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里的荒草

金貝兒

陸曉嘉從教室里出來時，沒人注意到她的異樣。她的頭低著，腳步匆匆。她穿過大槐樹把守的小路奔向操場，她的耳邊全是紀老師的聲音：“我把你的卷子一連看了三遍，我怎么也不相信你陸曉嘉打了零分!”

紀老師在“三遍”和“零分”上加了重音。陸曉嘉的耳朵里充斥著這兩個詞。那卷子就在書包里，像個炸彈，隨時可以把陸曉嘉炸得粉身碎骨。

陸曉嘉一個人站在空曠的操場上，淚水無拘無束地淌下來，陸曉嘉也不去理它們，它們順著陸曉嘉的臉頰流下去，是墮落的姿態。

夕陽像只咸蛋黃，把天空染得蒼涼幽遠。遠處一群男生涌過來，先到的是那只足球，足球落到陸曉嘉的腳下，陸曉嘉轉過身，長長的影子親了那足球一下。

有男生大聲喊：“美女，幫下忙!”陸曉嘉的手慌亂地擦臉，一個大男生已經站在了她面前。他說：“失敗，這點面子都不給!”陸曉嘉沒打算看那人一眼，匆匆地往前走，卻不想沒看清路，撞到欄桿上，男生是伸手的姿勢，卻沒扶住陸曉嘉，陸曉嘉眼窩里的眼淚又出來造反，她索性一屁股坐在欄桿下，任由眼淚泛濫成河。

大男生把球踢回去，喊：“我一會兒就來!”

男生們起著哄去不遠處踢球了。大男生掏出面巾紙，說：“我常看你一個人站在這里!”

陸曉嘉擦眼淚，眼淚卻越發賽跑似的，越擦越多。

大男生不說話，坐在她身邊，掏出一本書看。好半天，陸曉嘉的眼淚斷了流，她說：“謝謝你!”

大男生笑了，說：“我還想。你再哭，我也哭了!”

“你為什么哭?”陸曉嘉問。

大男生說：“傳染的唄!”陸曉嘉笑了，她又說了聲謝謝。

真的要謝謝他，他沒問她為什么哭。他只是陪在她身邊，這樣的感覺好極了。

晚上，陸曉嘉做小偷一樣把門關好，上鎖，然后坐在書桌前，掏出那張全部是“×”的數學考卷。那不是一張普通的考卷，是奧數試卷。陸曉嘉看每一道題都很猙獰，面目丑陋，她不知道躲在那些題目后面的答案到底是什么，她心慌，自己真的笨得要死嗎?

敲門聲響起了，陸曉嘉趕緊藏起那張卷子，媽媽喊：“干嗎要鎖門?”陸曉嘉打開門，說換衣服。媽媽放下牛奶杯，四處看了又看才掩門出去。

陸曉嘉在書桌前坐了整整一個晚上，她沒再動那張卷子。

第二天，陸曉嘉磨磨蹭蹭吃了老媽做的早餐，背著書包出門。那張卷子還在書包里。她沒有坐公車，走了兩站地，見了垃圾箱，把那張卷子一點點撕碎，撕得看不出它是一道道題，看不出上面寫著陸曉嘉的名字，陸曉嘉把它扔進垃圾箱里。

陸曉嘉沒有去學校。她在公園的長椅上坐著。看《窗邊的小豆豆》，看得眼睛都疼了。小豆豆真的好幸福啊，如果有巴學園那樣的學校該多好啊!

陸曉嘉順著馬路走啊走啊。居然還是走到了學校的門口。她從來都不是個逃學的孩子，看門的大爺說：“遲到很多啊!”

陸曉嘉努力笑了笑。偌大的校園只有遠處一個班在上體育課，她坐在校園的操場邊上，天上的云朵真是高啊，又悠閑。陸曉嘉決定下輩子要做云朵了。

有人坐在她身邊。是那個大男生。他好高，阿!陸曉嘉問：“你怎么沒去上課?”

大男生把手指放唇邊“噓”了一下，他說：“我請你吃冰淇淋怎么樣?”

說完，他變魔術似的從背后拿出蜂蜜柚子茶冰淇淋。陸曉嘉沒客氣。

她咬了第一口冰淇淋問：“人為什么非要學數學呢?”

她咬了第二口問：“我真想去流浪，一個人。想去哪兒去哪兒!”

大男生歪著頭，說：“三毛，你一定是三毛轉世!”

切，陸曉嘉白了大男生一眼，知道什么呀?

大男生開始講他自己，學習成績不好，離家出走，結果差點被人抓去黑磚窯。幸虧他機靈，從那卡車上跳下來……

陸曉嘉盯著大男生的臉看：“編故事騙誰呢?”大男生嘿嘿笑了：“不信拉倒!”

他說：“我現在想明白了。成事在人，謀事在天，學習上的事不必太勉強，盡力就行了!”

陸曉嘉撇撇嘴：“你媽不逼你?”

“當然逼啦，不過我問她是想要兒子還是想要讀書機器?如果想要讀書機器就認電腦當兒子好了!”

陸曉嘉笑了。笑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說：“我奧數測驗吃了零蛋!”

那個秘密像山一樣壓在陸曉嘉心里。此刻，陸曉嘉居然這樣平靜地說給了一個男生。他會把她看成笨蛋吧?

大男生果然笑了。可是他說：“我知道那天你為啥哭了，就為這啊?你還真夠笨的，我上學那會兒，語文從來就沒及格過。拼音都沒學明白。后來……”

“后來怎么樣了?”

“后來自己會了呀!”陸曉嘉又“切”了一聲。

跟這人說一說。真的什么事都不是事了呢!

微風吹來，槐樹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下課了，教學樓張開大嘴，把學生都吐到操場上，陸曉嘉跟大男生很快地轉移了。

上課鈴再響時，陸曉嘉坐在教室里，她跟老師撒謊說去醫院看奶奶了。其實，陸曉嘉的奶奶一年前就過世了。

是從那時起，陸曉嘉喜歡一個人在操場上站著的。那時，思念像水一樣涌來，奶奶會笑著勸曉嘉別那么要強。盡力就行了。曉嘉知道這世界上只有奶奶是最懂她的。

陸曉嘉沒有告訴媽媽那次她離家出走過。不過，只是短短的念頭。

她也沒有再強迫自己去摳奧數題。再考奧數時，她對著那張卷子，也沒那么恐懼慌張，居然做對了幾道題。紀老師看陸曉嘉的目光又和藹起來。

陸曉嘉還是喜歡一個人在操場上站一站。只是，大男生不再出現了。

某一天，陸曉嘉攔住踢足球的一個男生問見沒見過一個大男生，個子很高，笑時腮邊有酒窩的。

那男生說：“哦。紀老師的兒子秦末呀，他實習結束了，回清華了!”

陸曉嘉想起紀老師說過她兒子的。離家出走過，后來考上清華數學系。

陸曉嘉抬頭看遠處的天空，她想起他們最后一次見面時，大男生說：“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沒人能替你把握，除了你自己!”

每個人的青春都長過荒草，別因為那些荒草就否定人生的意義。咬咬牙，挺過去，好風景就在前面了。

陸曉嘉一個人站在操場上，但她心里已經不那么孤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