代歷史上,巴黎成為世界藝術的中心,是因為拿破侖的遠征。但是在此之前,正是由于偉大的古典主義者普桑的努力,正宗的古典藝術才在巴黎深深地扎下了根。所以,法國近代繪畫的發端,一般都以普桑為始祖。
早期藝術的探索
尼古拉·普桑(Nicolas Poussin),17世紀法國畫壇上最偉大的畫家,法國古典美術的先驅,如果說法蘭西民族繪畫形成于17世紀,那么普桑可謂“法蘭西繪畫之父”。
1594年6月15日,尼古拉·普桑出生于法國諾曼底省的安德里鎮,是貴族的后代,但到他父親這代已經敗落。少年時普桑迷上了在他父親認為是不務正業的畫畫。最初的迷戀,并沒有讓年輕的普桑學到什么繪畫的技巧,在偏僻的小鎮子里面,甚至沒有人可以教他學習繪畫,不過在18歲那年,一位來給鎮子教堂作畫的外地畫家昆廷·瓦連讓他真正地見了世面,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繪畫,也愈加堅定了他學畫的決心,此后不久他背著父母偷偷地來到了首都巴黎,準備實現他的藝術夢想。
來到巴黎后,他最先進入于迪南·埃爾的畫室學習繪畫,在文學上也努力學習,從古羅馬詩篇到文藝復興時期的但丁無不通曉。此外,他還鉆研畢達哥拉斯的數學和達·芬奇的解剖學、透視學。勤奮的學習和努力終于換來回報,1621他應邀為盧森堡宮作壁畫。1623年,在他29歲時為巴黎圣母院畫了《圣瑪利亞的安眠》,作品風格明朗、典雅而獲得好評。他謙遜好學,廣交朋友,成為意大利著名詩人馬里諾的摯友,1622年,他為其詩篇《阿多尼斯》所作素描插圖,使他名聲大振。馬里諾的藝術觀念也影響了普桑,他下定決心準備移居羅馬。
古典風格的確立
1624年春天,30歲的畫家普桑終于離開了巴黎來到羅馬,這也是他藝術生涯的轉折點。一安排好住處,他便如饑似渴地開始學習文藝復興時期的畫作,廢寢忘食。初到羅馬時,普桑這個年輕的外國人根本沒有引起意大利人的注意,他的畫根本賣不上價,兩幅宏大的戰爭畫只換得了可憐的生活費。貧困與受歧視,使他深深感受到一種異鄉客地的孤獨,但是羅馬的遺跡和廢墟使他忘掉一切煩惱。有時為了可以近距離的欣賞大師的作品,不惜用錢來賄賂那些收藏家的管家,得以在主人不在家的時候可以進入其家中,站在畫前忘情的琢磨。后來他結識了負責保管國王藝術珍品的亞歷山大·庫圖瓦,此人給普桑提供了飽覽許多世界藝術品的機會。著名作家巴爾扎克還曾在他的短篇小說《玄妙的杰作》里描述過普桑在巴黎求藝的曲折經歷。
他最早得到羅馬文人贊譽的不是繪畫而是他對拉丁文的精通,這對他藝術的發展是有著極大的便利和幫助。在1628年時,普桑已經基本掌握了羅馬人的藝術技巧,他憑借自己的水平得到了一個重要的定件,那就是著名的圣彼得一個大教堂的一個祭壇畫。但是盡管他竭盡了全力,作品仍然沒有得到定件人的滿意,對他的藝術生涯來說,致使他以后再也沒有在羅馬的教堂和公共建筑中展現自己的才華。但是普桑并不為其所挫敗,聰明的他把注意力轉向了小型畫作的創作之中,尤其是為一些有名的收藏家繪制房間,這樣他的壁畫創作完成了一個成功的轉型——由公共場所轉移到了私人場所。
普桑的風格與當時羅馬的風格是大不相同的。他最先從威尼斯畫派的大師身上吸取靈感,尤其是提香,這在1630年創作的繪畫中可以看出,畫面中豐富的色彩,金色的光線,以及像運動員一般健壯的軀體,還有自由而放松的畫面處理,明顯受到了提香的極大影響,這是由于當時在羅馬可以看到一些提香的原作。但是表面的形似并不代表靈魂的接近,普桑古典而具有田園牧歌式的氣息中,完全沒有了提香的狂放與活力。
