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項英“翻案”的百科全書條目

蔡如鵬

皖南事變中,項英是“負有責任”還是“負有全部責任”?40多年后,百科全書中關于“項英”條目的編撰,推動了對項英進行實事求是評價的歷史進程

項英,中國工人運動領袖,中國共產黨和中國工農紅軍的早期領導人之一,抗日戰爭時期,受任于國民革命軍陸軍新編第四軍,即新四軍副軍長,實為新四軍政委。

1940年10月19日,蔣介石發出“皓電”,限令黃河以南的國民革命軍陸軍新編第四軍于一個月內撤到黃河以北。中共中央為顧全大局,決定將其撤到長江以北。1941年1月4日,國民革命軍陸軍新編第四軍軍部及部隊共9千余人北移,當進入到安徽涇縣茂林地區時,遭到國民黨轄下的國民革命軍第三戰區8萬余人的包圍,結果除兩千多人突圍外,其余6千多人被打散,大部犧牲或被俘。項英自己亦在率少數人轉移時被叛徒殺害。蔣介石宣布取消其番號,認定該部為叛變,認為其不遵調遣,蓄意擾亂戰局,破壞抗日,這就是震驚中外的皖南事變。周恩來根據中共中央指示,向國民黨提出嚴正抗議,并在《新華日報》上刊登親筆題詞:“千古奇冤,江南一葉,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中共中央不久便發出了由毛澤東起草的《關于項、袁錯誤的決定》(袁即袁國平,時任新四軍政治部主任),認為新四軍在皖南事變中損失的責任完全在于項英,提議“將項、袁錯誤提交黨的七次代表大會討論議處”。但“七大”至今的歷次全國黨代表大會均未討論有關項、袁錯誤的問題,該《決定》被擱置起來。

在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前,除1948年7月29日中共中央給全國第六次勞動大會的“祝詞”中將項英列為工人階級的英雄人物之一外,對項英的歷史評價基本持完全否定的態度。

1979年,著名學者姜椿芳從秦城監獄出來不久,就向中央建議編撰《中國大百科全書》。當時正值改革開放初期,姜椿芳的建議很快得到了中央的重視,鄧小平親自拍板,決定先翻譯出版美國的《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1980年8月12日,中美雙方達成協議,中方承擔翻譯、出版等任務,并負責撰寫純屬中國的條目。軍事科學院原軍史部副部長李維民參加了《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中文版1985年第1版的編輯工作。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記者說,“所謂純屬中國的條目是指其中很少一部分與我們黨史、軍史有關的條目,由我們重新撰寫。”李維民回憶,在撰寫過程中,“難的是對某些人物的評價,最先遇到的就是對項英的評價”。

“后面這一段不要寫了”

“項英”是《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中原有的條目。1922年就加入了中國共產黨的項英,早年在黨內、軍內一直任重要職務。他在劉少奇之前擔任過全國總工會委員長;在朱德之前擔任過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主席;在毛澤東之前當選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和常委。

皖南事變后,項英受到批判,曾經的歷史功績一度在歷史上被悄悄抹去了。比如“八一”建軍節是項英以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代主席名義發布的命令,而許多史書說是由中華蘇維埃臨時中央政府批準,以回避項英的名字。

重新撰寫“項英”條目因而成了一個艱難的歷程。最初,軍事科學院一位編寫人員先起草了份初稿,“有七八百字,后面一半都是在講項英的錯誤”。李維民說,“這個調子主要是按照毛澤東1941年起草的《關于項、袁錯誤的決定》寫的,因為那時有規定,凡是有中央文件的,就按文件的口徑寫。”該《決定》認為,“此次皖南部隊北移,本可避免損失,乃項、袁先則猶豫動搖,繼則自尋絕路,投入蔣介石反共軍之包圍羅網”。項英“對于中央的指示一貫地陽奉陰違,一切遷就國民黨,反對向北發展與向敵后發展,反對擴大新四軍,反對建立根據地,堅持其自己的機會主義路線”“精神上早已做了國民黨的俘虜”“踏上了與張國燾相類似的覆轍”“對于中央的不尊重,三年中已發展至極不正常的程度”。

