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志軍
我能夠成為映秀電站災后重建的一員,或許從入伍到水電部隊那天就注定了。
我兒時的記憶始于映秀鎮這個小地方。70年代初,我父親參與了映秀灣電站的建設,我也是喝著岷江水、吃著映秀烤玉米棒子度過了6歲以前的時光。記憶中那里的水清澈得空靈,那里的山蔥郁得純粹,那里的人樸實得可愛。成人后,好幾次來往臥龍、九寨溝,途經映秀,濤聲和鳥語,峰岳走云裳,每每讓我搖下車窗張望。
把最美的東西毀給人看,即成悲劇。
“5·12”地震發生的當天晚上,我奉命到什邡鎣華中學救人,臨出發前,父親以為我是去映秀,閃著淚花對我說“孩子,我們水電兵對映秀的感情是特殊的,那個電站是我們建的,你一定要多救幾個人。家里有我,你什么都不要顧慮,孩子我一定給你帶好!哎,要不是我這個身體,我現在就去映秀救人?!?/p>
我當時沒有流淚,但心里很是酸楚。我孩子剛滿月,父母身體都不好,成都也正到處躲地震,臨走,對家的擔憂是少不了的。尤其是父親的話,除了有一種生離死別的味道,更有對映秀無以名狀的眷顧和擔心。我為了安慰他,就說“爸,你放心,從什邡回來,我一定向組織請求去映秀!”
當時安慰老父親的話,后來成了現實。
什邡救人結束,我先后又參加了石亭江、唐家山堰塞湖的處理,之后,我作為災后重建的第一批人員去了映秀。比起救人的十萬火急來,去參加災后重建,支隊給了我們一天的準備時間。地震發生后50多天,我終于回到了距支隊機關3公里的家,向家人道別。
這次,父親并沒有給我講什么勵志的話,他一邊給我翻看著當年水電部隊建設映秀電站的老照片,一邊念叨著在我記憶中若有若無的名字。我知道這些名字都屬于他曾經的戰友,因為當時建設映秀電站條件很差,有些當時犧牲了,有些后來得了矽肺病,建成電站后不多久就相繼離開了人世。念叨完、便拿起電話給他還健在的戰友聯系,每個電話打通后幾乎就一句話:“我家志軍明天要去參加映秀電站恢復重建了,嘿嘿,我們不行了,該他們了!”
父親的話,給我此行帶上了些許悲壯。
我記得去映秀那天是7月1日,中國共產黨成立87周年紀念日。對我們而言,那天剛好是水電三總隊組建18周年紀念目。當天我們去映秀的全部是黨員,按照支隊黨委的意圖,這次映秀災后重建是水電部隊抗震救災后的第一件大事,黨員要打頭陣。
臨行前,政委劉智勇的戰前動員很有特色,我記憶猶新。他的話很簡短,但非常有氣勢,與當時的氛圍扣得紋絲不漏。
“同志們!”三個字出口后,他足足停留了30秒,隊伍中所有的眼睛都看著他。
“請黨員同志向前跨一步!”多此一舉,我想,黨員突擊隊里當然都是黨員。大家配合著向前跨了一步,著地腳步聲整齊、響亮。
“請水電官兵同志向前跨一步-”依然多此一舉,但大家依然在莫名其妙中配合著口令,漂亮地完成了動作。
“請參加過唐家山堰塞湖搶險的同志向前跨一步!”這個口令還是沒必要,他面前的官兵背著的背包都是上過唐家山的。況且,第一列的同志幾乎要和他臉對著臉了。
“同志們,我三次口令不是故意重復的。今天,我講三層意思。一、今天是建黨紀念日,也是黨需要我們的時刻,抗震救災雖然基本結束,災后重建的路上還需要我們向前跨出有力的一步,二、映秀灣電站37年前是我們水電部隊前身克服千難萬苦建成的,當時他們出色完成了任務,今天,接力棒傳到了我們手中,不管有多少危險、多大困難,我們都不能退,只能進;三、前期我們的表現全國關注,不少同志立功受獎,但成績只能說明過去,不能說明現在,更不能延伸到將來,在新的考驗面前,我們要克服疲勞、克服驕傲,以抗震救災的精神投入映秀災后重建,到現在為止,我們還必須向前邁步,還不是論功行賞的時候,不是談論既往榮譽的時候。”
“出發!”劉政委沒有例行問大家有沒有信心。他后來說,沒有問的必要,因為,任務在肩,除了好好扛著,沒有選擇,與有沒有信心沒關系,簡單地說“行也得上,不行也得上,只有向前一條路?!?/p>
這其實也是當時我們的心情。說實話,抗震救災結束,我們原以為就可以休整一下了,可以去做做事跡報告,聽聽掌聲了,也有一些同志開始飄飄然了。劉政委簡單的動員,一下子又把我們幾乎要松弛的弦給繃緊了,大家明白了肩上扛著的除了警銜,更是責任,頭頂著的國徽,除了威嚴和莊重,更有義無反顧。
對映秀電廠恢復重建的困難,我們的預估是很充分的,但和真正直面的困難相較,還是有很多出乎我們的預料。質量、進度、安全、資金都要兼顧,實際上并非易事。
我們承擔這個任務時,有位到現場踏勘過的水電專家說“在廢墟上恢復一座電站,與重新建設一座電站的難度幾乎對等。當年,建設這座電站,歷時三年,而今,恢復電站實現首臺機組發電的時間是9個月,是一塊硬骨頭呀!”
