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特里爾
“住口,江青”(法庭審判——1980年末)
江青關在秦城監獄。一位曾在此服過刑的犯人說:“那里沒有人,只有閻王和幽靈”。在這里,犯人被單獨關押,不給牙膏,以免吃牙膏皮自殺。但是,到了1997年底,絕望的江青企圖以另外一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她把腦袋往墻上撞。但是,在她房間里安裝的橡皮墻,再加上門外窺視口的不斷監視,粉碎了江青的自殺企圖。江青愛吃包子,不管是甜的、菜的,還是肉餡的,她都喜歡。一天晚飯時,江青偷偷地把兩個肉包子塞進袖子,準備留作夜宵吃,被看守發現,看守她的警衛喊道:“把包子放回去!你只能拿你現在吃的。”江青羞愧萬分,把偷拿的包子放回原處。江青醒悟到,她將面臨一場“三堂會審”,是一種京劇式的審判,其目的是為文化大革命的受害者復仇。她向檢察官指出:“我現在不是政治局委員了,我只是毛澤東的夫人,我還有另一個角色是被告,僅此而已。”檢查官們走后,江青瀏覽她收到的材料,她注意到,“四人幫”的排名是:王洪文第一,張春橋第二,她第三。她對警衛喊道:“為什么我不是第一?”
在1979年1981年,陳云接管了江青的案子,四十一年前,江青在延安設法進入魯迅藝術學院時,陳云與她談過話,接下來是彭真在1980年夏負責對江青作審判前的訊問,彭真是江青在文化大革命中的老對手,江青現在是“被告江青在1974年秋陰謀阻止鄧小平當副總理”。這是11月26日,特別法庭終于開庭。三十五位法官及六百名特邀代表正襟危坐,地點是坐落在北京正義路的中國公安部禮堂。江青身穿素色套裝,依然鎮定自若,從籠子似的被告席圍欄里可以看見她的手,指頭在從容地活動著,一張一合,幫助她放松下來。她在控制自己。她的策略是保持“尊嚴和理智”;這第一條指控是容易推脫的——中國人民肯定能理解政治斗爭與刑事犯罪之間的區別。
一個證^出來作證?!罢l指使你去長沙向毛主席匯報鄧小平和周恩來的活動的?”這個人哭喪著臉答道:“江青下的指示?!边@個證人,就是王洪文!他比江青小三十二歲,他要想著未來,所以背叛了江青,承認了一切指控。江青靜心聽了一會兒年輕同伙的訴說,翻起白眼瞪著王洪文。王洪文作證時,她大喊要去廁所,審判中斷一會兒后,王洪文未在法庭上重新露面,這時。江青那種當王當主子的態度忽然又閃現出來,她吼道:“他在哪兒?王洪文在哪兒?”作為江青反鄧小平和周恩來活動的證據,張玉鳳寫的證詞在法庭E讀了,當檢查官宣讀張玉鳳寫的“四人幫”極力要挾毛的證詞時,江青坐得筆直,盯著前面、方正、白凈的面孔像一座雕塑。張玉風沒有到庭。
毛澤東晚年的兩位年輕翻譯唐聞生和王海容出庭作證。這時,江青開始對她表現必須良好的許諾猶豫不決了,唐聞生說:“我們馬上就看透了‘四人幫的陰謀詭計?!苯鄶D眉弄眼,嘴撅得老高,歪著脖子,盯著天花板。王海容也發言說:“毛主席對江青很生氣?!苯嗪暗溃骸拔乙l言!”可是庭長沒有讓她說話。1980年12月3日上午,江青大步走進法庭。她撫平衣服,理理頭發,彎腰坐椅子上。每位公訴人和證人面前都放著一杯茶,而江青面前只有一排麥克風。公訴人一再聲明,江青要對劉少奇的“被迫害致死”和夫人被囚禁十二年負主要責任,每個證人都帶來一大批對江青不利的證據。
證人中包括劉少奇的廚師郝苗,他曾在獄中呆了六年?!拔乙l言!”江青刺耳的聲音響徹整個大廳……“住口,江青!”一位法官喝道。“住口,江青!”六名法官異口同聲地喊道。公訴人拿出有利的證據。江青曾指使搜查了劉少奇和王光美的家,以尋找他們“犯罪”的材料。江青摘下眼鏡放在右手中一揮,打斷了江華庭長的話,她向法庭反問:“抄他們家值得大驚小怪嗎?告訴我,你們現在難道沒有抄過我的家?”她不顧一切地接著又說:“破四舊(中共中央1966年八月下達的一項指示)必然導致抄家,這是革命行動?!?/p>
