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血青竹

　　天上掉下個俊媳婦
　　
　　錢駝子大半夜跑去河里洗澡，一洗洗回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來。村里人都說駝子傻人有傻福，打天上掉下個俊媳婦。
　　錢駝子十歲喪父，母親遠嫁。祖上留下一片田地，被附近一個礦山征用了去。由此，他被礦上吸收去當工人，下井打眼為業。駝子心眼好，人實在，就是生性邋遢，長相猥瑣，三十好幾了，還沒女子相中他。那夜，駝子下了小夜班，到澡堂去洗澡，不料，管道維修，洗不成。他也不想上礦里的收費浴室了，便一人踱步往回走。穿過一片小樹林，林中一條小河波光粼粼，駝子三下兩下褪下衣褲，一頭扎進河里，躺在水上看月亮。
　　“嘻嘻……”突然，林中閃過一個人影兒，且伴有一個女子嬉笑聲。“誰，誰在那？！”駝子頭皮一緊，趕快爬上岸來穿衣服。衣裳未及蔽體，只見一白衣女子赫然立于眼前，正朝他吃吃發笑。駝子既羞又懼，一把抓過襯衣擋在私處：“姑奶奶，你是人是鬼啊……”
　　女子頓時收起笑意，嚶嚶啜泣：“沒人把我當人哩，不如死了的好。”說話間，她已走近水邊，撲通一聲跳進河里。駝子說你這是干嗎呀？再度躍入河中，連拖帶拉把那她拽上岸來……
　　這女子長得白凈，豐韻，柳葉眉下，一對野葡萄似的大眼睛迷死人。但她行為古怪，語無倫次，聽口音，該是個外鄉人。錢駝子明白了，眼前這個仙女似的漂亮姑娘是個神經病，也不知從哪流落到此。駝子也沒多想，就把姑娘領回家去，洗洗刷刷安排她住下。那姑娘也沒把自己當外人，踏踏實實在駝子家安頓下來。這樣一個月后，村長踏門檻來了。
　　村長說，駝子你小子弄個大姑娘住家里算啥事，孤男寡女的就不怕人嚼舌頭？我看她一個流浪女怪可憐的，你也老大不小了，就別嫌人家，這樣，我做主給你們把婚事辦了吧……
　　錢駝子做夢也沒想到能娶上這么個俊俏媳婦，來年春后，女子就為他生下個大胖小子。取名叫錢小福。駝子那個樂啊，恨不能摘了星星月亮給她做首飾。這女子清醒時跟常人也沒兩樣，一旦犯病，那可就上房下河，雞犬不寧。她只告訴駝子她叫柳月琴，至于打哪來，她說不清，也不肯說。駝子也不追究，在他眼里，月琴就是仙女；是他祖上有靈，賜給他的美滿姻緣。甭管月琴清醒還是鬧騰，她都是他的掌中寶。
　　一晃，八年過去了，兒子小福已虛年九歲，入學了。為了讓老婆孩子過得舒坦些，駝子開始加班加點，玩命工作。這天夜里，駝子在睡夢中被月琴喚醒，迷迷糊糊趕去上夜班。他踏著夜色，穿過那片小樹林，剛剛邁上公路，冷不防迎面射來一束強光，刺得他睜不開眼。駝子未及反應，身體就嗖地一聲騰起，子彈似的飛射出去……
　　
　　慘遇橫禍另擇夫
　　
　　翌日，村里就傳出了錢駝子被摩托車撞死了的消息。停尸間里，錢小福領著母親去看駝子。這女人見了尸首也不號啕，她伸手去摸駝子的冰涼的臉：“駝子你睡這干嘛呀，走，咱回家睡去……”眾人見狀紛紛落淚，讓小福趕緊領他媽回家去。
　　撞死人的那人叫包大民，一個有點名氣的包工頭。那夜，包大民和鎮上幾個哥們多喝了幾杯，騎車返回時，沒曾想就把錢駝子給撞了。駝子家中也沒有能夠站出來說話的人，那包大民出了兩萬塊錢，輕易就把這事給擺平了。之后，他該吃吃，該喝喝，該開工還開工，全然像個沒事的人。剩下一個瘋女人和一個上小學的孩子，日子過得凄凄惶惶。
