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瓊斯(1921-1977)以他的二戰三部曲引起了評論界的關注:從描寫和平時期軍隊生活的《從這里到永恒》(1951),到戰爭時期的《細細的紅線》(1962),到反映受傷士兵在國內受到冷淡對待的《口哨》(1978)。與三部曲緊密相聯的還有中篇小說《手槍》(1959)。這四本書毫不浪漫地講述了二戰士兵的故事,呈現了一幅凄涼的畫面。這四部作品也被公認為是瓊斯優秀的幾部作品。
詹姆斯·瓊斯生于伊利諾伊州的一個小鎮。家庭本來殷實富足、在當地頗有名望。經濟大蕭條時期卻遭受了沉重打擊。高中畢業時,他聽從父親的建議,于1939年報名參加美國空軍,被派往夏威夷駐守,并轉為步兵。日軍發動珍珠港襲擊時,他正在附近,親臨這一重大歷史時刻。參加瓜島戰役時,他被彈片擊傷,在田納西州的陸軍醫院治療時,被授予紫心獎章和銅質獎章。1944年退役后,他開始學習寫作。雖然他的第一部反映老兵生活的小說被出版商拒絕,卻得到出版商的鼓勵。經過五年不懈的努力,瓊斯終于在該小說的基礎上,加以發展,寫成《從這里到永恒》。小說擊敗了塞林格《麥田里的守望者》這樣的優秀作品,榮獲1952年的美國全國圖書獎,1953年被改編成電影,非常成功,獲得八項大獎。
《從這里到永恒》主要講述和平時期的美國軍隊。普魯伊特是一名優秀的次中量級拳擊手。在一次拳擊比賽中,意外地把一個朋友打瞎。他向臨死的母親發誓再也不打拳擊了。他本來在號手隊里擔任號手。當他感到自己不再是隊里的頭號號手時,出于驕傲,他同意被調到G連。然而,G連連長霍姆斯是團里拳擊隊教練。由于帶領拳擊隊贏得比賽冠軍會幫助他提升為少校,因此,他不斷要求、并強迫幾乎可能穩獲冠軍的普魯伊特參加拳擊隊。但為了對母親的誓言和自己的尊嚴,普魯伊特拒絕執行霍姆斯連長的命令,拒絕到團里參加拳擊比賽。最后,霍姆斯指示軍士長沃登給普魯伊特一些顏色瞧瞧。沃登不斷給普魯伊特各種懲罰,如派他到廚房干活,在訓練中折磨他,要求他全副武裝跑幾英里,并不斷要求他去參加拳擊比賽。盡管如此,普魯伊特仍然沒有屈服。后來,他因毆打一名軍士,被判入獄三個月。監獄里衛兵兇狠的折磨也沒有讓他低頭。在監獄里,他目睹了士兵受到的非人待遇,尤其是馬喬被賈德森上士殘暴地摧殘。出獄后,他在酒吧里找到賈德森,把他打死。打斗中,普魯伊特身負重傷,不能回到部隊,因而到與他相愛的妓女洛倫尼那里休息。由于知道無假外出會受到懲罰,他拒絕回到部隊。但一周后,日軍襲擊珍珠港,他不得不回去,卻被兩個巡邏的軍警開槍打死。
沃登也是書中的一個重要人物。他是名優秀的士官,知道如何指揮、訓練、控制士兵。同時,他性情殘暴,有虐待傾向,頗有些憤世嫉俗。事實上,要成為軍隊里優秀的士官,他就必須強硬、甚至野蠻。他對軍隊里的腐敗墮落有著清晰的認識,因而對軍官非常不屑,他自己甚至拒絕被提升為軍官,說:“當軍官會把耶穌本人變成雜種。”他按照上級軍官的命令折磨普魯伊特時,通過與后者的不斷接觸,開始對普魯伊特漸漸產生了個人感情。這種感情的滋生是因為他們有許多相似之處。他們都是年約30的職業軍人。在為軍隊服役的同時,他們又都同時痛恨著軍隊。軍隊既給他們提供生活來源,又威脅著要在精神上閹割他們。他們的不同之處在于,普魯伊特固執地選擇了徒勞的反抗,并最終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沃登則選擇了憤世嫉俗的冷嘲熱諷。
