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不好玩的游戲，叫“戰爭”

馮國川

去年，我帶著來自威斯康星州的學生們去華盛頓旅游。

旅行的最后一天晚上，我們來到硫磺島戰役紀念碑。它是世界上最大的青銅雕像，取材于美國歷史上最著名的戰爭照片——二戰期間，6名勇敢的美國士兵把國旗插在日本硫磺島的一座小山上。

我帶領著一百多名學生朝紀念碑走去。忽然，我注意到雕塑的下面站著一個人。經過介紹，我了解到他叫詹姆士·布拉德利。他的父親就是雕塑中的6英雄之一。那個晚上，他為我講述了6英雄的真實故事。

以下是他的演講。

雕塑中正在地上挖洞的小伙子名叫阿洛·布萊克。他是—名橄欖球運動員。他和自己的隊友加入海軍陸戰隊去玩另一種游戲，名字叫“戰爭”。但這場游戲并不好玩。21歲的布萊克是捧著自己的內臟犧牲的。我說這些并不是想讓大家惡心，因為經常有人站在雕塑下談論戰爭的光榮。你要知道這些人只有十七八歲，目睹此場景的人都不忍心告訴他的家人。

看到第二個男孩了嗎?他是來自新罕布什爾州的雷內。他只有18歲。如果拍攝照片時，你把他的頭盔取下來，就會發現里面的網織物里有他女朋友的照片。他害怕女友的照片受到損害。

下一個是警官邁克。他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伙伴們稱呼他為“老頭兒”，因為他當時24歲了。邁克鼓舞士氣時從來不說“讓我們多殺幾個日本人”或者“讓我們為國家獻出生命”。他知道自己領導的是小孩子。于是他經常說：“照我說的做，然后我帶你回家找媽媽。”

這邊的最后一個人是印度裔的艾拉。他活著離開了硫磺島。他與我父親共同走進了白宮接受嘉獎。杜魯門總統曾對他說：“你是國家的英雄?！钡辉俑嬖V媒體：“250個伙伴與我同去，只回來27個人，我怎么有資格當英雄?”艾拉的頭腦里滿是戰爭的血腥場面，回來后的日子，他經常借酒澆愁，終于在52歲時郁郁而終。

下一個是來自肯塔基州的弗蘭克林。他是個愛搞惡作劇的家伙。他最好的朋友曾告訴我，他們曾經把兩頭牛牽到店鋪的樓上，然后把牛繩緊緊地纏繞在樓梯上。接著給牛喂了一大堆瀉藥。由于牛走不動，它們在樓道里拉了整整一個晚上。弗蘭克林犧牲時只有19歲。當電報傳到他家人手中時，他的媽媽喊叫了整整一夜。鄰居們都被吵得搬了家。

下一個是我爸爸約翰·布拉德利。他于1994年去世。他從來不接受采訪。當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經常有《紐約時報》等大媒體打電話詢問。這時父親就教給我們該怎么應答：“哦，非常抱歉，我父親不在家。他去加拿大釣魚了，那邊沒電話。我們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回來?！笔聦嵣?，父親從來都沒去過加拿大，他整天待在家里。他不愿意和媒體打交道。

父親從來不把自己當英雄，因為他更了解那段歷史。他當時是名戰地醫生，照料200多名在硫磺島受傷的伙伴。由于缺乏醫藥，戰士們疼得喊叫、打滾。上小學三年級時，老師說我的爸爸是英雄。我回家告訴了父親。父親說：“我希望你銘記沒有機會回來的人，他們才是英雄。”

這就是6個男孩的故事。5個陣亡，3個生還。美國海軍陸戰隊一共有7000多名士兵永遠地沉睡在硫磺島上。

聽完他的演講，我忽然覺得，如果每一天能夠自由醒來，那將是多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