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澤泉
[摘要]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對資本主義起源的分析主要從生產過程入手,把資本和勞動力作為資本主義產生的兩個必要的前提。馬克斯·韋伯則主要是從精神因素的具體生成和歷史效果入手,把新教倫理作為近代資本主義精神的生成變量,認為是它具體生成了現代資本主義;桑巴特把市場消費驅力作為資本主義生發的依托和動力;齊美爾憑借作為文化現象的貨幣,對文化社會學所關注的現代資本主義經濟制度的文化基礎及其危機作出一種回應。
[關鍵詞]現代性;資本主義發展;何以可能
[中圖分類號]C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2426(2009)10-0061-03
社會學自誕生之日起就與現代性結下了不解之緣。從古典社會學到現代社會學再到后現代社會學,不同時期的不同社會學家尤其是著名的社會學家,試圖抽象出一些關鍵的概念或主題,從理論上解釋和說明正在發生的“現代性”社會轉型。經典時期的代表人物馬克斯·韋伯、喬治·齊美爾和維爾納·桑巴特對現代性的動力及其運行機制給予了典范性的分析與表述,他們以西方早期工業社會為藍本,回應西方社會急劇的社會變遷,站在現代主義的立場上,發表了一系列研究現代性問題的著作。
一、道德圖式和倫理觀念:社會發展的經濟心理邏輯
馬克斯·韋伯是現代西方學術史上一位著述頗豐、指涉范圍甚廣、影響極大的思想家,《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是韋伯龐大思想體系中宗教社會學理論部分的代表作之一,韋伯在書里著重論述了宗教觀念(新教倫理)與隱藏在資本主義背后的某種經濟心理驅力(資本主義精神)之間的具體生成關系。韋伯把新教倫理和資本主義精神作為兩個主題變量,用來論證“現代西方合理主義獨特性的起源”,即“從發生學上解釋西方合理主義的獨特性”,在韋伯的中心議題里,不是論證資本主義活動本身的發展。而是討論獨具特點的現代資本主義的生發根源,討論現代社會或社會現代性的起源,討論經濟心理和行為的精神因素作用;而這個資本主義精神產生于禁欲主義新教倫理。韋伯的分析路徑體現為全面闡述宗教圖式和倫理觀念的演變軌跡,試圖說明新教倫理是資本主義精神產生的源泉,正是這種資本主義精神導致了資本主義經濟體系的產生和現代資本主義精神氣質的生成。后來的舍勒同樣指出,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的轉變,不僅是環境和制度的轉化,而且是人自身的轉化,這是一種發生在人的“靈魂和精神中的內在結構的本質性轉化,一種人的文化心理性質和內在心性秩序更為深層的變化。”現代性是深層的“價值秩序”的位移和重構,表現為工商精神氣質戰勝并取代了超越性價值取向的精神氣質。
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對資本主義起源的分析主要從生產過程入手,把資本和勞動力作為資本主義產生的兩個必要的前提,而馬克斯·韋伯則主要是從精神因素的具體生成和歷史效果人手,通過對文化的可變性元素進行比較,尋求因果關系的研究來推動其歷史解釋,把新教倫理作為近代資本主義精神中的生成變量之一,認為是它演繹了現代資本主義。韋伯的資本主義精神概念是以其文化根源討論作為起點來探討現代西方獨具個性特點的資本主義起源問題,韋伯正是從獨具個性的諸生成關系中來把握歷史現實中“資本主義精神”這個概念的外延限定和思考邏輯,使我們有可能透過對資本主義精神現象的解釋并賦予意義的定義過程,發覺經濟精神、經濟心理和經濟主體諸多關系的具體生成及其歷史效果,發覺資本主義發展的某些原生現象及其歷史意義脈絡。
韋伯試圖演繹資本主義精神的最佳概念和基本特征,提出這些概念不是要用抽象的一般公式把握歷史現實,而是必然要用具有獨特個性的各種具體生成的關系體系把握歷史現實,韋伯把資本主義精神解釋為職業的責任及義務或稱天職觀念,也解釋為嚴密計算和追求成功的合理主義,這實際上是從不同判斷尺度來解釋西方現代文明史實中外在于社會結構和內在于文化心理的精神氣質。通過對宗教關系的統計數字和對職業結構的具體分析,證實了宗教關系與社會分層的內在關聯性,即現代企業的經營領導者和資本所有者中,高級技術工人中,尤其是在技術和經營方面受過較高訓練的人中,新教徒都占了絕大多數。