檢察長黃火青說,根據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組織法第三十六條的規定,人大代表未經全國人大或常務委員會的決定不受逮捕或審訊。那么你江青有什么理由剝奪劉少奇和王光美的自由?江青仰頭靠在椅子上,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當公訴人提到她三十年代的活動是“反革命活動”時,江青像只熊一樣蜷縮著,盯著椅子。過后她又跳起來,“這些反革命活動是什么?”她對著法庭咆哮著。法官沒有說話。當然,空氣中的火花不是政治問題,而是她作為“藍蘋”的私生活點燃的。江青想保持“冷靜”和“尊嚴”的打算落空了。五次開庭把她拖垮了。在等待下次出庭時,江青決心把毛當作她的辯護的靠山。
“江華,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江青透過她的金屬眼鏡框盯著這位法庭庭長。江華似乎吃了一驚,但一會兒之后又冷靜下來?!翱梢裕銌柊??!薄胺ㄍナ遣皇切虉?”江青說話就像律師開始盤問證人一樣?!吧洗畏ň宋业母觳仓?,使我受了內傷,現在我的右手都抬不起來了?!彼阉炎蟾觳簿従彽胤旁谟冶凵?,法官們在椅子上坐立不安?!斑€有一件事,我們有約在先,江華你是知道的,我尊重法庭,可你們不讓我說話,你們想妨礙我時就馬上在法庭上叫人喝彩,作為對付我的武器。這就是你們對待我的方式,”江青說:“黨內有許多事只是你們這些人不知道罷了,你們清楚,在那個年代,共產黨做了哪些讓你們抱怨的事。你們把什么都推到我身上。天啊,我好像是個創造奇跡、三頭六臂的巨人。我只是黨的一個領導人。我是站在毛主席一邊的!逮捕我,審判我,就是詆毀毛澤東主席!”
當她講到毛,就有一位法官插進來阻止她。江青冷笑著說:“既然你們不讓我講話,為什么不在我椅子上放尊泥菩薩來代替我呢?”江青投出一顆炸彈?!拔乙嬖V你們-4~事?!彼龑o下來的法庭宣布:“那天晚上毛主席給華國鋒寫‘你辦事,我放心。的話,”她環顧四周,她的眼鏡成了法庭中照相機的焦點?!斑@不是毛主席給華國鋒寫的全部內容,至少還寫六個字:‘有問題,找江青”。結果,法庭上又是大亂。江青在叫嚷中又吐出一個信條:“我無法無天。”陣陣鈴聲中,江青再一次被拖出禮堂,這時聽眾們鼓起掌來。
騷動的監獄生涯(1981——1990)
1981年1月25日,十名罪犯并排站在特別法庭上,像籠中的困獸一般,聆聽對他們的公開判決,張春橋和江青被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對其他人的判刑則較輕。
一周以后,彭真來到秦城監獄看望江青,她提出兩個請求:一是要寫回憶錄;二是要面見鄧小平和華國鋒。彭真回答說:國務院會考慮的。他并告訴江青,必須干一些體力勞動。而江青則希望逃避通常意義上的體力勞動,說自己很喜歡做布娃娃。彭真回答說:國務院不反對。
據監獄方面的人說:“她三天就能做一個布娃娃,樣子很好看。她一邊縫布娃娃,一邊哼曲子。她喜歡聽收音機里的新聞廣播,吃飯時還很有興致地與女看守聊天?!?/p>
1981年底到1982年初,江青變得不太馴服。她拒絕寫每月一次必須完成的檢查(王洪文在另一座監獄,他的檢查總寫的比要求的多),她開始在監獄的墻壁上寫抗議的標語。有一天,她寫的是:“不怕殺頭。”看守們洗去標語,并警告她再不要這樣做。第二天,她開始在自己制作的布娃娃上繡上她的名字,這樣,她制作的布娃娃也就不能再出售,而是被一個一個堆在倉庫里。
1983年1月,江青的兩年緩刑期已滿。盡管胡耀邦和彭真都曾在1982年對外界提過江青的強硬態度,中共還是宣布說(依據法律要求),對她認罪態度作了調查?!八辉俟环磳Ω母铩?。于是,北京沒有處死毛的夫人。
事實上,江青一直是拒不服從,她對一名看守說:“我沒有什么遺憾的,我認為我已經完成了要做的事?!?/p>
如果說江青沒有什么遺憾的話,她同樣也沒多少可以期待的東西。她時常對看守發出抗議性批評,或者寫信給她以前在政治局中的同僚。
1984年春,四十五歲的、離婚很長時間的李訥,來到秦城監獄看望她的母親,并和她談了自己準備再次結婚的打算。江青問:“這個人知道你是誰嗎?”李訥回答說,她的男友王景清在軍隊工作,很清楚她的家庭背景。江青訕訕地:“你現在是雙重身份,既是偉大的革命導師的毛澤東的女兒,同時又是最大的反革命江青的女兒?!?/p>
作為江青的女兒,李訥生活很不易,不過,在鄧小平時期,李訥比她母親的處境要好一些。王景清曾在中央警衛團工作,李訥她們結婚時,收到楊尚昆送來的一盒糖果和一條床單。