普桑在羅馬這16年間,如饑似渴地學習意大利文藝復興大師們的思想、理論和作品,他研究拉菲爾和丟勒的技巧。他酷愛古希臘、羅馬雕塑,人物造型充滿體積感,構圖對稱、完整,并且對自然不厭其詳地觀察。他通曉文藝復興大師們的詩文、數學、解剖學和透視學,博學對他日后的偏重于理性的古典主義藝術創作奠定了基礎。他逐漸確立了古典主義的畫風,并對威尼斯提香的色彩產生興趣。普桑在這種環境中漸孕育起一種以古希臘、古羅馬為形象楷模的古典主義藝術原則。
《詩人的靈感》(盧浮宮藏)標志著他藝術風格的形成,顯示了其浪漫的古典氣質,他對歡樂的牧歌場面早已失去了興趣,而代之以對沉靜的藝術世界的思考。這幅作品構圖平穩,嚴謹端莊的造型和大塊平涂的色彩處理,造成一種少有的偉大莊重的寂靜感,具有古典理想主義的特征。
作品的中央坐著神話傳說的阿波羅。他是一個體格健壯的青年牧人,頭戴桂冠,這是他追求女神達芙妮失敗的紀念物。阿波羅狂戀達芙妮不成,達芙妮變成一棵月桂樹。阿波羅摘下了月桂枝葉編成桂冠,作為懷念。他右手還支著一架從眾神的使者赫耳墨斯處獲得的七弦琴,正在命令歐忒耳珀記下他心中被靈感激發的詩句。后者似乎有所悟,正仰起頭望著天空。天使與另一繆斯女神圍在他的身邊,期待著阿波羅的泉涌般的靈感。太陽神阿波羅是主管光明、青春、醫藥、畜牧、音樂與詩歌的神。繆斯神也常與他作伴。普桑把這些人物作為詩與音樂的象征進行描繪,正是他崇拜古典藝術的思想表現。英雄主義與抒情色彩相統一構成了普桑藝術藝術創作唯一的出發點。
古典主義的旗幟
普桑在36歲到46歲這10年的時間里是他創作的旺盛時期。據說這期間他經常與友人到羅馬郊外旅行,發思古之幽情,創作一些情感高雅的宗教、神話故事和文學題材的畫,他的很多名作是在這時期創作的。
普桑一般選擇具有“崇高風格”的繪畫題材,作品大多取材神話、歷史和宗教故事。他的作品畫幅通常不大,但是精雕細琢,力求嚴格的素描和構圖的完美,人物形象也是按照希臘、羅馬的雕刻形象來塑造的,所以造型富于雕塑感。作品構思嚴肅而富于哲理性,具有穩定靜穆和崇高的藝術特色,他的畫冷峻中含有深情,可以窺視到畫家冷靜的思考。在他創作的《花神的凱旋》和《阿卡迪亞的牧人》這段時期里,普桑為古典的理性所支配,將古典的形式美運用到自己的創作中,他常常在創作過程中控制著自己的情感,從而不使人物為感情而動,并盡量求得畫面統一、和諧、莊重、典雅和完美。
《阿卡迪亞的牧人》是他最著名的代表作。阿卡迪亞來源于羅馬詩人維吉爾在公元前37年發表他寫的牧歌,用純樸的詩句描寫理想化的田園阿卡迪亞的純樸生活,其中的風景、人物都遠離現實生活,其實是借牧歌的形式吟詠羅馬帝國的輝煌,而普桑通過畫筆譜寫了一曲悲情牧歌。畫中和煦的陽光照耀著一處寧靜的曠野,幾株荒疏的樹木,峰巒挺拔的遠山,一片明凈的藍天,但是這樣一幅美景的主題卻是一片墓地。他利用水平和垂直的因素來經營位置。畫面中央,一個近似于長方形形狀框住了四個主體人物,他們體型健美,相貌俊秀,是古典人物形象的典范;另一個方形也就是墓碑,處在人物的包圍之中,三位男牧羊人的手勢構成了一個環狀,如希臘雕塑般的女子,將手放在正在詫異回頭的牧羊人肩膀上。女子的亮色,與男牧人的沉重構成了形象化的情緒對比,又使人們壓抑到極點的心情透了一口氣,畢竟人生中還有鮮明的亮色。留胡子的牧羊人手指石棺上的文字,“Et in Arcadia”——我,也就是死神,亦君臨阿卡迪亞。這是在提醒人們,死亡即使是在如此甜美純真、令人迷醉的世外桃源中也不可避免地存在。普桑畫中這段銘文在古典的原著中并未記載,也許是普桑自創。古典的簡明性與珍貴詞匯的慎用,體現了普桑繪畫中相似的特質,并完美地表現出他面對歡樂時所表現的憂傷情感。
