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瓜的喜憂世界

風為裳

為什么要學數學啊

當數學老師“老陰天”第13次把試卷摔到林布布的桌子上時，林布布沒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她把試卷拿在手里，沒有像往常一樣用橡皮使勁地擦啊擦，改啊改的，而是把試卷疊得方方正正，擺在文具盒里，然后繼續翻著手里那本幾米的《布瓜的世界》。

“老陰天”的目光像錐子一樣在林布布的臉上轉，仿佛要掘出一口井。吳瓜拉了拉布布的衣角，布布輕輕地說：“我的腦子那么笨，我放棄還不行嗎?”銳完。眼淚刷地一下子順著臉頰流了下來。“老陰天”有些不知所措，盡管看林布布哭并不是新鮮事，但小姑娘的話的確讓人心里難受。

“老陰天”勉強拉了拉臉上的笑神經，輕輕拍了拍林布布的肩說：“別哭了，笨鳥先飛，多花點時間，總會趕上來的。”

吳瓜也趕緊說：“是啊，是啊。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的作文寫得還爛呢?”

布布卻哭得更厲害了。那個下午，六(5)班仿佛經歷了一場雷陣雨。“老陰天”在講解試卷時竟有些心不在焉，有意無意地說：“世界簡單一些多好，干嘛非出那么多彎彎繞的題啊，不是成心難為大家嘛?”“老陰天”又說：“其實不必那么難過，只要會數錢，就差不多了。就算將來當了老板，還可以找會計幫忙算賬呢!”

同學們都笑了，大家突然發現今天的“老陰天”變得有點可愛了。

林布布終于雨轉晴了。吳瓜悄悄地舒了一口氣。他想：那么漂亮伶俐的女孩子，怎么真的有點笨呢?吳瓜偷偷看了林布布一眼，還好，腦子里的想法她看不見，不然準又哭上了。

放學了，值日生都走光了，林布布還在座位上紋絲不動。吳瓜抱著籃球，一腦門兒汗地跑進來取書包，看見布布，說：“咦，你干嘛不回家?”

布布用下巴指了指那張畫滿了叉子的卷子，又指了指寫滿了數字的演算紙，她說：“我就不信我真是榆木腦袋，死不開竅。”

吳瓜抹了一把汗說：“這樣吧，我們去外面找個涼快地兒，我給你講題。”

林布布抬頭瞅了吳瓜一眼說：“同桌，如果將來有一天，你成了大科學家，而我在街邊擺攤賣烤地瓜，你會來買嗎?”

吳瓜抬手給了林布布一個爆炒栗子，彈得小丫頭呲牙咧嘴。吳瓜說：“你可真夠摳門的，還讓我掏錢買呀?”

林布布終于沒心沒肺地笑了。笑容里有陽光百合的味道，吳瓜想：如果沒有數學，她會更快樂吧?

知了在大槐樹上唱歌，吳瓜一遍遍地給林布布講那些稀奇古怪的數學題。

林布布說：“我晚上常常做噩夢，被這些數字壓在下面，喘不過氣，想喊又喊不動……”

吳瓜說：“我記得三毛小時候連十以內的加減法都不會，考試時只好把答案背下來，結果老師把題目打亂了，她照樣考大鴨蛋。和她比，布布，你不知厲害多少倍呢!”

林布布笑了。“我只是有—點點難過而已，其實，身邊有這些好朋友，還有，‘老陰天今天的態度，讓我覺得很幸福……”

林布布說著說著又要洪水泛濫，吳瓜說：“布布，你應該跟供水公司聯系一下，讓他們弄個管道給你接上。”

“干嘛?”

“節約水啊，你每天流的眼淚都可以開個發電場了!”

