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團伙盜竊案”背后的迷局

王 慰

提要:這些可敬的執(zhí)法者一定深切地體察到了一個事實:對任何一個普通公民來說,不管何種原因被牽涉進刑事案件之中,都是一件極為嚴重的事情。

2007年11月,河北秦皇島市發(fā)生一起“團伙盜竊案”。警方稱一公司系盜竊團伙,涉嫌盜竊鐵路部門煤炭大約920噸,遂將該公司13名員工抓獲,在關押近一年后全部釋放。而被抓員工卻稱,他們沒有偷煤,公司與鐵路部門簽訂有煤炭裝卸作業(yè)協(xié)議,公司有權處理少量殘煤。雙方說法不一,至今仍無結論。

裝卸公司被認定為“盜竊團伙”

2007年11月12日晚上9時,秦皇島晉鼎裝卸有限公司職工趙家鈞和往常一樣準時來到大秦鐵路股份有限公司柳村南站二場裝卸煤。

已經40歲的趙家鈞是秦皇島市海港區(qū)東港鎮(zhèn)西寨村農民,10年前他被秦皇島晉鼎裝卸有限公司雇傭,從事“掃煤”工作。如今,趙家鈞已經是秦皇島晉鼎裝卸有限公司的一名工長。他十分珍惜眼前這份工作,“不但解決了我一家老小的溫飽問題,而且略有結余。”剛到單位,他就換上工作服,招呼工友們趕往貨場。

就在這時,秦皇島市公安局刑警支隊的數十名民警從天而降,攔住了趙家鈞等人的去路。因秦皇島晉鼎裝卸有限公司負責人費靜偉不在,趙家鈞被警方帶走。同時被警方帶走接受調查的還有張洪巖、馮冠濤、潘紅昌、郭玉生等11名員工。

第二天,從秦皇島市公安局傳來消息,趙家鈞、張洪巖、馮冠濤、潘紅昌、郭玉生等秦皇島晉鼎裝卸有限公司12名員工因涉嫌盜竊罪被刑事拘留。秦皇島晉鼎裝卸有限公司被警方認定為盜竊團伙,企業(yè)賬號也被查封。幾天后,秦皇島晉鼎裝卸有限公司員工趙金祿和秦皇島市秦路商貿有限公司職工李光合又被警方以涉嫌盜竊罪為由刑事拘留。

從秦皇島市公安局對這起“團伙盜竊案”的“起訴意見書”上可以看出,警方認定上述14人的“盜竊犯罪事實”共有6起:其中盜竊時間不明的有3起,跨年份盜竊的有三起。

秦皇島市公安局經偵查查明,趙家鈞、張洪巖、馮冠濤、潘紅昌等人分別在“2003年12月份的一天”、“2003年冬季的一天”、“2007年11月初的一天”共同到秦皇島市港務局七公司9號煤炭轉接塔、大秦鐵路股份有限公司柳村南站二場等地分別盜竊煤炭30噸、120噸、100噸。其中的30噸煤,由李國珊等人運至費靜偉的煤場存放,由費靜偉賣掉。

警方還查明,“2004～2005年”,郭玉生等人帶掃煤工具竄至大秦鐵路股份有限公司柳村南站二場,乘人不備,“多次”到火車車廂內盜竊煤炭。“2005年11月至2007年4月”,秦皇島晉鼎裝卸有限公司員工程文雙、趙金祿等人“多次盜竊”大秦鐵路股份有限公司柳村南站一場的煤炭。“2006年至2007年間”,趙家鈞、李光合相互勾結,“多次盜竊”秦皇島市秦路商貿有限公司指定倉庫的煤炭共計670噸。

基于以上事實,秦皇島市檢察院對趙家鈞、張洪巖、馮冠濤等人批準逮捕。2008年4月28日,秦皇島市公安局以趙家鈞、張洪巖、馮冠濤等人涉嫌盜竊罪,向秦皇島市檢察院移送審查起訴。

1400名村民集體向司法機關請愿

秦皇島晉鼎裝卸有限公司被警方認定為“盜竊團伙”的消息傳出后,秦皇島市海港區(qū)東港鎮(zhèn)西向河寨村、東向河寨村、上營村、卸糧口等村莊的1400多名村民極為震驚。

“晉鼎公司這些年為老百姓做了那么多好事,怎么一夜之間就成了盜竊團伙了呢?”村民們紛紛表示不解。

村民們向記者如數家珍似的說起了秦皇島晉鼎裝卸有限公司自2000年以來為他們所做的每一件“好事”。

一位60多歲的老大媽用顫抖的聲音告訴記者,自2000年冬季以來,秦皇島晉鼎裝卸有限公司年年都會為西向河寨村、東向河寨村、上營村等村的孤寡老人送上冬季取暖煤。為使西向河寨村孤寡老人石淑華安度晚年,從2003年1月起,秦皇島晉鼎裝卸有限公司的負責人費靜偉自覺擔負起了照顧老人的重任。他不但為石淑華老人重新整修年久失修的房屋,掛墻面、鋪地面、安玻璃、砌爐灶、搭火炕,還為老人添置新被褥、新衣服。平日里買水果、補品,送上零用錢更不用說。就這樣,一直堅持到老人2005年病故。

