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

張尤幸

跟大多數的江南城鎮一樣,小城依水而建。經濟文化中心位于江的北面,江南則是連綿的農田。一座浮橋溝通南北兩岸。

橋是用一艘艘小船上面鋪設木板搭建而成。趕上漲大水,一聲放橋了,解開系在岸邊的纜繩,整座橋不再是浮在水面,而是飄蕩在河床上。那個場面頗為壯觀,趕上了少不得是要欣賞一番的。

這橋搭得有些年頭了,橋面(木板)已經被眾人踐踏得非常的光滑。隱隱地還透著一絲亮光,黑黝黝的。夏日赤腳走在上面,一陣清涼立即沁入心脾,痛快極了。

縣城里的居民們空閑時總喜歡到河邊看看,在橋上走那么一兩個來回。尤其是炎炎酷暑,搭橋的小船上到處都是乘涼的人們,那可是什么空調都比不了的。河面上的清涼連健壯的小伙也不敢整晚都這么呆著,必定帶了薄被或者毯子一類的,才敢棲息于此。

五六十年代,縣城有了自己第一所高中,學堂選址選到了江的南岸三峰山的腳下,依山傍水,景色宜人。從此,早晚橋上多了一道風景,那是背著書包上學放學的學子們。

早上,伢子們背著書包,揉著眼睛朝學校奔去,路上橋上遇見的是南岸郊區的菜農們,肩上挑著各式各樣的菜擔子,那菜還帶著水黏著泥,一看就是剛從地里割來的。挑擔人里保不準就有伢子們的七大姑、八大姨什么的,也只是匆匆一點頭,急忙而去。傍晚,伢子們放學了,那時學校的作業沒有現在這么多,晚飯媽媽已經燒上了,這是一天中最空閑的時候,那是走一路玩一路。路邊田野里的蚱蜢、樹上的知了等等逮了不少,然后來到河邊不急著過橋先要玩玩水,不漲水趕上天熱的時候幾個男伢脫了衣服一猛子就扎水里了。女伢兒不好意思下水,但也還是會在岸邊流連半天。玩夠了,鬧夠了,月亮漸漸升起,這時趕緊踏上浮橋回家去。每年也只有漲水時,不能讓大家盡情地嬉鬧。

五六月間汛期來臨,江不再是那個溫馴的小姑娘了,江水暴漲,一夜間,附近的農田被淹沒,水面上孤零零地飄蕩著橋。人們再也不能順利地往返了。

最不便的是那些學生,沒有了橋,就不能過河,不能到學校上課了,學校只能放假。但這些對于孩子來說體會并不大。小的時候,漲水了,最讓我們關心的還是那座橋。小小的腦袋瓜里,一直有個疑問,漲水了放橋了,系在岸邊的纜繩都解掉了,那橋怎么就不會被洶涌的大水沖走呢?曾經攀爬到高高的城墻上去尋找系纜繩的木樁,可是一直都沒有發現,漲水時遠遠地看在我們眼里的也就是漂浮在江面上的橋,有一年水特別大,連中學邊上的公路都被淹了,那看去一望無際的江面上卻怎么也找不到那橋了。我們都不由得擔心水退后,這橋怎么搭建。可是水退后橋不知道怎么就又有了,讓我們這些小孩奇怪極了。

要說漲水的不便,一直到讀高中我才有所體會。那時住在學校里,平時也不怎么到街上去。偶爾上街買買東西、看看電影什么的。

有天傍晚和一個同學一起到對岸電影院看電影,散場后,我們來到河邊,哇,不得了,不知什么時候,河水漲了,橋已經放掉了,回不去的我們只好另找住處。第二天一早再看,這水漲得可夠快的,遠遠地已經看不到邊際了,可是得回校,不然老師要批評了。找了艘船(就是那種兩頭尖尖的蚱蜢舟)和同學及幾個客人坐上就走了。

那天雖然沒有下雨,可是因為上游的河水暴漲,加上水庫放水,江面上早就是洪水滔滔無邊無際了。我們坐在小船的兩邊,河水時不時地濺到身上,小小的船上上下下起伏不斷,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同學當時就嚇得嚎啕大哭,在那種蚱蜢舟上又不敢亂動,都怕一個不小心把船給弄翻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回校后,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敢坐船。

兩年后,小城開始了建新橋。那段時間,家家戶戶、茶余飯后談論的都是新橋,關心它的進度,憧憬建成后的便利。橋面還沒鋪設,性急的人們就走了上去。后來,被建橋指揮部攔卡后,大家又找熟人。當時,如果有這么一點關系可以到橋上走走的人在眾人的眼里形象夸張點說就跟英雄差不多。

大橋建成通車那天,整座城市沸騰了,萬人空巷,人們扶老攜幼都去看通車典禮了。一些居民紛紛拿出照相機,把這一時刻永遠記錄了下來。

新橋的建成,方便了兩岸的來往交通,同時又讓小城多了一個觀景的去處,家里來客人了,大橋是必定要帶去參觀的。浮橋漸漸被人們冷落了。只是住在附近的人,為了方便還從那走。也只有夏天才可以看到上浮橋乘涼的人們,但遠不如過去。

大學畢業頭幾年,和同事們吃過晚飯后,出門散步,常常是繞城走,先走浮橋,再經大橋回校。

時光匆匆,歲月悠悠。不知道哪年開始,人們不再關心造橋了。江面上仿佛一夜間就多了那么多的橋,什么公路橋、鐵路橋、步行橋;什么通濟橋、雙龍橋、宏濟橋、金虹橋等等,一座比一座漂亮,造型獨特,給婺江增添了靚麗的風景。那座浮橋也不知道是哪一年就消失了,河面上的船只也漸漸地消失了。再也不會因為漲水而不能過河了。此時的江南也早就成了新的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過去的農田早就被高樓大廈取而代之了。

走在橋上,已經很少體會到別樣的情懷,也少有悠閑的心情。同別處一樣,每座大橋來來往往的人們行色匆匆,神情漠然,每天穿行在車水馬龍中,你所看到的只是為了攫利人們的忙碌、煩躁。

偶爾,想起浮橋,想起過去,找個假日約上三五好友,帶上孩子,來到碼頭邊,租一艘小艇,那已不是過去的蚱蜢舟了,寬了許多,有一張小桌子,邊上擱幾把椅子,上面還有漂亮的遮陽棚,可是下水前還得全副武裝,套穿上救生衣之類的東西。仔細檢查幾遍后,終于可以下水了。船開動起來,盡管嫌快的話,可以關掉馬達,讓小艇就那么隨風飄蕩,順水而下,可是,卻再也找不到過去那種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