1982年1月,中央檔案館恰好公開出版了有關皖南事變的電文,共201篇。李維民找來電文,仔細研讀,關鍵的電報讀了好幾遍,他感覺1941年的那份倉促出臺的《決定》“脫離了實際,是片面的,甚至是錯誤的”。他說,“皖南事變發生于1941年1月6日夜,12日新四軍軍部與中央中斷了電臺聯絡,而文件是15日發出的——當時中央與皖南事變中所有的領導人都還沒有取得聯系,在這種情況下作出決定,顯然過于匆忙。”

在李維民看來,雖然項英在皖南事變中負有責任,但從一系列的電報看,毛澤東對當時形勢的估計也過于樂觀,缺乏警惕,“把皖南事變失敗的責任,完全推到項英身上,是不公正的,也是不符合事實的。”

在查閱電文時,李維民發現1940年10月,新四軍于黃橋戰役中殲滅國民黨軍隊1萬余人,此役得勝后,馮玉祥在重慶通過周恩來提醒中共中央注意蔣介石的反共陰謀。1940年11月13日,毛澤東在致周恩來的電報中說:“(蔣介石)只有嚇人一法,對日本是嚇,對我們也是嚇,除了這個流氓手段外,他是一籌莫展的。……馮玉祥的估計是不正確的,所謂惹急了他會撕破臉皮亂打,這是被蔣之流氓嚇倒了的話。其實蔣是精于計算的人,他的流氓只用以嚇人并不用以決定政策。”同一天,在給葉挺、項英的電報中也說:“蘇北動作不礙大局……顧(祝同)韓(德勤)會要叫幾聲的,你們敷衍一下就完了……以大勢判斷,蔣(介石)、顧(祝同)是不會為難你們的,現在開始分批移動,12月底移完不算太遲。”同年11月21日,中央又指示葉挺、項英:“你們可以拖一個月至兩個月(要開拔費、要停止江北進攻),但須認真準備北移。”同日,毛澤東對當時的形勢作了這樣的分析:“只要蔣介石未與日本妥協,大舉剿共是不可能的,他的一切做法都是嚇我讓步……除嚇以外還有一個法寶即封鎖,此外再無其他可靠辦法……我早要北移,但是偏要再拖一兩個月。”

1982年春,在一次討論《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有關問題的會議上,李維民提出自己的意見,認為“項英同志的條目現在來看已經經不起歷史的考驗了”。

“我原以為這個問題不容易解決,因為那時我的觀點無法得到多數同志的贊同。”但出乎李維民預料的是,主持會議的胡繩(時任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主任)只用幾句話就把這個難題解決了。“他說,我們編的不是《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嗎?那就簡明一點嘛,后面這一段不要寫了。我很樂意采納這一方案,與會的其他人也沒有反對,這種改法就算通過了。”李維民說。這是第一次在正式出版的關于項英的條目中,沒有提他在皖南事變中的責任。

“這個評語看來可以了”

對項英的評價問題并沒有解決。不久,在編寫《中國大百科全書?軍事》時又遇到了。《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翻譯后不久,中央就決定著手編寫中國自己的百科全書——《中國大百科全書》。李維民又參與了軍事卷的編寫工作,擔任《中國大百科全書》軍事人物分支學科副主編。他回憶說,“這回更少不了‘項英條目,而且也沒法再簡明了,該怎么呢?”

“當時,多數同志對于項英的認識還是按照1941年的那個《決定》,贊同我們觀點的還是少數。”李維民說,后來經過再三考慮,他提議由時任南京軍區編研室主任的王輔一來撰寫,“一是因為他熟悉有關新四軍的情況,二是他對項英的看法比較客觀,后經軍事人物分支學科主編周之同同意,就把這個任務交給了王輔一。”

領回這個任務后,王輔一一頭扎進了資料堆中,10多年來,他查閱了直接或間接與項英有關的史料達數千萬字,并采訪了不少與項英共事過的人。最后,他在初稿中肯定了項英在大革命時期、土地革命戰爭時期和抗日戰爭時期的貢獻,同時對于他在皖南事變中的責任只寫了“負有責任”,而不是全部責任或主要責任。這個評價與當年的《決定》差別很大,為慎重起見,李維民收到初稿后,以總政治部編研室的名義,寄給一些中央領導審閱,征求意見。