秦皇島晉鼎裝卸有限公司還熱衷于公益事業(yè)。從2000年冬季到現在,已經捐資助學10余萬元,而且多次組織公司員工,用公司的運輸裝載車輛為各村義務清運建筑和生活垃圾,清理村內淤積的河道;每逢冬季下雪,秦皇島晉鼎裝卸有限公司負責人費靜偉都會親自指揮車輛,帶領員工清掃村內大街小巷及通往村外的主要交通干道。

村民們最難忘記的是2005年8月8日臺風來襲時的一幕。“當時臺風麥莎襲擊秦皇島市,因海水倒灌使通往渤海的排洪水渠漲到2米多高,情況非常危急。秦皇島晉鼎裝卸有限公司組織100多名員工,準備3輛裝載機、4輛翻斗車,裝好自己購進的1000多袋沙袋,與村民們戰(zhàn)斗在防洪第一線,才最終戰(zhàn)勝了這場災難。”

一條致富路更是讓西向河寨、東向河寨、上營3個村村民至今對秦皇島晉鼎裝卸有限公司贊不絕口。2005年前,西向河寨、東向河寨、上營村3個村多泥濘道路,村民出行十分不便。看到這一幕后,秦皇島晉鼎裝卸有限公司從有限的企業(yè)流動資金中拿出20萬元,一條200余米的水泥馬路很快就出現在村民面前,行路難問題迎刃而解。

晉鼎裝卸有限公司用實際行動回報社會的事跡不久便見諸《秦皇島日報》。晉鼎裝卸有限公司的工作也得到了太原鐵路局裝卸公司的認可,并被評為2006年度“四化裝卸隊”。

對于這樣一個“幫貧濟困,撫孤扶殘”的企業(yè),被警方認定為盜竊團伙,村民們無法接受這樣一個事實。

2007年12月10日,秦皇島市海港區(qū)東港鎮(zhèn)1400多村民自發(fā)簽名、按手印,集體向上級司法機關及有關領導請愿,請求“上級領導依法查清案件事實真相,還秦皇島晉鼎裝卸有限公司一個清白”。

一起沒有贓物的團伙盜竊案

2008年5月,秦皇島市檢察院以“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為由將案卷退回秦皇島市公安局補充偵查。秦皇島市公安局在沒有補充到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原封不動再次將案卷移送到秦皇島市檢察院。秦皇島市檢察院第二次將案卷退回。

秦皇島市公安局沒有再補充偵查。2008年10月28日,趙家鈞、張洪巖、馮冠濤、潘紅昌、郭玉生等秦皇島晉鼎裝卸有限公司12名員工在被羈押將近1年后取保候審。

走出看守所后的趙家鈞至今不承認自己偷過煤。“我們給鐵路部門‘掃煤是有協(xié)議的,從火車上掉下的煤都是往國家?guī)旆坷锼汀Ｎ覀兲幚淼氖乔鍜叩纳倭棵耗唷！?/p>

在大秦鐵路股份有限公司裝卸管理中心、秦皇島晉鼎裝卸有限公司、秦皇島市秦路商貿有限公司三方簽訂的《鐵路裝飾作業(yè)協(xié)議書》及《補充協(xié)議》證實了趙家鈞的說法。

協(xié)議書上這樣記載著:秦皇島晉鼎裝卸有限公司應對車輛內殘留存煤組織人員在規(guī)定的時間內卸下并送往大秦鐵路股份有限公司裝卸管理中心指定的地點。以清掃殘留煤的實際噸數按照5%的比率以實物形式給予秦皇島晉鼎裝卸有限公司獎勵。

也就是說,秦皇島晉鼎裝卸有限公司在合同約定的范圍內處理有權處理5%的清掃殘留煤。而大秦鐵路股份有限公司裝卸管理中心主任李作春也證明說,“關于丟煤的事,我們裝卸管理中心管轄范圍內沒有丟。發(fā)煤單位與秦皇島港務局之間有正常的損耗。這個與我們裝卸管理中心沒有關系。”

事實上,警方認定的被盜的大約920噸煤的去向至今不明。2007年12月,秦皇島市公安局將涉案物品送往秦皇島市物價局價格認證中心進行價格鑒定。在兩份《涉案物品價格鑒證結論書》的價格鑒證標的一欄中,分別寫著:山西大同混煤30(120)噸,發(fā)熱量4500(5000)大卡(無實物)。

如今,快一年過去了,那些因被取保候審而釋放的“盜竊團伙”成員仍然在提心吊膽地生活。一些人因為這起“團伙盜竊案”而留下了“后遺癥”。

從被釋放至今,張洪巖的眼睛視力下降嚴重,最多只能看一米多遠。42歲的郭玉生則只要一激動,就全身哆嗦,雙手顫抖,有時候還會痛哭流涕,經醫(yī)院診斷為“創(chuàng)傷后應急障礙”。然而,司法機關始終沒有一個明確的說法。

編后語:取保候審這頂“帽子”

在修改后的《刑事訴訟法》實施十幾年來,“無罪推定”、“尊重物證”等理念已在多數執(zhí)法者心中植根。這極可能是秦皇島檢察機關對上述案件中這些普通公民取保候審的根源。這些可敬的執(zhí)法者一定深切地體察到了一種事實:對任何一個普通公民來說,不管何種原因被牽涉進刑事案件之中,都是一件極為嚴重的事情。正是因此,這十幾名普通人才幸運地避受了極有可能是錯誤的法律追究。

但是,正義的步伐還要再大一點。因為這些公民頭上依然壓著一頂取保候審的帽子。這頂蓋住他們尊嚴的帽子,無比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