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頤武
激烈往往圖口舌之快,其實也如風過耳,未必真有力量。
前不久,季羨林先生的故去一度成為媒體關注的焦點。季先生的聲望當然是來自學問方面的成就,但他“做人”的境界其實是最值得大家欽佩和贊揚的。季先生晚年的巨大聲譽很大程度上來自他做人行事的態度。他的“謙和守禮”的風度其實是中國文化傳統的精華所在。因為他的專業并非國學,所以大家非要認定他是“國學大師”,當然有些奇特。但其實人們并不是不知道他的學問領域并非傳統意義上的國學。“國學大師”這個說法并不是專指學問而言,而是說他頗有傳統的儒者風范。如對于年輕人多有鼓勵,往往并不輕易批評,年輕人有所請托,都會盡量幫助;而且對于年輕人來訪,都會相當尊重,接待時態度格外謙和,告別時一定客氣地送到門口。我當年就對此有深刻的記憶。別看這些似乎都是待人接物的細枝末節,但其實是一個人修養氣象的表現。
常常有人說季先生像農民般質樸,其實并不那么簡單。季先生的樸素其實是待人接物的分寸感和得體舉止的自然流露,是宋儒式的分寸的展現,和沒有多少修養的天然的淳樸與簡單并不是一回事。所以像大家一直津津樂道的季先生八十年代的那個故事,我以為就有誤解。故事是說季先生像個看門老頭,一個北大新生就讓他看著行李,一看就是好半天,季先生卻全無不滿,后來學生看到在開學典禮上坐在主席臺上的副校長正是此人,才頓感驚訝和欽佩。人們一般認為這個故事說明季先生不拘禮節,也說明他的樸素如同農民,樂于助人做好事。這種說法當然也沒有什么錯誤,但畢竟這些說法還是隔了一層。季先生的氣質其實遠不是一般農民的氣質,談吐舉止也自有儒者的氣象。這當然不是說農民的氣質就不好,只是季先生的樸素和一個農民的簡單是大不相同的。其實一看就知道是個飽學的老先生,望之儼然,不可能是看門的。只是學生涉世未深,只在中學里一門心思應付高考,沒有什么閱歷,看人的眼光不行而已。別人的請托,尤其是這樣的小事,能幫一下就幫一下。另外學生也不容易,季先生能設身處地地為他人著想,這其實是謹守禮節的表現,是先生的分寸。這正是儒者的“修己以敬”的涵養,并不是脫略行跡的表現。其實這完全不意味著老先生就對這個學生有過度的熱情,和我們理解的熱心做好事的行為還是不盡相同的。行事有禮,其實既有親切,也有距離;既溫和誠摯,又井然有序,不會亂了分際。季先生待人接物的“好”,其實是老輩的儒者風范。看起來是客套,其實是一種“禮”的表現,和鄉下不拘禮的打成一片的熱情其實不是一回事。
很多和季先生一樣的老前輩,雖然學貫中西,但待人接物的底子還是小時候學到的一套儒家的“禮”。就像錢鐘書先生這樣才氣極高的人,在學問和創作上都是不得了的。大家都知道他其實有些恃才傲物,未必看得起人,也時時露出掩飾不住的尖刻和對于人世的洞察力,但待人接物的禮節他還是非常講究的。余英時先生就看得清楚:“默存先生依然嚴守著前一時代中國詩禮傳家的風范,十分講究禮數。”所以,后人常常覺得錢先生有時候對于晚輩夸獎過多,“獎飾溢量”,而且覺得他的一些書札中對于友人或者前輩的著作詩文也夸獎的過分。其實這也是老一輩人做人的常態。正象劉衍文先生點明的:“首先當知我國傳統的交際禮節和客套用語,于己當示謙卑,于人則當加稱頌。倘不明白這一悠久傳統,死于句下,那就誤解太甚了。”諸事往往并不說明白,真實的看法和面上的客氣之間頗有距離。這其實就是“禮”的作用,就是得體。舉個小例子,有晚輩的學人看到錢先生的來信稱他為“兄”,以為是錢先生對于他有高度評價,其實這是一般性的禮節,因為傳統上只要不是你的學生,即使是晚輩也要一律稱“兄”,只有真正的學生才會稱“弟”,這看起來好像表面客氣,其實是出自“禮”的要求。對于老輩人的一些夸獎,年輕人只能當成激勵。當然其實老先生的夸獎都是善意,因為,他由于有“禮”,往往對人有格外的體諒,覺得你不容易,也作出了努力,不好意思點破一些毛病,這是待人的分寸。所以老先生的夸獎不一定是大實話,相反批評要求才說明他對你有所期望和認真看待。老一輩人即使有看法和意見,也會說得含蓄而得體,既表明了自己的意思,又謹守禮節。
這幾十年,中國的變化天翻地覆。這些“禮數”幾乎在當下看不到了,也難以為人所理解了。看看當下網絡上激烈痛快的言論,報刊中慷慨凌厲的時評,確實讓我們覺得今天的文化潮流其實是傾向于激烈的。不禁讓人感慨前輩的氣象風范里其實有些東西需要我們再琢磨思考。今天想來,這種謙和守禮雖然一方面難以直言不諱,顯得不夠明快,可能有所局限;但另一方面,卻也有一種分寸感和對于世間萬物的通達理解,也是人生的智慧的體現。激烈往往圖口舌之快,其實也如風過耳,未必真有力量。而且激烈過多,讓人習慣了就不會有多大的影響。反而是老一輩在謙和守禮的風度中顯出的從容和淡定以及他們在其中流露的人生態度耐人尋味。
二十世紀已經和我們漸行漸遠,這些前輩也已經凋零了。但他們仍然會讓我們偶一懷想,有無盡的感慨。
(作者系著名學者、文藝評論家、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