　　不過，這事沒有真的就此了結。
　　三個月后的一天，瘋女人柳月琴突然跑到工地找包大民來了：“姓包的，你缺德缺帶冒煙的，蓋大樓就不怕倒掉？撞死我男人兩萬塊錢就打發了，叫我孤兒寡母怎么活啊？”包大民大驚，想這女人怎么不瘋了？磕磕巴巴道：“那，那你想要多少錢？”柳月琴到底是個瘋女人，接下來的話讓大伙笑岔了氣兒。
　　“我不要你的錢，你娶我吧。娶了我我背靠大樹好乘涼，你也落個安心。”包大民聽了沒笑，他瞥一眼豐韻可人的柳月琴，心下不由一動。這細節剛好被他隨從看在眼里，當下耳語：“嫂子去世多年，大哥不如……”包大民一擺手：“不行，她他媽是個瘋子。”隨從繼續進言：“大哥有錢還怕醫不好她？她不就是腦子生病嘛？”
　　包大民還真動了心，一揚手道：“你先回去，容我想想。”“這還差不多，我等你信啊。”柳月琴這才破涕為笑，扭著翹臀，走了。
　　這包大民心有城府，且手眼通天。不久，便摸清了柳月琴的底細。其實，柳月琴只能算半個瘋子。她原是外省一個農家女，因她長得漂亮，心氣就高，高中時喜歡上班里一個男生，他們相約大學見。可男孩考走了，她卻復讀兩年，名落孫山。男孩已另有所愛，柳月琴仍不肯認命，還要復讀。她爸上火了，將她一頓暴打，繼而尋了戶人家，逼她趕緊嫁人。正所謂雪上加霜，柳月琴走投無路了，瘋瘋癲癲從家里逃了出去。
　　柳月琴流落到錢駝子所在的村子，糊里糊涂嫁了駝子。其實她只是腦子一時沒轉過彎，漸漸地，也就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也曾萌生過逃走的念頭，但駝子待她太好，她想與其回到揪心的過去，不如就認命跟駝子過吧。畢竟，他人糙心不糙。可誰曾想，愛她寵她的駝子是個短命鬼……
　　包大民是個雷厲風行的主，了解到柳月琴身世后，就把她接進了自家蓋的小洋樓。婚事沒有大操大辦，怎么說，這事兒總有點別扭。
　　柳月琴改嫁后，好比從貧民窟搬進了金鑾殿，包大民也對她體貼入微。遺憾的是，兒子小福不肯隨她去包家。這孩子想不通，媽媽怎么就嫁給了一個害死他爸爸的人。他任性到不肯讓人下葬父親的骨灰，整日呆在老屋，捧著骨灰對著遺像垂淚。柳月琴勸不聽兒子，很無奈，知道兒子已把她恨下。
　　一個電閃雷鳴的雨夜，包柳二人糾纏在床上交歡，興到酣處，忽聽到戶外有人拍打窗戶。二人雙雙起身，開門，只見瓢潑的大雨中，立著臉色煞白的錢小福。
　　
　　秘密就在竹竿中
　　
　　小福是隨村長一起來包家的。村長說，我路過小福那屋，打雷下雨的，孩子嚇得直哭，我就領他來了。我說，小福總得有人管啊。包大民說，這話可要說清楚，不是我包某不通情理，是孩子不肯來。來了就住下吧，別添亂就行。
　　柳月琴高興，一把拉過兒子就往懷里攬。豈料小福閃身躲過，說：“要我搬來住也行，但有三個條件。”“喲呵，還談條件？你愛住不住！”包大民有些暴躁。柳月琴瞪他一眼：“你讓他說嘛，他可是我兒子！”“你們自己處理家務事吧，我先走一步，小福，要聽話。”村長說完離開了。
　　小福說，第一他得有自己單獨的房間。第二他要在他房里安放父親的骨灰和遺像。第三下個月是他生日，要求給辦一桌酒席，宴請些村里鄉親來吃酒。
　　包大民這才注意到，錢小福手里捧著一堆死人的東西，不由暴跳如雷：“我說你這孩子什么意思？單住，辦酒都行，在我家擺骨灰設靈堂你休想！”
