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寒是80后中少有的一名具有少年銳氣又不失之輕薄的寫作者。與他同為80后作家的郭敬明說“有人寫中國文學史,絕對避不開郭敬明三個字”,這未見得,但提到中國的網絡言說,韓寒的名字肯定避不開。前人梁任公作“少年中國說”,韓寒形象則幾近之。
18年前,小學生韓寒寫下一篇題為《冬天》的作文。文中,他記述了自己打雪仗總是被打敗的慘痛經歷,文末,這倔強的孩子立下誓言:“以后,我一定要把他們打輸,讓他們嘗嘗我的厲害。
多年后,韓寒真的讓很多人嘗到了他的“厲害”。從韓白之爭、炮轟作協到貶低茅盾巴金,從調侃周正龍、諷刺學校校服到取笑燃油稅改革,韓寒以凌厲的文字掃蕩了從文壇到社會的各種議題。2008年9月23日,韓寒26歲生日的時候,他的“厲害”贏得了一份大禮:超過2億點擊量的新浪博客已超越徐靜蕾,成為名副其實的新霸主。
網絡成就了韓寒。面對批評者,他覺得內心已夠強大,強大到可以做一個永遠的“少數派”。
“每天都在發生奇怪的事情”
從文體上來說,被稱為“新銳作家”的韓寒其實更喜歡寫雜文,因為自由,因為那種控制不住的情不自禁,那種交鋒時候的快感。有人恭維他說,你的雜文寫得淋漓盡致看著很過癮啊,他“謙虛”地回應說:其實很多網友的評論都是極好的雜文。
從最初與評論家白燁的“韓白之爭”開始,韓寒就一直是網上論爭的焦點人物。2008年,韓寒依然引發了不少話題,比如關于冰心、巴金、茅盾等作家的文筆問題,比如關于日本AV女優松島楓。前者本來是經典作家,后者則是難以提上臺面的一類人物,當韓寒對后者力挺,對前者力貶之后,在不少批評人看來,他就是那種“沒事找抽型”。
前者的起因很簡單:“我和陳丹青兩人做一個電視節目,我說的大意是,新中國以后的中國文學很不注重文筆和文采,我們的課本選文章和要求背誦的那些文章的文采也都很差,老舍、茅盾等人的文筆很差。然后陳丹青補充到,還有巴金。我表示很同意。因為老舍是我一個口誤,我就是想說巴金來著。”
韓寒說出這些批評的時候,就已經預感到這會引發新的一場爭議。“很多把燒香當成一個作家的頭等職業道德的文學評論家,他們紛紛對我說,你膽敢罵大師,侮辱大師,顛覆大師,向大師潑污水。”
“我覺得非常奇怪,我只是在表達我的個人審美和閱讀習慣,這是多么正常的一件事情啊,怎么會有這么大罪孽呢?”韓寒覺得,很多評論家義憤填膺,如果不認同他的觀點,那么他們應該告訴大家,巴金茅盾冰心的文筆好,為什么好,好在哪里。“可是,現在他們只會說,大師是不能評說的,你這是忘本,是人品出了問題,是必將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的。”
韓寒覺得這是個被“放大的事件”。“這是我個人的閱讀口味問題,就像四大天王一樣,我也可以說張學友唱得好,郭富城唱得一般。有什么問題嗎?”這是很多時候,韓寒的評論所遇到的一個困境:貌似個人口味的事情,或者是很多人的常識,說出來卻遭到各種非議。
“這個國家,每天都發生很多奇怪的事情。即使你弱智,你也會情不自禁地發表一些看法。太奇怪了,太好玩了,太不可思議了。所以我會情不自禁去寫。”韓寒說。
這就是他寫博客的動力。他的小說出版人路金波總是批評他“太懶了”,對韓寒來說,現在寫小說就是一個被催促的被動過程。相比而言,寫博客雜文是一種帶著快感的享受過程。“寫博客就像追女孩子,你喜歡女孩子有沖動,要馬上去追,如果你說緩一緩,緩個兩三年,就沒有那個激情了。”
“我沒有什么思想武器”
在博客這個主戰場上,韓寒言說的對象五花八門,尤其集中在社會話題。比如拒絕給紅十字會地震捐款、解釋莎朗斯通“報應論”、擁護取消學校校服、列出“關于中國電影的十堆炮灰”,等等。
問他有沒有這么一種情況:當年面對一個事件的時候,你發現自己沒法做出自己的判斷,沒法站定自己的立場,以至于無法發言?