我開始并沒把這句話太當回事。心想,唐家山我們能拿下來,映秀電站和唐家山堰塞湖處理不應該同日而語吧,再說,我們調來了最好的設備,抽來的也全是技術骨干,應該不會有問題。
但事實上,在震中,一個很小的問題都可能是攔路虎。
搶修尾水橋的艱難不必說,三號支洞的恢復也完成了,廠房清洗完了,堆積如山的滑坡體也在機器的轟鳴聲中逐漸被搬走,11月下旬,我們卻被一個很簡單的問題給卡住了。
大地震中,映秀電站閘首引水擋墻漂木道震裂了。當時,最可行的方案就是拆掉漂木道擋墻,重新澆筑。但是,由于現場不具備混凝土澆筑條件,所有混凝土都得從都江堰運來,都汶公路也正在恢復中,交通條件根本不允許混凝土供應。這樣,今年3月首臺機組發電的目標,就成了風中的肥皂泡,更遑論春節前讓映秀老百姓用上電了。并且,重新澆筑漂木道,大概需要200萬元資金,這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工期目標不能變,早一天實現首臺機組發電,就會早一天激發災區人民重建家園的信心。”總隊黨委明確指示。
“災后重建的每一分錢都要用到刀刃上,一定要在保證質量、工期、安全的前提下厲行節約,亂花一分錢都是不顧大局、不講政治?!敝ш犻L汪友才、政委劉智勇的聲音一致。
怎么把指示落實到行動上呢?重建一線的同志心急如焚。圍繞如何解決這個問題,大家一刻也沒有閑著。所有辦法都想了,但所有辦法都是圍繞著如何把大方量混凝土運達現場在思考。想來想去,時間在一天天過去,方案依然莫衷一是。
一天,我從工地回來,衣服被鋼筋掛破了,便找來針線自個縫補,我正補得起勁,沒發現副參謀長王淑建到了我房間。這些天,他一直坐立不安想著如何解決漂本道問題?!坝辛?”忽然他一下拍在我肩上,縫衣針順勢也扎進了我肉里,但我沒覺得疼,我意識到了他的辦法:衣服破了可以針線縫補,漂木道裂了,也可以用縫補辦法呀,這樣既不需要大方量混凝土,又能保證時間、質量,更重要的是,可以節約上百萬的重建資金。
原本山重水復,忽而柳暗花明。采用灌漿方式修復漂木道的方案提出后,現場專家叫絕,總隊領導也充分肯定。制約首臺機組發電的最后一個瓶頸問題迎刃而解了。
后來,這個方案作為“科技進步獎”上報,受到了專家的一致好評。但我們卻有自己的說法:“獲獎與否不重要,重要的是災區的春節,映秀電站將能夠提供充足的生活用電,不管金杯還是銀杯,都比不上災區人民的口碑,有老百姓交口稱贊,這就足夠了。”
首臺機組發電的儀式很簡單,雖然場面熱鬧,其程序也不復雜,按鈕輕輕摁下,就機器轟鳴、燈火通明,但為了這一摁,我們有過多少次食不甘味、臥不安枕,卻無法歷數。
首臺機組發電那天,我好一陣熱淚流過,忽然想起一個人,于是在人群中努力搜尋,無果。一片笑臉中,并沒有那個一頭銀發的老太太。
老太太姓劉,還記得我父親的名字,也記得好多曾經參加過映秀灣電站建設的老水電兵的名字。她的兩個兒子,三個孫子都在電廠上班,“5·12”后都走了,唯獨剩下一個50余歲的女兒。她是看著映秀電站建成的,看著它被地震毀了,現在,她還要親眼看到映秀電站重新恢復才安心。她說,她看見了,才好去見九泉下的兒孫,告訴他們不要哭……
17日晚,老太太聽說電站第二天就要舉行首臺機組恢復發電儀式,走了3公里的路到鎮上女兒的安置點,到了就笑,笑個不停地喊快熬雞湯。雞湯還沒熬好,大概凌晨1點左右,老太太又開始笑個不停,笑著笑著就喚他地震中死去的兒孫的名字,叫他們趕快準備上班,電站又開始發電了,笑著說,以前的那支部隊回來了,電站還在,什么都還在。最后,“這下我放心了,放心了!”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口氣卻沒再回來,老人竟滿面笑容地走了。
“老人沒什么牽掛了,這是喜喪!”很多人依然在不停安慰我,他們很平靜,和老太太當時對我訴說一樣平靜。而我,無論怎么強忍,淚水還是止不住流,止不住往下流。
記憶中,當兵以來,我的淚腺第一次如此發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