瓊斯筆下的軍隊是一個等級森嚴、腐敗專制的社會。瓊斯曾說他想“表現被軍隊困住的人們”的命運。普魯伊特因為經濟原因自愿入伍,一旦進了軍隊,就難以逃離,除非犧牲個人的自尊和誠實。然而,普魯伊特拒絕以犧牲自己的自尊和誠實為代價離開軍隊。因而,全書主要講述普魯伊特試圖保持尊嚴的努力。然而,外界的非理性因素和他自己不愿屈服的個性使他最終淪為罪犯。軍隊權力的等級制度摧毀了普通士兵的個性,軍隊中的偏袒傾向則使許多士兵失去了本有的誠實和正直。沃登是軍隊極權的象征和代表。他精通軍隊的制度,擅長并熱衷于指揮手下。他非常清楚并理解普魯伊特的理想主義,但他卻生活在真實而沒有幻覺的世界里。當他被夾在對軍隊的責任和對普魯伊特的個人感情之間時,他最終選擇了前者。雖然他對生活有著憤世嫉俗的態度,但他卻遵循著現實的原則。瓊斯在一封信里說:“我認為如果普魯伊特活著,并繼續活著,最終他會變成另一個沃登。”顯然,是軍隊的生活和社會的現實使得這些士兵對生活失去了幻想,他們在殘酷的、非人的環境中,最終自己也變成了非人。
盡管很多評論家認為《從這里到永恒》是瓊斯的代表作,但也有一些評論家認為《細細的紅線》才是他最好的作品。小說描寫步兵部隊C連在瓜島上負責肅清殘敵。與參加宏偉戰役的士兵不同,他們的戰斗似乎僅僅是偉大戰役的尾聲,他們已不可能再有什么英勇的作為了。因此,小說中并沒有突出的英雄。小說里的細節與瓊斯本人1943年在瓜島作戰的情形非常相似,有時甚至使小說有紀實作品之嫌。諾曼·梅勒甚至說,該書可以在步兵學校用作戰斗教材,因為一切都太過于寫實了。
《細細的紅線》采用了敘述手法,中間又夾雜焦點人物對事物的思考。這樣,小說既呈現出全面的總體視角,又展現了個體人物的想法。小說中,無論美國人還是日本人,都不是絕對的壞人,日本士兵并不比美國士兵更殘忍。在瓊斯的筆下,雖然日本軍人又臟又餓又病,人數還遠遠少于美軍,但他們仍然英勇奮戰。在瓜島的海灘和叢林里,士兵們擔心自己不能像傳統的英雄那樣浴血奮戰。最后,即使他們表現英勇,也只是因為他們害怕因膽怯而招致別人的嘲笑。小說還說明,無論士兵還是設備,都是可以被軍隊隨意替換的零件,任何進入軍隊的人都不能幸免。軍隊絲毫不顧及士兵的個人感情,把他們變成軍隊的戰爭機器和殺人機器上的一個小部件。為了在戰爭這種缺乏邏輯和理性的環境中生存,士兵不得不放棄原有的個性,而服從團隊的行動。這樣,導致的一個結果是,雖然軍隊總體上腐敗無能,但C連的軍官卻通情達理、理解下屬。雖然軍隊在體制上存在不人道之處,但C連卻讓士兵感到戰友情誼、驕傲、甚至快樂。而這種情誼、驕傲和快樂讓二戰三部曲的第三部《口哨》里的士兵們在回國后難以再融入美國社會。
小說的題目也寓意深刻。細細的紅線本指英國士兵在遇到大量攻擊者時,排兵布陣形成的一條細線,因其紅色的軍服而成為細細的紅線。小說中“在正常與瘋狂之間只有一根細細的紅線”,同樣,在生與死之間也只有一根細細的紅線。小說《細細的紅線》通過描寫二戰中的美軍士兵,把在顛倒了正常與瘋狂概念的軍隊和戰爭中,士兵們為了生存、或為了有尊嚴地生存而付出的艱難努力刻畫得生動形象,讓人讀之難忘。
