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水謠曲

張遠倫

音樂

春風六里,音樂在雛燕的羽毛上

做危險的游戲,她的和弦被譜為飛翔

比郁水的丁冬高八度,比漣漪更懂得回旋

當一朵油菜花撥響湛藍的天空,春燕,春燕……

你這村莊的乳名已被音樂收藏

最高的音階叫火苗,最痛的愛情叫故鄉

卑微

魚骨出水的時候

帶走了一條魚生命中的全部波浪

血肉耗盡,最終露出英靈的尖銳

去親近死亡

就像一個夢靠近另一個夢

他的夢朝著大海

就像一顆星靠近另一顆星

他的光源藏于黑暗

就像兩粒細沙,隔著一條郁水

也要用彼此的身體互相取暖

補丁

補丁一樣生活著

他找到郁水霓裳上的破裂

用纖維的體態綿軟的內心,咬住故鄉

拼命捂住他的死穴。把家的檻褸藏進陰影

一塊流浪的布,找到十八年的借口

成為配角

在村莊的深處,被母親穿針引線

織成水井灣一幕最先受招安的流云

邂逅

為了一朵秘密的豌豆花

野蜂在三月折了翅膀

它卷來的春風因此改變了方向

化為幸福的毛毛雨

水是你的假象,淚是你的本質,誰在為天空而哭昨天還在白露的舌間

今天就躲進谷雨的味蕾

兩個人的世界還在和風細雨

而深山老林里

突然跳出來的野蘑菇

活像一顆顆愛情的密碼

真理

打開郁水的兩條岸

我在她睫影下的血絲里迷路已久

黃豆一畦、綠豆一坎、紅豆一坡

我身陷五谷,秉承了籽實的基因

把土地的營養用完

把母親的肥沃花光

我皮黃肉白,接過薪傳的火

我走過家鄉前往異鄉

懷揣著隨處可以打開的真理

村莊,村莊,你注定讓我中空質脆

終生迷惘

血色

在茫茫大雪中突圍

父親像一根孱弱的茅草

跌進血泊,兩間石屋在癢痛……雪花開了

血花開了,母親的額頭神燈一樣閃耀

身體上的凹凸火苗一樣顫動

命運一樣搖曳

一寸一寸的皮膚在積雪,在熱愛,在沸騰

為了生命的標本

又一株孱弱的茅草誕生了

苦楚

想你一遍:燕子銜的泥

想你二遍:蠶蟲牽的絲

心坎上住著故鄉的云

美味里藏著苦盡甘來

而我們的愛情還在細眉隔著大眼

我們的荒蕪還在山坡連著田園

反哺

青布鞋底:懷鄉的病根

喜鵲枝頭:望兒的眼神

水井灣,一盅一滴,一針一線

醉了大月亮姐姐的面龐

牽了細月亮姐姐的心尖

桃花的相思數了一瓣還有一瓣

芝麻

一斗芝麻撒上天,天上就長出了星星

一斗芝麻撒下地,地上就長出了春分

四時八節,我的親人們在時令里豁然開朗

那彎腰的瞬間驚心動魄

血瘢:芝麻籽兒似跳蚤

鹽霜:芝麻開花節節高

陽光

槐花說:太陽出來喜洋洋,蛺蝶搔癢癢

花瓣的身子里藏著蜜蜂的口徑,藏著甜

陽光走進槐花的蕊,啃它的骨頭

春天的身體突然有了飛翔的熱度

陽光的名言:自由呼吸

花朵的風度:海闊天空

豐收

愛你的米米暈你的果果

恨你的空殼殼樂你的重坨坨

水井灣,高山一朵云娶你雪妹妹

水井灣,腴地一只蝶嫁你葵哥哥

昨日背簍傷了油菜花的香肩

今日稻香接好高粱稈的瘦骨

玉米

天花開了,天空的胡須粘到棒子上

幾只山鷹銜走“米”字的兩粒

鄉村便略瘦了些:成為木質的家

黃楊扁擔下酉州,酉州女子愛梳頭

她們放大了音符的株距,旋律的行距

她們栽植的音樂,低于泥土,高過鳥鳴

行走

一雙破草鞋,讓水井灣的坎坷一步一步

憂傷的梔子舉起遮陽傘,守望水井灣

哥哥帶走山高水低的民謠

嫂嫂帶走地老天荒的回聲

水井灣,它帶走向日葵般苦命

但年年開花的孩子,一去五里,孤獨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