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價”的關懷

劉正權

我是一名燒傷科醫生。讓我牽掛的一個患者才9歲，她的全身燒傷面積達90％，唯一能證明她一息尚存的，是她微弱得不能再微弱的呼吸。

女孩兒的父母在千里外打工，眼下守在女孩兒身邊的，是她年邁的外婆。以我的經驗，這個女孩兒只要能熬過今天，就有救了。臨下班時，我再三叮囑護士，千萬不要給女孩兒任何刺激，女孩兒雖然神志模糊，但聽力還是有的，她的外婆也被客氣地請到了特護病房外。

我在家吃過晚飯，電話響了。是護士長打來的，護士長問我：“以你的經驗，眼下探望這個小女孩兒合適嗎?”“絕對不合適。”我說，“你又不是頭一次接觸如此嚴重的燒傷者。”“可，可是，”護士長似乎有難言之隱。“可是什么呀?”我口氣加重了。“可是，院長要去探視怎么辦?”護士長嘀咕著。“院長?他又不是門外漢，這個時候湊什么熱鬧?”“院長當然不是門外漢。是市長要來慰問的，還有記者跟著呢。”護士長頓了頓，“院長不好拒絕，再者，也是給咱們免費宣傳呢!”“市長來慰問?他吃飽了撐的!”我大為光火，“等等，我就來。”我連忙往醫院趕。

醫院雖說離我家不遠，可市長還是不愿意等我，等我氣喘吁吁趕到時，護士長沖我攤攤手，意思是她已盡了力。

我趕到病房時，看見一個教師模樣的人正俯身沖著小女孩兒說：“知道嗎?市長親自來看你了!”我猜測那人一準是女孩兒的班主任，女孩兒微微動了一下，這一下卻引起記者極大的興趣，記者說：“她要能微笑一下就好了。”說完這話，記者調好焦距，選擇最佳視角，讓市長俯下身子。可女孩兒并沒笑的意識。班主任提高嗓門，說：“江小惠，你是一名少先隊員，又是一名班干部，怎么不曉得跟市長笑一下，這是最起碼的禮貌。”

奇跡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的，女孩兒江小惠似乎欠了欠身子，臉上皮膚擠了一下(如果還有皮膚的話)，鎂光燈不失時機地閃了一下，定格下這一感人的畫面。

市長出來時，看見一旁沮喪的我，院長介紹說這是江小惠的主治醫師，市長很用力地拍拍我肩膀：“好好干，一定要讓江小惠康復!”康復?我無奈一笑，我能干的，只是給江小惠開一張死亡通知書。

他們不知道，剛才江小惠是用了生命的最后一點兒力氣向他們打招呼。

焦淳樸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