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故事(十四)拒之門外

王 晶

態度曖昧

早晨九點鐘,老公上班了,孩子們上學了,幾分鐘前還被雞飛狗跳鬧騰得幾乎翻天的家,隨著一聲聲的“拜拜”,重歸秩序井然的朗朗乾坤。一日之計在于晨,此刻對我而言,正是一天當中最好的時光,緊張之后的片刻松弛,其幸福的感覺,可是養尊處優的“有閑”人體會不到的。

正打算細細品嘗忙里偷閑的好滋味,電話鈴驟響,是大洋彼岸的長途?是久違了的朋友?是老公的公司?是孩子的學校?一個箭步撲向電話,“早晨好”既陌生又悅耳的聲音,卻什么都不是。

是商業廣告電話。

我生性是不肯掃了別人談話的興頭的,但是有時候推銷員的軟磨硬泡對于我的忍耐性,差不多是一個超越極限的挑戰了,雖然一直告誡自己和顏悅色地待人,但有時不說一句善意的謊言,不展現一下強硬的拒絕,就很難從電話那端的滔滔不絕中解脫出來。大概和我有相同難題的人不算少數,所以幾年以前,美國政府頒布了新的法規“National Do Not Call”(將不受歡迎的廣告電話拒之門外),其宗旨就是為了保證電話用戶不受商業廣告騷擾的權利。如果你不愿意讓廣告電話進入,只要登錄“Do Not Call”網站,將自家電話號碼輸入在冊,便可將所有的商業廣告電話“拒之門外”。

我沒有使用“拒之門外”的服務,不僅是為了免去登記注冊的麻煩,還因為我覺得,“有時的難題”與推銷員“時時的壓力”相比,可以忽略不計,我不忍心讓那些靠電話推銷吃飯的人吃閉門羹。二十多年前中國改革開放之初,在推銷還不普及的計劃經濟的年代,一場話劇“推銷員之死”,看得我淚水漣漣,同去觀看演出的二十幾個同學,數我最動情。所以到了推銷泛濫成災的今天,很多時候我還是做不到不留情面地掐斷推銷員的話頭,絕大多數場合下,只能以微笑著點點頭表示接受,或微笑著搖搖頭表達拒絕。

老公對我的這種做法很不以為然,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微笑呢?這很容易讓人產生“態度曖昧,模棱兩可”的錯覺,給自己惹更多的麻煩,甚至難以脫身。老公的說法,我也同樣不能認同,買賣公平,又不是強買強賣,只要自己心里有數,就算是遇到了自賣自夸的王婆,還能把我不要的西瓜硬塞給我不成嗎?

不久,我被美國一家頗具規模的傳銷公司某團隊所相中。雖然我一再地實話實說,我既不是傳銷的料,也對傳銷沒有興趣。但就是絲毫動搖不了他們要拉我入會的決心,只要有機會,他們就會把那些舉不勝舉的傳銷致富的實例,不厭其煩地講給我聽,并為我勾勒出一幅幅誘人的前景:只要我抓住現在的時機入會,肯定名利雙收,成為有錢的富婆,有“粉絲”的明星,在家享受奢侈,在傳銷的課堂和會場,享受“粉絲”的追捧,就像老鼠捧大米。

為了讓我對未來有一個感性的認識,他們拽著我去現場,去親眼目睹數百名“粉絲”,用掌聲、喊聲、彩旗、彩球,把一個個傳銷明星迎送到主席臺的空前盛況。那場面還是很有一些震撼力的。

面對苦口婆心的勸導、無比的誘惑,我不知不覺地陷入何去何從的泥潭里。若不是老公“旗幟鮮明地反對在非商業場所從事商業活動”,我真想一咬牙一跺腳,加入傳銷試試看,富婆明星不敢想,能賺回一點零花錢,也比在家里傻傻地呆著,要好得多。

