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長平
省長,您別道歉
文 / 長平
為什么一些官員道歉是虛偽的,或者被認為是虛偽的呢,就是因為他們以為,或者人們覺得他們以為,道歉可以減輕問責中的懲罰。
“11.21”鶴崗礦難發生次日,黑龍江省省長栗戰書公開道歉—這是媒體眾口一詞的報道。栗省長說:“對于這次礦難,我負有重要的領導責任。總結礦難原因是多方面的,領導忽視輕視,工作不落實不到位是主要原因……”
在我看來,栗省長并沒有向誰道歉,他只是對悲劇發生的原因作了一些反省,并由反省而自責。“我對此負責”是不是道歉呢?我相信栗省長是滿含著歉意說這句話的,但是單純從字面意思來說,它和道歉之間還有距離。
正式的道歉通常需要直接說出來。對于中國的官員來說,這方面倒也不欠缺。最近《南方周末》刊發了一篇《官員道歉十年史》,細數了這十年來中國官員在公共危機中的道歉歷程,從期期艾艾到落落大方,甚至到喜歡上道歉,有些道歉還小題大做。道歉的文本也從剛開始受人詬病的“官話套話”,諸如“對不起黨、對不起組織、對不起人民”,到飽含感情,比如去年洪洞縣發生特大瓦斯爆炸事故之后,臨汾市市長李天太在道歉中說到,“徹夜難眠,內疚不安,再三自責”。
不過,和這些說出來的道歉相比,栗省長的自責倒顯得要真實一些。學者任劍濤認為,中國官員的道歉大多是一種罪己式的道歉。但我認為,罪己式的道歉不是真正的道歉。
有人說中國官員道歉制或者問責制源遠流長,要從“禹湯罪己”算起。假如有一種中國式道歉的話,這種說法是成立的。這種道歉就是自責、反省,而不是現代意義上的道歉—對他人的痛苦的體察和安慰。《左傳》中說:“禹、湯罪己,其興也勃焉;桀、紂罪人,其亡也忽焉。”說得很明白,罪己的目的不是因為給百姓帶來痛苦,更不是因為妨害了公平正義原則,而是為了坐穩江山。如果說,在儒家經典的解釋中,禹、湯還有一些仁愛之心的話,那么在后來的帝王那里,罪己更是一種地道的統治術。
我不同意有些網友對官員的謾罵,官員也是人,也會為那些悲苦一生而慘埋于礦井中的礦工感到痛心,但是他們可以不道歉,因為這些人活著的時候跟他們真的沒有任何關系,正如很多讀者也感到痛心但不用道歉一樣。他們的道歉,仍然是古代皇帝的罪己,不過是想要免除自己的責任。
官員的正式道歉文本中,往往都會說“有愧于黨的重托、辜負了組織的期待、對不起人民的信任”。很多人認為這很虛偽,但我認為前兩句并非官話套話,而是真心的大實話,這跟權力的來源有關。他們為官一方,的確是受黨的重托和組織的委派,出了事,當然得向黨和組織道歉。現在不說這話了,才是真正的虛偽。
道歉是一種私德,做了對不起人的事,你不道歉是你人品不好。比如一個人殺了人,他良心不安,可以道歉。這都無關乎法律對他的懲罰。幾乎沒有殺人者因為道歉而被減刑,或者因為不道歉而被重判的。這是因為,法律的懲罰是可以跟私德分開的公共正義。
官員的問責也是如此。它是一種公共性的制度建設,因此不應該把屬于私德的道歉扯進來。否則,道歉就肯定不會真誠。為什么一些官員道歉是虛偽的,或者被認為是虛偽的呢,就是因為他們以為,或者人們覺得他們以為,道歉可以減輕問責中的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