他斬釘截鐵地回答:不會,想寫的都能寫得明白。他感到很無奈的僅僅是,大眾傳播過程中他的意思往往被扭曲,在媒體報道中變成了另外一種樣子。“其實我很多文章很平實,但一到了媒體上,連我自己看都是在炒作,在嘩眾取寵。任何一篇文章,你歸納一個主題很容易的,即使是偉人的著作,如果我來歸納,都可以弄成嘩眾取寵的東西。”
對此,他的態度是:沒有辦法,非常理解。“比如說我在批評某個東西,就不如說我要罵某個人更吸引眼球啊,大家都喜歡看掐架的。”然后,他語鋒一轉,很認真地說了一句:“但我的確沒罵過,在我的印象中,我的確沒有罵過誰。”
他從來沒歸納出自己有什么價值觀。“我覺得什么是正確的,我就說出來。你要明白,這不是拉選票啊,支持這觀點的人多,我站到他們那邊。所以經常出現這樣的情況,我說這個問題,很多人力挺我,我再說個別的事情,這幫人又大罵我。”
如果一定讓他歸納,他的回答是“根據自己的判斷”。“我明白,我并不是要一定站在多數人的立場上。我就是要發表我的觀點,你覺得對的就是對的,你覺得錯的就是錯的。”他現在不看別人的書,只OqxYK2FG0FvOZ0/QMIbcajHaqVIOGtnpNGXYfmvbjmc=看新聞和雜志。“我怕受別人的影響。我想寫的,都在我的腦中和我的生活中,我不需要從別人那里得到任何啟發。”
他對作家的“思想武器”之類話題,充滿了不屑與諷刺。“我沒有什么思想武器。比如一個女人,只有有了一套房子才有安全感。但我不是女人。我自身就是我安全感的來源,我不需要外加的東西。”
“我就是知識分子,就是精英”
在現實中見到韓寒,你會懷疑他是不是典型的人格分裂:你見不到那個網絡上肆無忌憚殺氣騰騰偶爾冒出臟字的憤青,你會驚詫于他竟如此羞澀。
喜歡韓寒的人,主要是喜歡他在博客上展示的那個形象:口無遮攔,肆無忌憚。關于韓寒的粉絲群,有個有趣的事件是這樣的:一位迷戀韓寒的中文系碩士女生,因為得不到韓寒的回信,坐在學校宿舍樓下大哭。
“她應該先寄照片給我的啊,呵呵。”韓寒調侃說。接著又有點不好意思,欲言又止,言語之間,有點羞澀。
就是這些或瘋狂或理智的網友,造就了現在已經超過2億的博客點擊量,并在今年9月將韓寒的新浪博客送上了王者寶座,徐靜蕾屈居第二。對這個話題,韓寒說起這事極為低調:“別太在意就好。不能說真的假的,就像電視臺的收視率一樣,不一定準。”
這難免又牽扯到徐靜蕾。現在,如果有記者再問徐靜蕾的問題,他會笑著回答:“你這個問題太老了。”然后提醒記者,這句話的主語是“這個問題”,而不是“徐靜蕾”。再有八卦的記者問,徐靜蕾現在很幸福啊,你怎么看。他的回答是:“她的幸福,不是我給的。”
他對“知道分子”這個詞不是很熟悉。他熟悉的是知識分子、精英這幾個詞語。這幾個詞,都被他歸入“很難聽”的幾個詞。現在,似乎只有裝成窮人,裝成草根,裝成弱勢群體,才是流行與時尚,才會獲得網民最大的支持。可當大家爭著以草根旗號出現的時候,韓寒說,自己其實就是一個知識分子,自己就是精英。
“這肯定被很多人罵。但從知識分子的本來意思上說,我難道不是嗎?我就是一個知識分子,就是精英。”
但他拒絕“意見領袖”的頭銜。“我覺得我不是什么意見領袖。現在我說出什么來,還經常被罵得狗血噴頭的,算什么領袖?”有人說,韓寒你在做精神啟蒙嗎?他的回答是:“我沒那么高尚。”
對韓寒來說,無論是最享受的事情,還是最終的目標,都與寫作或者雜文無關。“我最享受的事情,就是拿賽車冠軍。我的目標是,拿遍最高級別的賽車冠軍,然后退役。我知道中國有很多好的賽車手,但我真的比他們更優秀。”他不恥于談夢想。“把小時候的夢想變成現實,是生活的動力之一,賽車就是我小時候的夢想。”
“我一定要把他們打輸。”這是8歲韓寒的誓言,他的血液里涌動著好斗的基因。現在,他依然走在實現這句話的路途上。■
(段逸薦自《南都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