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處的村莊（組詩）

保劍君

山坡

山坡在房子后面站著傾斜

一路向上面爬去

青翠華麗流動著青草的波浪

玉米土豆或者一兩棵老榆

在晴朗的日子里

它們呈現出方方正正的圖案

那是中午我在遙遠的城市凝望

看見綠色的河流蟲子的細微呻吟

洼地里的羊群在背陰的草地啃食

風掠過它們的長發很像母親的手

撫摸我的那一刻

但我忽略了房屋

土炕廚房里的一個女人

她被炊煙熏黑了臉龐

只有懷里的娃娃掀開了她的衣襟

露出了僅有的那么一點點白

桃花

我想我還在愛你

從那個冬天起一直期待

有些話語我無法說出

就像有些芬芳你不能全部綻放

也許春天過去得很快也許

有些妹妹還在酣睡

她們來不及把身體全部打開

她們的細腰與我的柔情

隔著一個季節的距離

當風扶住她們的舞蹈

月光清洗她們的美麗

我感動憂傷心疼

但只能寫下帶淚的詩行

其實秋天近在咫尺不能想象的光陰

像一只粗糙的大手把她們匆匆地拿去

我看見了那種傷害她們的心情還沒熟透……

葉子們打著旋兒跳下枝頭

那些青澀的香氣

在凌亂的腳印里慢慢碎裂

白楊

說話間就靠近了一個冬天的傍晚

那些灰暗的陰影還帶著

細微的呼吸熱度 像空曠的田野上

一只土中蟄伏的蟲子的氣息

雁去了天涼了大地空了

一茬又一茬莊稼 被霜驅趕著

一路喊叫著跑向遠處

就像現在母親的肚腹又凹下了一塊

誰也不會注意到這么多年來

我們信中一次次寄回去的孤獨

其實就是村口的一個

青草的山岡山岡旁邊的

一截虬亂的枝杈

它替我們承擔了

世間所有的炎涼

九月

唱支歌兒多好啊鋤頭鐮刀牛車

侍弄莊稼的弟兄咧開嘴

牙比秋天的玉米還黃扯把青草

他們的歡樂像風一樣高低起伏

上午下午陽光燦爛

一年的收成水落石出

我們擁有同樣的心情

當我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座城市

就像一只螞蚱

從這棵草跳到那棵草它們在

那些鋼筋鐵骨的樓宇瘋狂地向上躥去

它們血管里流的是我的汗水

我開動機器

水泥磚頭刷刷刷

一片壯碩的高粱地

這只是生活中的一個細節九月的午后

我傾聽著一只口琴的憂郁

空氣中飽含了灰塵

高跟鞋汽車喇叭和商販的叫賣

它們一直往遠處飄去飄去

就像我離家的那天村頭的桃花謝了

秋天即將進入深處

一切都因干旱而放棄了自己的影子

玉米

玉米說老就老了老玉米棒子

笑著 露出參差的牙來

老了的玉米選擇一塊土地

扎住自己硬朗的腿

最長最長的故事

紛紜成一大把胡子

雁叫打頭頂過后

斑駁的額頭

依然在秋風里

亮麗著風霜

老了的玉米

聞到了谷倉的氣味

就把頭使勁地伸展

挺直被汗水磨亮的骨頭

為家鄉的田野

支撐起樸素的精神

苦艾

漫野而來苦艾

你柔柔的腰身

總是直抵三月的中心

一步步深入

沿鄉間的土路

走進我們的生活

微風起時佝僂的背影

宛若赤腳荷鋤的農民

土布的衣衫

在村前村后

獵獵地翻飛

在田埂間駐足

那些背離村莊的兒女

吸著苦艾嫩白的乳汁

土地厚實的心跳

總是在體內怦然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