加入老鼠會

前兩年,我的一位朋友入了老鼠會,急需安裝兩條下線,好站立起來,打一場致富的翻身仗。趁老公出差,我先斬后奏,報名填表交錢,成了朋友的下線會員。

事已至此,老公只好約法三章:不得為傳銷而家無寧日(在家開課),不得為傳銷而人心渙散(單位挖人),不得為傳銷而眾叛親離(游說親朋)。如果一年以后,我能做到收支平衡,不賠不賺,就可以不做“家庭煮婦”了,老公甘愿“當牛做馬”。反之,后果自負。

在接下來的時間里,我努力實踐傳銷課所傳授的“五要五不要秘訣”,但是除了按月繳納會員費,換回一堆至今也沒用過的產品外,毫無業績可言。按照約法三章,我既不能動用老公的人力資源,又不能動員遠近親戚,而我認識的人當中,要么是會員,要么態度比我老公還堅決,我到哪里去找聽起來很簡單的兩個下線?所以不僅不能和朋友并肩作戰,走共同富裕的道路,反而因為我這條腿不管用,倒連累朋友成了跛腳。心有余,力不足,與其看著錢白扔到水里干著急,還不如求得朋友的諒解,和傳銷告別。

在和朋友溝通之后,我退出了老鼠會。我這一進一出,損失了一筆錢,心痛得不得了。老公看我還沒到期限便有悔改的表現,也不再和我計較后果了。反而安慰我,想開一點,看淡一點,不就是丟了一些錢嘛,對生活并沒有什么大的影響,很快就成了過眼煙云啦。

學會拒絕

全身而退的那一天,為了慶賀我的幡然覺醒,輕易不下廚房的老公,特意穿上圍裙,做了幾個菜,我正準備好好品嘗老公的手藝,電話鈴聲驟響,拿起電話,又是商業廣告。一番義正詞嚴的搶白涌到嘴邊,看看孩子們,我又咽了下去,對電話說:“我們要吃晚飯了,請別打攪我們。”

是該考慮使用“拒之門外”的權利了,不僅針對電話推銷,也針對一切不分時間場合,在沒有征得主人同意就擅自登門入室的商業活動。

自從參加了“拒之門外”,將近兩年的時間里,很少再接到廣告電話,偶爾有推銷電話進來,我只要說一聲“DONOTCALL”,對方馬上就會說“對不起”,掛斷電話。雖然我有權利向“拒之門外”網站投訴這些違規商家,但是人家已經道歉了,得饒人處且饒人,咱們老祖宗的這些訓誨,早已融化在我的血液里了。

當初那位拉我加入傳銷的朋友,已經搬家去了外州,我們常常通電話,海闊天空地聊天,就是只字不提傳銷。去年春天她來美東出席傳銷大會,從這家公司散發的宣傳材料里意外地得知,在傳銷的隊伍里,這位朋友已經屬于縣團級干部了,對此我是有些疑問的,本想趁她來我家的時候,核實一下,可這個話題已經成了我倆談話的禁區,我不敢觸雷。

金融危機以來,不少商家抱怨:生意越來越難做了,不知那些以傳銷為生的朋友,日子過得怎么樣?不管怎么說,生意再難做,也得遵守法律法規,尊重別人免受騷擾的權利,免得被“拒之門外”。

附:DONOTCALL(廣告電話免入)

要減少電話推銷的騷擾,可以將電話號碼登記在政府(DO NOT CALL)記錄上,電話推銷公司便不能用電話向您推銷。需要聲明的是,登記有效期只有五年,五年后需要將電話號碼重新登記,才能有效地將不受歡迎的廣告電話拒之門外。

要注意的是,以慈善、精選和民調為目的的電話,則不在禁止范圍之內。

消費者的權利

如果消費者已經將自己的電話號碼登記在冊,但商家繼續來電推銷,那么消費者投訴,初犯的商家將被罰款五百元,連續再犯會罰一千元。如果消費者到本地的小額賠償法庭提出訴訟,則會勝券在握。

(摘自《法律與生活》半月刊2009年8月下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