雖然《細細的紅線》是一本獨立的作品,但其中人物可以在《從這里到永恒》中找到影子,又在二戰三部曲里的第三部《口哨》中有進一步的發展。比如,《細細的紅線》里的威爾士就是《從這里到永恒》里沃登的發展,在《口哨》中進一步發展成溫奇。溫奇回國后的命運與威爾士在瓜島上的經歷緊密相聯。同樣,《從這里到永恒》里的普魯伊特在《細細的紅線》里發展成威特,在《口哨》里進一步成長為普雷爾。普魯伊特浪漫的個人主義最后演化為威特難以令人置信的頑固。這樣,瓊斯的二戰三部曲雖然各各獨立,卻又融合為一個有機的整體。
瓊斯沒有完成他的最后一部小說《口哨》就去世了。他的朋友威利·莫里斯根據瓊斯的原意,續寫了最后三章半。小說講述了四個回國老兵的故事:溫奇、斯特蘭奇、普雷爾、蘭德斯。最后,四人中的三人死亡,另一人則進了監獄。像幾乎所有戰爭老兵一樣,他們因活著回國感到內疚,因想到過去血腥的戰斗而噩夢纏身,遭受著戰后綜合癥的折磨。他們還更加失望地發現,國內的人們只顧著自己的家庭、工作和金錢,并享受著二戰勝利帶來的其他物質利益,卻絲毫不理會老兵為這一切付出的努力。漸漸地,他們游離于現實社會之外,成為美國社會的局外人,而沉湎于他們以前在戰斗中那個溫暖團結的大家庭。對他們來說,以前的連隊就是他們的家。然而,當他們到達國內的醫院時,以前的連隊已經解體,已成為歷史。他們在新的生活中感到非常孤立,不能在現實社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對每個人來說,另外三個人代表著以前“真正的生活”,現在的一切都只是虛無。他們感到,他們可以沒有國家,但卻不能沒有軍隊,因為軍隊是他們的家。最后,因為過去的家已經消失,現在的家卻又冰涼冷酷,他們全都精神崩潰,失去了對生活的希望。
普雷爾腳踝被日軍的機關槍打中,被授予榮譽勛章,在人們眼中,成為傳統意義上的英雄。然而,他一邊在與病痛作斗爭,因醫生要給他截肢的決定而痛苦,一邊為獲得這枚榮譽勛章而內疚,因為他相信有更多的人比他更應該獲得這枚勛章。他最后在酒吧的一次鬧事中,自尋死亡。斯特蘭奇則因迷戀于所謂不正常的性生活而精神恍惚,妻子的不忠更是讓他把所有女人都看作敵人。最后,他選擇了跳海自殺。蘭德斯從他受傷之時起,就覺得自己像個外人。他感到無比壓抑、孤單、內疚,對社會非常失望。當噩夢屢屢在夜里找到他時,隨之而來的狂怒使他總是去打架滋事。在他死去時,他已完全是個反社會分子。溫奇最初似乎充滿活力,冷靜沉著,但讀者很快發現,他有嚴重的心臟病,再也難以成為任何人都可以依賴的人。回國后,他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保護其他三個戰友,但卻漸漸發現他不再能幫助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戰爭的噩夢越來越深地籠罩著他。當發現三名戰友都相繼死去時,他終于瘋掉,被關到監獄里。
詹姆斯·瓊斯的二戰三部曲給我們呈現了二戰前后美國士兵和軍隊的生活。他對軍隊又愛又恨的復雜態度決定了他的作家生涯以戰爭小說開始,又以戰爭小說作結。他也在美國戰爭小說史上留下了重要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