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虧沒有只剩下錢

楊小潔

如果沒有去影院看電影《白銀帝國》，根據演員陣容和對晉商的理解，一定以為這是一部靠明星吸引眼球，以俗套孽子成長為精英勵志受眾的故事。

而實際上，這部電影講的是兩個字：“仁、義”。

故事在中國最為悲慘的時代發生，八國聯軍對大清虎視眈眈的19世紀和20世紀更迭時。山西“天成元”票號巨賈康老爺(張鐵林飾)膝下有四個子嗣，當一件綁架案把家族成員陸續擊垮后，以酒色自殘的三爺(郭富城飾)必須擔負起家族金融帝國的重任。專權的康老爺試圖以自己為榜樣把兒子打造成金融大亨，并努力地向他的繼承者傳授“馭人之術”。但理想主義的三爺卻對父親的權術手腕和商業道德充滿了質疑。更糟糕的是三爺對他已被父親搶走的初戀情人，現在的后母(郝蕾飾)仍無法忘情。他們之間的關系因此愈發復雜。在追隨父親的腳步和找尋真正的自我之間，三爺必須做出選擇。

貪婪、欺詐和妒恨在八國聯軍入侵、由銀本位改為紙鈔的金融變革和早期民主革命的喧囂中涌動。

究竟是選擇欺騙和貪婪，還是選擇仁義和誠信?電影以細膩的陳述娓娓道來。

和以往的晉商電視劇或者電影不同，白銀帝國并未就晉商商業細節耗費過多時間，而是以情感戲多層次表達和商業并行為兩條線索交織著表達：做生意就是做人：匯兌天下，誠信為首；仁義不可棄：道德底線不可違的主旨。

人們的命運總是拼接在大時代中，大時代的發展帶領著時代中的人們朝著某個方向流動，誰也難以逃脫，除非你是制造洪流的人。晉商顯然不具備制造洪流的能力，盡管他們在當時已經可以參與清政府五分之一的稅銀匯兌和運輸。

八國聯軍侵略，慈禧太后逃亡西安……

如果說，電影的主角是郭富城飾演的三子，而看點中的愛情場景也多發生于三子和郝蕾飾演的繼母之間，但筆者卻認為，整部電影中最值得回味的卻是張鐵林飾演的康老爺。

他為自己續弦，為兒子們聘請了一位年輕的英文女教師，出乎意料的是，這個女教師卻和郭富城飾演的三少爺相愛了，在拒絕了三少爺要求退掉原來已經確定的未婚妻后，他和女教師的父親欺騙女教師說，娶女教師過門給三少爺做妾，其實是給自己續弦。過門后明白真相的女教師拒絕他，他可以一直等待，等待女教師接受他，如果不是四子失去妻子受到精神刺激變瘋，如果不是二子受傷成為殘疾，如果不是三子散漫不立難以依靠，長子天生聾啞，家族后繼無人，他也許還會等待，但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他需要新的繼承人，于是，他采用非常手段讓新太太懷孕，但是他沒有想到，這是悲劇進一步發展l的重要環節，在整個家族的悲劇中，他也成為滾木雷石的一塊。新太太恪守自己的愛情，她剛烈貞潔，為了抗拒他竟然找到洋醫生不惜生命代價切除了子宮。

影片從幾個方面展現了這個亦正亦邪的一代晉商巨賈形象，盡管有著商人固有的牟利心囤積私鹽，但康老爺的一貫作為統統從家族事業的維護和發展著眼，和三子作為新舊兩代的差別使得他們在經商理念，人生價值上的觀點大相徑庭，康老爺以“家奴”心態駕馭手下，認為優缺點的人更好駕馭，而最難駕馭的是圣人，所以他對貪財好利的邱掌柜準備委以“集團CEO”的職位，而三子則認為邱掌柜并非合適人選，而是選擇康老爺認為十分難以駕馭的“圣人”出任“集團CEO”。康老爺則順從了三子的決定，并且也對三子給予充分的信任。事實也證明了三子的正確，那個“忠誠的奴才”邱掌柜在康家最為危急的時刻背叛了，充分彰顯了“根性之惡之所以沒有發作造成損失，不是痛改前非，只是沒有找到適當的機會，一定能機會來臨。其惡必發。”的道理。

實際上，圣人并非不能駕馭，駕馭圣人所需要的恰恰就是信任，三子身上也具有這種的氣質，而康老爺的明智正是在于懂得順應這種特點并且默認了自己推斷的錯誤，從完全放權三子即可說明。

英文教師恪守和三子的愛情承諾選擇切除子宮，這個選擇讓他震驚，卻也讓他尊敬。在禮教和門戶榮譽的壓力之下他采用“意外”手段，放生英文教師，盡管女教師最終出國并未和三子成婚，但作為家族尊長，將家族榮譽重過生命看待的康老爺能夠變通的放生女教師的作為從側面反映出其人的仁義和大度。

在四個兒子難以依靠的前提下，康老爺以頗具喜劇色彩的悲壯心理再次續弦，而這次續弦的唯一目的不是為了賞心悅目的生活而是生育，于是他續弦的標準降低到能生會養的女人。同樣是家族延續的責任感，最終他將一個嬰兒交給老三，這是他的五子。交代分手之后，他一個人策馬離去不知所終。

盡管康老爺在影片中以傳統功利型商人形象出現，但其對待情感的至真，對待家庭的至誠，對待子女的慈愛，對待事業的盡力，對待失敗的大度都顯得難能可貴，其商人趨利的私心和對待愛情的自私并沒有淹沒他身上固有的中國傳統男性勇敢威嚴又仁義慈愛的形象。

影片中大段的感情戲別有意味，郝蕾飾演的繼母對感情承諾的恪守，行為的決絕，最終選擇離開的情節彰顯出。在選擇生活或者被生活選擇的糾結中，繼母作為一個接受過西方教育的新女性更傾向于選擇生活而非被生活選擇，這似乎是一種暗喻：這個國家無論遭受怎樣的挫折和磨礪，其根性中的堅硬，不妥協，剛烈，恪守都不會被磨滅，無論遭遇怎樣的曲折，最終選擇的都是尊嚴和獨立。

郭富城飾演的三子在影片中更多的是表述和長子完全的行善所行的小善不同，他更崇尚大善，即便是傾其所有也在所不惜。這種理想主義的態度正是成長于上一代——康老爺秉承的祖上家訓——仁義。

三子的謀略在影片中展示的并不是很充分，單從情感表演上而言，其人物的性格特點尚算豐滿，但從商業角度而言則顯得十分平淡，民族整體的災難將其中個體帶入萬劫不復的黑暗中，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三子即便是有雄才偉略，在大時代的戰火焦灼下也難有作為。

新舊更替可以平淡的如同日出日落，也有新舊更替激烈交織著噴濺的鮮血和被宰殺的民族尊嚴。《白銀帝國》帶給我們的不僅是一部商業電影的精彩噱頭，也不僅僅是當年輝煌再現的驕傲和意淫，《白銀帝國》的意義在于，不僅僅呈現了中國曾經有過的一個偉大的商業時代，還呈現出更深的意義，這意義關乎民族尊嚴，關乎國家尊嚴，關乎商業中人本應該生長于基因骨骼中的道德底線和行為操守，行業同盟的生態平衡，揭示出職業責任的重要價值和重要意義。

這些意義和價值，也正是當前商業和商業中從業者、評論者、觀察者、研究者，看熱鬧者所需要領悟和重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