普桑這種嚴肅的風格在創作《臺階上的圣家族》時達到了頂峰,這件作品將拉斐爾與米開朗基羅的風格統一了起來。畫面呈現給大家的是圣母通往天堂的階梯的這一形象,但是看起來似乎與一般傳統意義上的宗教畫相去甚遠。普桑對圣母、圣子、圣安娜以及施洗約翰等人物的處理,更多的都服從于一種構圖的思考。畫面中央五個人物組成了穩定的三角形構圖,圣母的紅衣藍裙、圣安娜的黃袍,右側圣約瑟的黑色法衣,這些色彩上的鮮明對比,具有一種莊嚴的審美價值。圣母瑪利亞似乎在向觀眾展示懷抱中的耶穌,而耶穌則俯身看著向他遞來蘋果的堂兄——同樣是赤裸的施洗約翰。他的母親并未照料他,而是將目光集中到了耶穌身上,而右側的圣約瑟卻在陰影中,從明度上起到了烘托主角的作用,也許是為了與左面的明亮人物相呼應,一股神秘的光線射在他的腳上。畫中所有人物是那樣矜持,像一出舞臺劇,背景采用的是古羅馬的建筑物,整個畫面缺少宗教意味,但是它給人以和諧與對稱感,從構圖中可以透視出藝術家潛心于古典藝術規范的執著精神。
普桑的創作方法是嚴格遵循古典主義原則的,正如法國當代美術史家加利埃娜·弗朗卡斯泰爾所說:“他崇拜自然,但他的全部方法卻是不自然的,他用不自然的方法使自然成為日常的靈感源泉。”即使不直接對景寫生,他在散步時也總是帶著畫夾,隨時記下過路人的動作姿態,或者勾幾筆偶爾見到的美景或廢墟。可是,這些人物或風景資料,他從不直接使用,他總是對這些資料進行加工,融化到藝術中去。
1640年,46歲的普桑收到路易十三和首相黎世留的邀請信,以宮廷首席畫家和高薪請他回巴黎為王族服務,回國后受到熱烈的接待,住進宮里豪華宅邸,但是失去了藝術上無拘無束的創作自由,他自己說過“像絞索一樣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宮廷的禮節、專橫的制度和命令,同行的嫉妒和陰謀等等折斷了他藝術的翅膀,這使他十分后悔回國。但正是這次巴黎之行,他把這偉大的古典法則原原本本地搬到了法國。1642年他借故回到羅馬,這一去再也沒有回到巴黎。回去后不求名利,潛心作畫,野鶴云間,而且開始投入很大精力集中于風景畫的創作。有了上次前車之鑒,62歲的普桑毅然拒絕了羅馬的圣路加學院的院長之職。
17世紀60年代,普桑已臨晚年,逐漸失去作畫的能力,他在給友人的信中說:“我沒有度過一天無痛苦的日子。”臨終前說道:“上帝答應我快要去了,因為生命的折磨對我是太沉重了。”
普桑一生的大部分歲月都是在羅馬度過的,由于在法國受到極大的推祟,所以對法國古典藝術的影響甚大。在他死后不久的1671年,巴黎皇家繪畫雕塑學院出現了被稱為“普桑主義”的學派。法國的繪畫界為推崇他研究文藝復興時期繪畫的專注,出現了有“普桑主義”之稱的派別。主張素描比顏色還要重要。他們在素描與色彩的關系上是“素描至上”主義者,同主張色彩至上的“魯本斯主義”爭論不休。普桑作為古典主義的一面大旗一直是學院派用來對抗異端的,甚至現代藝術之父塞尚也曾說過:“每次我從普桑那兒回來,我便更了解我是誰。”
在那個充滿理性的時代,普桑給我們的不是華美的色彩,而是融入高貴的思想和嚴謹構圖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