1984年,江青講了一些關于鄧小平及其他領導人的好話。自她被捕八年來,這還是第一次。談到她的對手和這些八十年代中期的繼承者,江青說:“鄧小平、胡耀邦是講道理的人,我每次給他們寫信,他們都有答復?!苯嗤ㄟ^女兒李訥對這些“講道理的人”又提出新要求,而這個要求就不易答復了,她說:“我老了,什么都不能做了。我想,最好能讓我出去服刑。毛主席也不會把任何人關很長時間的?!边@是一個讓人吃驚的請求。同時,她還說:“要是能出獄,我想住在中南海的那一座老房子里。那里空氣新鮮?!甭犨@口氣,似乎她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第一夫人。結果這一請示遭到拒絕。但是,可能是因為胡耀邦在1984年和1985年作出的決定,整個八十年代后期,江青在監獄外邊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從1984年5月起,江青可能就很少呆在秦城監獄。她總是定期到復興醫院、公安醫院和三零一醫院治療喉癌和其他疾病。還有可能一度被轉移到另一個監獄,并有可能曾在李訥家中住過一段時間。
在江青的一生中,八十年代后半期,可能是她讀書最多的時期,絕大多數的書都取自她自己擁有一萬冊書的圖書館,由李訥帶給她,現在,這些書都堆在李訥的家中。
八十年代后期,江青的造反精神似乎有所復活。
母親和女兒經常爭吵,當兩個女人因互不滿意而吵個不休時,李訥的丈夫王景清總是尷尬站在一旁。有一次江青要李訥給領導人寫個便條,要求改善自己的生活條件。當李訥說她不能這樣做時,江青異常憤怒,咆哮著把李訥夫婦帶給她的西瓜摔了一地:“連你都不管我了,沒有良心。”江青似乎更喜歡李訥的丈夫王景清,特別讓江青高興的是,王與她一樣,也是書法愛好者。她常常興致勃勃地與王景清談論書法,而李訥則僵直地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一言不發。
江青的健康每況愈下,被捕已經十二個年頭過去了。從前的支持者依然沒有任何令人鼓舞的消息,自己也依然沒有任何可能重登寶座的跡象。1988年12月,毛澤東誕辰九十五周年之際,江青提出請求,希望能夠得到允許,組織全家聚會來紀念這個日子。但是,這一要求遭到了拒絕,聽到要求被拒絕的消息,江青一口吞下五十多粒安眠藥片。在毛澤東九十五周年誕辰這一天,李訥、李敏和毛岸青(三人同父異母)分別攜帶自己的配偶和孩子,一起出現在天安門廣場上的毛主席紀念堂里——唯獨沒有江青。
1989年3月底,江青結束了軟禁生活,重又回到監獄。因為咽喉癌需要接受治療,江青時常乘坐一輛灰色的小貨車往來于監獄和醫院之間。醫生建議她切除部分咽喉,遭到江青的斷然拒絕。她害怕自己因此再也不能說話。
1989年6月以后,這一年絕大部分時間,江青都呆在監獄里。她織毛衣、讀書、看報、看電視。一篇帶敵意的報道說:“監獄的看守發現她笑得很怪,便問她感覺怎么樣,她一臉莫名其妙地說:“這不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線”。
1989年11月,中央領導層決定,允許江青恢復軟禁生活。聽到這二消息,江青提出,要么回到中南海毛的故居,要么回到她七十年代的住處釣魚臺十七號褸。當兩項要求均遭拒絕時,江青絕望地用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說明她有自殺的想法,中共中央辦公廳為她在酒仙橋附近找了一棟兩層小樓,并有陪同護士—起居住。這一安排,是為了江青每周一次到公安醫院接受治療。1990年初夏,《華亞》雜志報道了江青的言論,說明她對自己在文化大革命中扮演的角色并不感到后悔?!度A亞》雜志還報道說,江青寫東西的熱情很高,當有人問她寫作主題時,她會“狡黠地—笑”,然后嘲諷地說:“等著瞧吧!”
1990年,另一個棘手的問題出現了,江青母女之間的關系更加趨于冷淡,李訥夫婦去看望江青的次數和同她呆在一起的時間比以前少。
江青在根本的問題上仍無悔改跡象。1990年7月,一份限于《人民日報》記者內部傳達的秘密文件說,江青依然密切地注視著政治的動向和人物的更替。文件說:“她野心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