為什么不是一棵樹呢

吳瓜每天都要抽出時間給笨女生林布布講題。林布布的數學成績依舊不好，但是，她已經不那么在意了。

林布布說：“我會唱歌啊。”事實上她唱的歌幾乎都不在調上。吳瓜說：“我不喜歡你的歌聲，但我會誓死捍衛你唱歌的權利。”

林布布還說：“我會畫畫啊。”可她的畫實在有些匪夷所思。那次吳瓜看了林布布的畫說：“這兩只老猴子還會掰手腕啊?”林布布差點跌掉下巴，她說：“老兄，你看清楚了再說話，人家畫的是老仙翁下棋。”這回跌掉下巴的換成了吳瓜。吳瓜說：“組織上給你一句忠告，熱情是好的，但千萬別再浪費紙張了，那都是大樹做的呀!”

林布布還說：“我會寫文章啊。”這倒是真的。班級罩60多個同學，誰都沒林布布的作文寫得好。她的作文代表學校、代表市里、代表省里參加比賽都拿過獎。還在很多雜志上發表過呢。吳瓜一邊看那些童話，一邊看林布布，心里想：這丫頭腦子里到底裝著些啥啊?摸不透，真是摸不透。

相比之下，吳瓜的作文就差得十萬八千里了。有一次居然寫道：“爸爸總愛穿一條灰被子上班，春天穿，夏天穿，秋天穿，冬天穿。星期一穿，星期二穿，星期三還穿!”語文老師在課堂上幾乎笑得讀不下去，她說：“吳瓜啊吳瓜，讓你寫作文還是讓你寫日歷呢?還有。你爸爸穿被子上班啊?”

吳瓜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筆誤，筆誤。再說，不這樣寫，字數也湊不夠啊!”

自習課上，林布布說：“同桌，若是咱倆合成一個人，雙劍合璧，那一定天下無敵。”

吳瓜說：“我還真就不想當個完人，人要是沒有缺點，那多沒勁。”

林布布撇了撇嘴，不理他。

吳瓜轉過身跟晃晃、小新聊世界杯。小新說：“你看肥羅肥吧，那動作真叫靈巧，二過一，把防守隊員都玩傻了。”

吳瓜不同意小新的觀點，說：“那哪是肥啊，那是壯。”說著彎了彎胳膊，“看，全是腱子肉，你懂啥呀?”

小新來了勁：“來，咱們掰手腕。”

吳瓜一轉身跳到了椅子上：“東風吹，戰鼓擂，我吳瓜怕過誰啊?”

吳瓜憋得滿臉通紅，比賽進人了僵持階段。林布布用腳踢吳瓜，吳瓜沒理她，林布布又踢了一下，吳瓜的火騰地就竄上來了，他說：“同桌，你什么意思，吃里扒外啊?我要是輸了，你負責啊?”

吳瓜說著一轉頭，看到“老陰天”烏云密布的一張臉。“吳瓜，你要誰負責啊?”

吳瓜趕緊松開手，站起來嘻皮笑臉地說：“學累了，勞逸結合，勞逸結合。”

“老陰天”嗯了一聲說：“那好，休息夠了吧?把練習冊上的題從第一課到第十課都重做一遍，省得你沒事干!”

吳瓜的臉變成了苦瓜臉，他說：“我下輩子再也不做人了。”

林布布捂著嘴笑：“那你要做什么?”

吳瓜想了想說：“我要做一棵樹，就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干。天天睡大覺。”

為什么世界不能由小孩子說了算呢

吳瓜開始迷戀政治，林布布則依舊喜歡看幾米的漫畫，喜歡像《布瓜的世界》里的那個頭頂布瓜的孩子一樣問為什么。

吳瓜笑她幼稚：“哪有那么多為什么啊。”后來，他翻了幾米的書，學會了一句話：“再問我為什么，我就揍死你。”

他的話一說完，林布布樂得都直不起腰來了。吳瓜想：我是要當未來聯合國秘書長的人，難道我的話一點威力都沒有嗎?這讓他多多少少有點郁悶。

林布布說：“某人還說想當一棵樹呢，原來是官迷。當官有什么好，管人有什么好?”

吳瓜開始長篇大論，說當官可以改變世界啊，可以幫助更多的人啊，還可以……總之可以做很多事啦。

林布布突然問：“如果這個世界由咱們小孩子說了算，就一定沒有戰爭，一定像個游樂園，一定到處歡聲笑語，一定不開數學課……”

吳瓜也覺得這個主意不錯，還可以讓愛寫作文的孩子寫作文，讓愛畫畫的孩子畫畫，讓喜歡吹牛的孩子就去吹牛好了……

小新插嘴進來說：“那大人們干嘛呢?”

