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年后的疼痛

李維群

我回到茜澤。這里和從前已經大不一樣。原來屹立在山腳的路菲特城堡已經倒塌，斷瓦殘壁間長滿了荒草。城堡前原本是片草地的，盡頭才是茜澤森林；而一場山洪改變它的原貌。路菲特帝國被時間的長河掩埋在樹木蔥郁的森林中。從前還有很多人能提起我的名字來，但是現在恐怕再沒有幾個人會記得我?，F在我就和這座古堡廢墟一樣被世人遺忘。

大約在三百年前，我曾經是這里的主人，索亞帝國歷史上最年輕的國王。至今在圣佛丹特城還屹立著我的青銅雕像，盡管它的模樣和本來的我出入很大。那時我和路菲特王國聯姻，而我的未婚妻佩蕾拉公主卻被精靈龍掠走。我與弟弟及十位勇士跟惡龍搏斗了三天三夜。最后殺死了它。包括弟弟在內的十一個人都戰死了。身負重傷的我沐浴龍血獲得了永生；卻被森林精靈們詛咒無法染指人間的任何東西，變成了巖石人。佩蕾拉因此精神崩潰走失在森林中，而極度絕望中的我自此離開茜澤再也沒有回到這里。我輾轉在世界各處，如同行尸一般過活；直到一天我遇到了溫蒂女巫。她是法瑪大陸上最強大的巫師之一。她恢復了我原來的血肉之軀，但是無法化解我身上的詛咒。溫蒂女巫在辭世前告訴我，在我身上還有一個無法解開的死結，或許當我重新回到茜澤時所有的疑團才能解開。三百年后將是精靈龍重生的時刻，那時也將是我脫離魔障獲得新生的時刻。

森林的盡頭已經變成了湖澤，再想找到那只惡龍的尸骸是不可能了。我在湖邊徘徊，忽然聽到了女子的呼救聲。順著聲音跑過去，我看見一只山獅正撲著一個白衣女子撕咬。我大吼一聲，那個畜生聽了頓時哀鳴著跑掉了。女子從地上站起來，她的樣貌讓我震驚，但僅是一瞬間，我又恢復了平靜。佩蕾拉?不會是她的，我的妻子早就不在這個人世上了。女子從地上坐起來，纖細的手臂留下很深的一道爪痕。她傷得不輕，讓我出乎意料的是她流出的血居然是綠色的。她不是人類而是個精靈。茜澤森林曾是精靈王國，但是像她這樣的精靈，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不是個普通的人類……”她首先說話了，看我的眼神有些異樣。我回答：“是啊。不過好像你也不是普通生物，能告訴我精靈龍的骨骸在哪里嗎?”她聽了神色大變，起身踉踉蹌蹌地逃了。我想追上她，但轉過樹樁她的身影就消失在茫茫的叢林中。

夜晚，我在守林老人的木屋里過夜。這位叫喬治的老獵人熱情地收留了我這個陌生人。我向他詢問起關于白衣女子的事情。他說：“年輕人，不要試圖去招惹那個女妖，會帶給你不幸的。”他告訴我，這里就是茜澤森林。大約在三百年前，這里是路菲特帝國的屬地，路菲特城堡就建在森林的邊上。年輕的佩蕾拉公主喜歡茜澤，她比這里的任何人都了解森林里的一草一木。她在森林里收養了一只綠蜥蜴。那并不是普通的蜥蜴，而是一只小精靈龍；年輕的公主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同茜澤森林的精靈之王定下了契約，意味著將終生守護這片土地不得離開。后來索亞帝國的軍隊打到了路菲特；老國王為了讓百姓免受戰火涂炭，將公主許配給了索亞帝國的年輕國王伊萬·桑提斯。但佩蕾拉公主并不喜歡這個野心勃勃的國王，更不想離開茜澤。后來她的冷漠終于激怒了桑提斯國王，率領著勇士們血洗了茜澤森林，殺死了守護公主的精靈龍。事后所有的人都沒有走出這片森林，桑提斯國王和佩蕾拉公主也失蹤了：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里。直到十幾年前。有人在森林里見到那個穿白衣的女妖，見過的人描述的樣貌和當年古堡里的佩蕾拉公主的畫像很相像，大家都說她是公主的靈魂，仍然在守護著這片森林。

喬治老人對我警告說：“年輕人，不要對她想入非非。幾年前曾經有位年輕人愛上了她。試圖接近她，但是一周后人們發現他的尸體漂浮在湖面?！?/p>

我點了點頭，但心里早已明白了一切。她就是我想找的人，而禁錮在我身上的詛咒枷鎖即將解開。

我開始在茜澤湖邊露營。第九天的夜晚，她終于出現了。她朝我走來，婉約的身姿讓我仿佛又看到了當年的佩蕾拉，那時她微笑著將黃金的冠冕戴在我的頭上，令我神魂顛倒。

“有人告訴我，說你是個害人的女妖?”

她傷心地搖了搖頭，回答：“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但我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那個人想捉住我，我很害怕就跑進了湖里；是我眼見他失足落水的，但我沒有能力救起他。—他太重了?！?/p>

“不再害怕我了嗎?”我問她。

“不知道?！彼龘u了搖頭回答，“我不認識你是誰，但身體卻不由自主驅使著我來找你?！?/p>

“佩蕾拉——”我緩緩跪在她的面前，熱淚盈眶地說道?！拔沂悄愕纳Ｌ崴?；讓我來守護你吧，我這輩子都不會離開你的?！?/p>

我說完話的時候，發覺我身上原本冰冷的血液又開始沸騰了，心臟跳得厲害。三百多年了，我再次品嘗到了那種叫做疼痛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