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去的清貧

趙汝忠

人生總是一個禍福相伴,苦難與歡愉同行的充滿了變數的過程。無論你的童年是充滿了快樂幸福,還是充滿了苦難與不幸,它都是一段值得深深記憶的時光,都將成為一個人一生中不可多得的寶貴財富。

我生長在滇西黑惠江畔莽莽群山中一座掛在山脊上的小村里。村里的人家散落在山脊的周圍,就像一只只緊緊叮在牛背上的牛虱子,浸潤在山頂綠色林海中。上小學時老師說,我們這里是高寒山區。我想,怪不得我們總是這么冷,原來是因為“高處不勝寒”啊。的確,山高得都快撐破了天,白云擦著山尖飄過,呼呼作響的山風長年不停地刮著。連月亮出來都那么小,小得就像一只土碗扣在天空中一樣,灰黃灰黃的,失卻了它原本應有的瑩潤與皎潔。

我家就住在山脊的林海邊,記憶中的童年清貧而又快樂。離家百米遠就是莽莽蒼蒼的密林,那望不到邊際的茫茫林海中,有著令我欣喜的種種神秘珍藏。最讓我魂牽夢縈驚喜連連的就是尋找山珍了。年少的我常跟著阿爹走進密林里,陽光從密密層層的樹葉縫隙里射下來,落到地上變成幾個亮的點。夏天,是蘑菇、雞飄香的世界,也是山里人最忙活最歡快的季節。我跟在阿爹的屁股后面,踩著棉絮一樣柔軟的落葉去找山珍。我總是拾起一個個紅的黃的蘑菇,興奮得忘記了累,卻往往被阿爹不屑一顧,說那個味道不好,這個吃著太酸。二十年后我工作生活在縣城,看到縣城街道旁擺著出售的多是些被阿爹看不上眼的蘑菇,總是想起童年時到密林里拾蘑菇的情形。阿爹只要黑黑的箭頭一樣的東西,阿爹說那是雞,還有那種一簇簇,長成一窩的那種,阿爹說,那是“一窩雞”。我可管不了那么多,那些黃的、紅的蘑菇看著就讓人喜愛,只要沒有毒,就一陣往籃子里撿。阿爹不忍打擊我,只是看著我的籃里五彩繽紛,無言地搖搖頭,笑笑。

背上滿滿一籃山珍回到家,把拾到的蘑菇、雞揀好洗干凈,再用核桃油把它們焙干,用干凈的南瓜葉包好后給外婆送去。那是我替媽媽孝敬外婆的一種方式。

外婆家住在山腳河邊。每次拾到蘑菇,焙干后我總是提上它,一步一小心地走上陡陡的山路,給外婆送去。拿著東西走下坡路,走上一段雙腳就開始打戰了,只覺得小腿酸得像灌了醋一樣,腿顫抖得厲害,好像肌肉都快被抖散了一般難受。可坡路還長著呢,外婆家還是可望不可即,又不敢停下來歇歇,那才叫苦不堪言喲。

外婆是很疼我的,舅媽表哥也很喜歡我這個“小不點”,每次到他們家,都設法拿出最好的東西給我吃。可是,在那個年代,貧窮是人們司空見慣的事,生活中到處都充斥著貧困與饑餓。我的家是清貧的,外婆的家也窮得一貧如洗。吃飯的時候,雞鴨魚肉是沒有影子的,水煮南瓜、青菜連油葷都少得只見幾個星子。為了提味,外婆總是燒幾包干辣椒揉進湯里,辣得我鼻涕眼淚都出來了,可我還是津津有味地吃個不停。飯后,外婆有時會從內衣的口袋里掏出兩顆水果糖,悄悄放進我的手心里。那帶著外婆體溫的糖,是媽媽前幾個月回家的時候給外婆買的,她一直沒舍得吃才留到現在。我像得了什么寶貝似的,舍不得一口吃掉,總是舔一口,再用糖紙包起來,揣好。直到嘴又饞了,再拿出來舔一口,幸福得星星都亮了。