是啊，孩子們稱王稱霸了，大人們干嘛呢?

林布布說：“除了進行必要的勞動就在家里待著啊，女人看韓劇，男人看足球，多好!”

“像‘老陰天老師那樣的，就讓她看郭德綱說相聲，再不然就讓她跟宋丹丹學小品，讓她天天都是晴天……”

吳瓜嘆了口氣：“還是免了吧。那我老媽還不得天天跟蹤我，天天嘮叨我……”小新嚷著同感，同感。一時間，班級里開起了聲討父母大會。

不知什么時候，“老陰天”出現在教室的門口。大家發現她時，便自動閉上了嘴。暴風雨就要來了，每個人的心里都打起了鼓。

“老陰天”快步走到講臺上，雙手扶著講桌說：“怎么不接著說啦?”

吳瓜趕緊站起來承認錯誤。“老陰天”說：“我聽說你們都叫我‘老陰天，你們好像很不喜歡我啊!”

同學們面面相覷，然后異口同聲地說：“喜歡!”

“老陰天”笑了，嘴角有大大的酒窩。林布布小聲說：“原來她這么漂亮啊!”

“老陰天”說：“你們說的挺有意思，我平時確實太嚴肅了。”

“其實，我不用看郭德綱說相聲，只要你們表現好，我肯定天天都笑得跟向日葵似的。我保證!”說完，還把手舉過了頭頂。

林布布趕緊抹了抹眼睛，說：“我好喜歡‘老陰天哦。”

那天回家，在飯桌上，林布布吃了兩個饅頭，說了一火車的話，她老媽摸了摸她的額頭說：“沒發燒啊，怎么像在說胡話呢?”

林布布說：“媽，你知道被老師喜歡是什么感覺嗎?”

是的，跟“老陰天”一起走出校門時，她說：“布布，你是個有靈氣的女孩子，老師一直很喜歡你。數學并不難，有什么問題就來找我吧!”

這一句話，讓林布布幾乎想抱一抱“老陰天”了。

為什么我總是止不住流淚呢

布布最好的朋友祝欣欣轉走了。那些日子，布布每天都悶悶不樂。吳瓜找來幾米的新漫畫，布布也不開心。她開始看小四的書。吳瓜很生氣，他說：“你看吧，看吧，越看越不開心。”

沒多久，祝欣欣來信了，林布布一邊看一邊哭。那個笨家伙說她已經會手洗她的運動衣了，會騎自行車了，她告訴布布，像周杰倫的歌里唱的那樣：不用擔心得太多，我會一直好好過。

吳瓜嘆了口氣說：“跟你同桌，隨時要準備抗洪呢!”

林布布沒有說話，把那封信折好了放進書包里。

后來，吳瓜覺得林布布有點不對勁兒。他認真想了想，才明白，原來林布布好些日子都沒掉“金疙瘩”了。

林布布說：“給欣欣寫信，總得寫寫我的變化啊，再說，我都長青春痘了，哪能總哭鼻子啊?”

吳瓜搖搖頭說：“不是我不明白，是這世界變化快啊!”

青春就這樣呼拉拉地來了，只用了一個轉身的功夫。但是在吳瓜和林布布的心里，這個過程是漫長而又彌足珍貴的。

關于學習，關于未來，關于世界，關于友誼，他們依然會有各種各樣的困惑，只是，他們不再害怕。用吳瓜的話說，那就是：“有什么大不了的啊，地球都還好好轉著呢!”

林布布也幫腔說：“布瓜的世界有一點點憂傷，也有小小的快樂，這便是人生。”

吳瓜張大嘴巴，好半天才豎起大拇指說：“到底是會寫文章的人有水平啊，很像那誰那誰，對，幾米啊!林布布，我想你一定會成為作家的。騙你是小狗。”

林布布歪著頭，天真地問：“為什么吳瓜說的這句話讓我這么開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