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小小說）

張廣成

老劉、老趙、老吳,同在一所學校教書。老劉教政治,老趙教語文,老吳教數學。因學校房子緊張,三人同在一個辦公室辦公。

人說三人一臺戲,這三人就像一個小家庭,有說有笑有鬧。老劉教課之余,喜歡坐在辦公桌前海吹,人送外號“劉大吹”。老趙則一杯茶水一根煙,東家長西家短,誰家有困難,常常一拍胸脯:“找咱。”按他說,他上通天下通地,中間也能行個幾十里地。但說歸說,人們從未見他幫助過誰。因之,人送外號“趙大方”。而老吳,一杯白水一袋旱煙,坐在桌前愁眉苦臉,長吁短嘆:“錢難掙,屎難吃,孩子上學用錢,老婆下崗花錢,全家張口吃飯用錢,這日子真難!”因此每花一分錢都掂量掂量,故人送外號“吳老摳”。

三人當中,老吳最怕下雨天。一下雨,老劉老趙就懶得回家,就拽著老吳玩撲克。老吳說:“三個人咋玩兒?”

老劉說:“兩摳一。”

老趙說:“誰輸誰請客。”

老吳眉頭一皺:“哪來的閑錢!”

老劉打斷老吳的話:“誰輸誰贏還不一定。”

“就是,”老趙插嘴,“先說好了,誰也不能刺花,誰刺花是那個。”

于是三人坐下拼殺,有輸有贏。

老吳輸了,就得上飯店,因為他不會耍心眼。老劉老趙輸了,老劉先站起來,一伸懶腰:“今天他媽手氣不好,我起義!”

老吳問:“何謂起義?”

老劉說:“老吳你教數學教的,連什么叫起義都不知道,起義就是造反,有造反的咱們先說的就不算數!”

老趙也把撲克一扔:“我革命!”

老吳問:“咋叫革命?”

老趙說:“革命就是造反,革命不是請客吃飯,造反就把一切都推翻了!”

老吳無言以對。老吳吸取教訓,再玩兒的時候首先聲明:不許起義,不許革命。老劉老趙欣然應允。結果,老劉老趙有時輸得很慘。

老吳眉頭舒展:“請客,請客!”

老劉說:“你看我是那請客的人嘛!”

老趙附和:“我是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

然而,說笑之后,飯店總還是要去的。酒足飯飽,只不過幾十塊錢,老吳覺得不好意思:“咱們大拇指卷煎餅自吃自吧。”

老劉往起一站:“那不行,我輸了我算。”隨之從兜掏錢:“哎呀,可毀了,這好幾千塊錢放家了,老趙,要不你先墊上,明天我給你。”

老趙很爽快:“沒問題,這錢我掏了。”說著起身找外衣:“哎呀,真不巧,我那幾百塊錢都在外衣兜里,我今天沒穿外衣,老吳,你先給了,回去我就還你。”

幾個星期過去了,沒人給老吳錢,也沒人提起,老吳感覺吃了虧,心里很不好受,想直接要,幾十塊錢實在難以啟口,想念叨念叨又怕別人說他小氣。沒辦法,只得唉聲嘆氣。老劉看見了,說:“老吳,什么事愁眉苦臉?有困難說出來,大家解決。不是我說你,你這個人就是心眼小,紅軍爬雪山過草地難不難?二萬五千里不也過來了!”

“就是。”老趙說:“該不是為了錢的事吧?你這人呀,掙錢不就是為了吃飯嗎?南來北往的都得吃飯,有錢的也吃飯,沒錢的也吃飯,船到江心就要錢。”老吳聽出了弦外之音,就坡下驢:“正想麻煩二位,家里用錢,能不能……”

老劉站起身:“沒問題,用幾萬?我這就回去給你拿。”

老趙也說:“老劉,咱倆一人一半,我這就給銀行行長打電話,借個萬八千的沒問題。”

老吳感激涕零:“謝謝二位,用不了那么多,幾千足矣。”

老劉回家拿錢,老趙拿起電話撥通了銀行,哼哈了好一陣子,兩手一攤:“老吳,實在對不起,行長上加拿大了,得幾個月才回來,你放心,回來我就給你辦。”

不一會兒,老劉回來了,滿臉不高興:“你說這老娘們兒,公出公出吧,把存折還帶走了。老吳,你先從別處借借,等我老伴兒回來就給你支。”

老吳連連道謝。

老劉老趙上課去了,老吳拿起電話,想告訴家一聲,無意中碰了重撥鍵,老吳一看號碼,竟是本機。老吳這氣不打一處來,罵了一句:“這兩個王八蛋!”他下定決心,今后不再與之為伍。

沒幾天,老吳調到別的辦公室,不再與之往來。老劉老趙玩不成二摳一,干啥也覺煩悶,加之這兩天陰雨連綿。老劉說:“老吳不在真沒勁。”

老趙說:“是呀,沒有老吳,真沒意思。”

老劉說:“不如中午去老吳家看看,好賴在一起呆一回。”

老趙說:“去就去,我沒意見。”

倆人來到老吳家,老吳很驚訝,聽說是來看他,面露感激之情:

“中午了,在這吃吧!”

老劉說:“那哪行。”

老趙說:“多不好意思。”

老吳再次挽留,老劉老趙對視,坐在了桌前。回家的路上,老劉很感慨:“老吳,好人,就是太困難,今天沒帶錢,要不我就給他扔下點了。”

老趙說:“就是,就是,應該扔點。”

轉眼到了中秋,學校分大米,每人一袋。老劉老趙老吳合伙把米抬到辦公室。老吳忙著去上課,老劉老趙則拆開米袋看質量。這時,校長叫老劉過去一下。老劉去了,等他再回屋時,發現老趙正從自己的米袋往出捧米,老劉大怒:“你他媽這是什么行為,還為人師表呢!”老趙也不示弱:“不就一捧米嘛,有啥了不起!”

“一捧米就是一頓飯!”

“三頓飯不吃也餓不死!”

“你偷東西還有理咋的?”

倆人越吵越兇,后來竟撕打到了一起。老吳聽到吵鬧聲趕緊跑過來,把門關嚴:“你倆這太不像話了,讓老師和學生們知道了影響多不好!”

老劉老趙根本不理老吳,繼續吵打,老吳一拍桌子:“多丟人,只為一捧米打得沒完沒了,不行就從我這米袋子里一人給你們捧兩把。”

倆人住了手,拖過米袋子,抻開袋子口站在了老吳的跟前,等著老吳捧米。老吳愕然。

〔責任編輯阿 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