為給我改善生活,表哥常帶我到河里撈魚,這是我到外婆家最高興做的一件事。小河灣里有很多沙鰍、沙通、小馬頭魚,魚兒們就在卵石下、沙叢中或石洞里躲藏著。我們用手腳輕輕觸動卵石,魚兒們就會像受驚的馬群一樣四散逃竄。我們忙抄起糞箕去撈,常常一糞箕下去就能撈起三五條活蹦亂跳的魚兒,幸運時還能撈到二三十條呢,一天下來,能撈到兩三斤魚呢。帶著我們的戰利品,回到外婆家打上一頓美美的牙祭。

三十年后的今天,我已從一個懵懂的孩童,成為一個在外的“工作人”。我的家鄉也早已舊貌換新顏,再也見不到幾十年前的模樣了。隨著改革開放的不斷深入,科學技術的發展進步,我的家鄉也通了公路通了電,因地制宜發展起生態林果業,富裕起來了。鄉村的面貌發生了根本的變化,一些過去連聽都沒有聽說過的家用電器,如電視機、洗衣機、電飯鍋、電磁爐早已成為“舊時王謝堂前燕,走進了尋常老百姓的家”,很多人家還建起了一幢幢漂亮的洋房呢。特別是近幾年來的新農村建設,農家小院變得亮麗了,公路都修到了家家戶戶門前,鄉親們出行來往,幾乎都以摩托車、農用車代步,昔日貧窮閉塞的彝家山寨發生的變化真是巨大啊!就連城里人時髦的液晶電視、數碼相機、DV、電腦都成為農村青年的時尚標志。黑惠江畔彝家人的臉龐上,充盈著富足祥和的氣韻,流溢著坦然自信的神態。

如今,黑惠江兩岸早已成為綠色生態產業的天堂。那山山洼洼,坡坡箐箐的泡核桃,蜂擁云集鋪就的綠色世界,給彝家人帶來了富裕安康的生活,步入了綠色產業時代。每次回老家,我都為家鄉的變化而自豪,為家鄉的富足而折服,被家鄉親友的盛情招待而感動。去年國慶節,我回了一趟老家。我們坐的車直接開到了家門前,這在過去連想也不敢想,可今天卻變成了現實。正巧趕上家里的核桃剛下完樹,問家里人今年的核桃收入有多少,他們說今年收了三萬多,還是因為我家缺少勞動力種得少,有的鄉親一年核桃收入就能超過十萬元呢。到了晚上,兒時的親朋好友聽說我回家了,便用手機互相聯系,相約涌到我家來。母親自然樂不可支,忙著拿各種點心招待客人,侄子也高興得磨刀霍霍向雞羊了。兒時的伙伴,今天都成了土專家,有的是種糧高手,有的是養殖能手,有的成了果木嫁接和管護專家。聽聽他們的房子、票子和車子,再看看他們的氣色和神態,我這個城里人的氣焰頓時矮了三分。是啊,今天的農村和農民真的發生了巨變,有著一股蓬勃旺盛的創造力,一派富足祥和的氣息。聽說我要走了,親友們給我送來了大包小包的特產。什么香蕈呀,雞、木耳、蜂仁呀,核桃啊,還有火腿、香腸……清一色的綠色食品,原汁原味的林海山珍,總是讓你拿也拿不動又盛情難卻。

三十年的改革開放,讓彝家人過上了幸福安康的生活。行走在黑惠江畔的彝家鄉間,隨處可見彝家小伙子大姑娘騎著摩托駕著農用車,來往在鄉間公路上,留下一路歡歌,一路笑語。家鄉變了,變得富裕安康又充滿朝氣;彝家人變了,變得富足祥和又爽朗大氣。不變的是彝家人的熱情與好客,淳樸與勤勞。

責任編輯 陳 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