　　“你消消火。”柳月琴拽包大民到一邊，嘀咕了半天，他才耐下性子表了態：“行了，依你們！”說罷進了臥房，門摔得山響……
　　一個月后，包家設宴為小福慶賀生日。包大民愛面子，講排場，請的都是村長，書記之類有頭有臉的人。他左三圈，右三圈敬酒，豪飲，不多時，舌頭就大了。可是酒醉心明，一個細節映入他眼簾。
　　坐在一邊少言寡語的小福悄然取出一管短小的竹竿，像笛子，卻沒有孔。竹間并無阻隔，小福塞一根筷子進去，又從另一端取出。如此把玩著。包大民頓時面如土色，借著敬酒的功夫，端著酒杯繞到小福身后，劈手奪過那竹竿，耳語：“你要生事，信不信我今晚就弄死你。”
　　那晚包大民喝得實在太多，客人散后倒頭便睡。午夜，包柳二人房里走進一個人來，伸手便朝包大民臉上摸索過去：“叔啊，你快起啊，我爹來了，叫你過去說話。”包大民頓感毛骨悚然，驚悸之余很快鎮定下來，跟小福去到他房里。
　　小福房里陰風陣陣，昏暗一片。包大民一下摁亮燈火，卻未見異常。只是，錢駝子的骨灰上，遺像前，又見那管短竹。包大民臉色越來越難看，猛地透出股殺氣來。
　　“小子你找死對吧？”他獰笑著取過竹竿，“那就讓你死個明白！你爹是我弄死的，現在輪到你了！”
　　“大民你瞎說什么啊，可別傷害孩子……”
　　“你他媽閉嘴！要不是你他娘的說我長得像你那什么狗屁初戀情人，死乞白賴地勾引我，我犯得著干這殺人的勾當？”柳月琴跟來阻攔，卻被包大民結結實實捆上，又用襪子堵了她嘴。
　　“實話告訴你小子，我和你娘好三年了，早想除掉你爹！”
　　小福說：“我爹是被你撞死的，這我知道。”包大民哈哈大笑：“小子，我是倒想撞死他，可你爹命大，那夜撞倒他后，他居然還能爬起來往林子里野跑。幸虧我有第二套方案，就是這根竹竿。”
　　“竹竿怎么殺人，我爹身上只有撞傷。”小福不解。
　　“不懂了吧小子，我讓你開開眼。你爹帶傷逃到林中跌了個大跟頭，我順勢撲去，摁住他，扒掉他褲子，把這竹竿插進他肛門。我把一條一早準備好的蛇放進竹竿，打火機在這頭一熏，蛇猛鉆進他肚里去了。那蛇叫竹葉青，巨毒，你爹沒掙扎幾下就掛了。我這才背起他，扔上公路。”
　　“你可比蛇毒多了！”小福出了一身冷汗，含淚盯著包大民說，“但你太粗心，丟了竹竿。我在我爹遺物中發現它，怎么都覺得這東西上有我爹的血。”
　　小福始終覺得父親死得蹊蹺，多次揣著竹竿去找村長。村長對包柳二人的私情早有耳聞，可事關人命，孩子的直覺不足為憑。村長與鎮派出所取得聯系，讓孩子去包家潛伏，收集證據。
　　“很可惜小子，村長他鞭長莫及，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包大民正要行兇，村長和兩名便衣警察已從大衣柜后閃身而出。锃亮的手銬扣上包大民手腕時，他還未及從得意中蘇醒。
　　那柳月琴因包庇罪被判刑7年。小福常常去探她。柳月琴每回見了兒子都聲淚俱下：“兒啊，我死有余辜啊！我的心都掰兩半了，求你，別來看我了。”
　　眼下，小福已經長大，他握著母親的手說：“媽，那就丟掉弄臟的半個心，留下另一半來過干凈日子……”
　　（責編/鄧亦敏插圖/魏忠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