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的胡耀邦,很快對此作了批示。20多年后,王輔一對批示的內容仍記憶猶新。胡耀邦在“項英”條目征求意見稿上一共作了三處旁批。在“參與領導了1923年平漢鐵路‘二七大罷工和1925年滬西日商紗廠工人二月罷工,1926年秋在武漢發動工人配合北伐軍作戰,任武漢工人糾察隊總隊長。1928年出席中共六大后,參加在莫斯科召開的共產國際第六次代表大會,當選為共產國際監察委員會委員”等內容下面,他用粗鉛筆劃了杠杠,補充道,“創黨到第一次大革命是否還要加一兩句肯定的話?在工人運動中還有過什么最英勇的斗爭?”“這看出,胡耀邦對項英從事工人運動這段歷史很珍惜,還希望再加強分量。”王輔一說,但由于這是軍事人物條目,又受條目字數的限制,故未再增加。

對項英領導南方游擊戰爭的一段,“1935年2月,根據遵義會議后中央的指示,和陳毅等一起,率領紅軍和游擊隊實現由集中作戰向分散游擊的轉變,在與中央失掉聯系、國民黨軍進行殘酷持續‘清剿等極端困難條件下,轉戰粵贛邊,領導了艱苦卓絕的三年游擊戰爭,保存了革命武裝力量,中共中央政治局對此給予高度評價”,胡耀邦也劃了杠杠,寫道:“充分肯定這一段,好。”

在爭議最大的皖南事變上,對于“(項英)對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中的獨立自主原則認識不足,對國民黨頑固派的反共陰謀缺乏警惕,在1941年1月蔣介石制造的皖南事變中,猶豫動搖,處置失當,對新四軍皖南部隊遭受損失負有責任”的敘述,胡耀邦給予了肯定,寫道:“這個評語看來可以了。”

胡耀邦對這三處批示也很慎重,批完后,又轉給胡繩,請他“再仔細斟酌一下”。對此,胡繩專門召集了黨史研究室中幾位熟悉這段歷史的人,進行了研究,最后認為“這一條總的說來是寫得恰當的”。

胡耀邦的批示,讓李維民、王輔一很受鼓舞。“當時,有不少人還是不贊同,但是總書記批了,后來楊尚昆、余秋里也批了,他們沒有辦法,這個條目就這樣通過了。”“可以說,《中國大百科全書》第1版第一次對項英作了公正的評價。”李維民說。

“項英”條目引起轟動

1986年,王輔一撰寫的“項英”條目先在《黨史資料征集工作通訊》中登出了,“一下引起了很大的轟動”,李維民回憶說,“《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中文版對‘項英條目的改動不大,而且它的影響面小,而這本通訊各個軍區都有,一傳閱大家都知道了。很多同志很贊成,說耀邦同志的批示很好,也有不少同志反對。后來,1987年1月胡耀邦離任后,有人就說‘項英條目是為項英翻案。”

讓李維民和王輔一欣慰的是,1998年5月13日項英誕辰100周年,解放軍總政治部、中央黨史研究室,在人民大會堂舉行了紀念座談會。時任中央軍委副主席的遲浩田還代表中央講了話,高度評價了項英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所建立的歷史功績。

不過,后來播放的一些電視劇“仍然按當年的片面決定,歪曲和貶低項英”。為此,李維民和王輔一還特意給中宣部部長寫信,“后來,廣電總局有關領導也聽取了我們的反映意見,表態很好,但小說還是繼續出版,電視劇也絲毫未改”,李維民說。

雖然對撥亂反正、思想解放過程中會遇到的困難,李維民早有準備,但他還是不無感慨地說,“在賦予歷史本來面目中,《中國大百科全書》對軍事人物的評價,可以說開了個頭,后來又做了不少工作,但遺憾的是最近十幾年,做的反而少了,不能說停滯不前吧,起碼是沒有繼續做了。”★

(本文參考《親歷三十年》《項英傳》,實習生王楠對此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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