韋伯進而認為,經歐洲宗教改革運動而出現的新教倫理對現代資本主義的生成和整個西方合理化進程有著深刻影響,貪得無厭絕對不等于資本主義,更不等于資本主義精神,相反,“資本主義倒是可以等同于節制,或至少可以等同于合理緩和這種不合理的沖動”。謀利、賺錢這樣一些內在沖動,并不是資本主義精神,資本主義和追求利潤是同一的,不能利用機會營利的資本主義企業注定要消亡。韋伯的“資本主義精神”“是資本主義文化的社會倫理的最重要特征,是個人對其職業的內容應當感覺的而且確實感覺著的義務”。它意味著職業責任及義務,“是有義務實現的目的本身”,“一種天職的思想”。與此同時,韋伯又在合理意義上解釋資本主義精神,合理的經營;簿記制度,嚴密計算為基礎的合理化,是一種“以合理而系統的方式追求利潤的態度”;是一種“小心而又有遠見地追求經濟成功”
韋伯具體論述了宗教觀念與一定的經濟倫理、社會結構之間的特定內涵及其內在關聯性,世俗禁欲主義的宗教基礎以及禁欲主義與資本主義精神的關聯性。在禁欲主義新教那里,勞動、勤于其職而不是消閑和享樂,是上帝恩典的象征,是一種公認的禁欲手段,是抵御各種誘惑的特別手段,勞動這一經濟行為從新教禁欲主義倫理中得到的這種神圣意義是經濟倫理的基礎。在韋伯的論證中,獨特的資產階級經濟倫理的形成包含兩種含義:禁欲主義為實業家追求金錢利益以及一批勞動者登場提供了倫理支持,即:只要實業家在道德品質和財富使用上無可指責,就可以追求金錢利益,并感到這是必須完成的一項義務;禁欲主義力量還準備了一批有節制的、盡職的、勤奮異常、把勞動視為上帝之所希望的一種生活目的而一心撲在工作上的勞動者。經濟倫理作為一種社會道德形態,既是一種推動經濟行為的道德力最,又是一種有著經濟主體支撐的社會精神力量。宗教認為不停歇地,有條理地從事一項世俗職業是獲得禁欲精神的最高手段,同時也是再生和信仰純真的最可靠、最明確的證據、這種宗教思想,必定是推動我們稱之為資本主義精神的生活態度普遍發展的,可以想象的、最有力的杠桿。同時,在任何場合,那種清教觀念波及之處,都產生了有利于合理的資產階級經濟生活發展的影響。這當然比單純鼓勵資本積累重要得多;它是促進那種生活發展的最重要的影響力量,也是養育現代經濟人的搖籃的護衛者。總之,在作為新教重要教派的加爾文教的教義內容和宗教實踐中,包含了促進資本主義精神發展的因素和生成變量,客觀上推
動了資本主義及整個西方文明的發展過程和演變,并初步建立起宗教觀念與一定的經濟倫理、社會結構之間的關系生成。
二、奢侈消費與享樂:社會發展的市場消費邏輯
桑巴特為理解資本主義的生成和發展提供了新的思路,馬克思和韋伯對資本主義的起源從本質上可以說是著眼于對資本主義的生產領域,一個注重的是生產過程的生產要素;一個注重的是生產過程的精神因素。然而,在資本主義生產要素和精神要素都鑿通的情況下,如果沒有倚仗市場需求和市場支撐這一慣性運作之工具和手段,資本主義發展就沒有動力,就會失去發展的空間。桑巴特認為,在現代資本主義的生發處,有兩個不可缺少的條件,即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和足夠的市場消費驅力。在考慮資本主義的起源問題時,一定要把生產和市場這兩個因素作為參照、依托和動力。桑巴特在《奢侈與資本主義》一書中向我們證明了無論是從市場還是從生產領域來說,奢侈都為資本主義的發展準備了必要的條件和慣性運作之路徑。韋伯強調新教徒在追求上帝感召中發財致富的倫理義務,而桑巴特卻孕育了另外一種不同的敘事邏輯。
桑巴特為我們描述了一幅13到17世紀相繼出現在意大利、德意志、荷蘭、英國和法國等西方國家上流社會生活奢侈之風逐步盛行的現代性圖景:財富的迅速增長,宮廷中講究排場、注意享受的奢侈之風盛行,在宮廷的榜樣作用下,奢侈之風又迅速地蔓延到了西方的整個上流社會。從新興的富人階層到沒落的舊貴,都為追求奢侈消費投入了巨大財富。奢侈之風的興起對當時上流社會的各階層產生了重大的影響,這事實上是一個封建財富逐漸向資產階級財富轉化的過程。在此桑巴特實際上向我們揭示了“奢侈”對西方所產生巨大的社會影響作用,加速了舊貴族的瓦解和資產階級的興起。
在17世紀西方上流社會中的奢侈現象的描述及其歸因的思考理路中。桑巴特對“愛情的世俗化”有過精彩而有富有創意的論述,“據我所知,沒有一件事比從中世紀到18世紀兩性關系的改變那樣,對中古和近代社會的形成具有更重要的意義。尤其要指出,以近代資本主義起源的認識與對人類活動中這一重要領域的基本變化的正確評價緊密相連的。”一定時代的生活模式、社會和道德的觀念都會影響甚至統轄該時代的愛情觀和它在所屬時代體現。由于愛情的世俗化的發展杠桿,由于“肉體的解放”,刺激了人對于純粹的感官快樂和性快樂追求,而“所有的個人奢侈都是從純粹的感官快樂中生發出來的”,“推動任何類型奢侈發展的根本原因,幾乎都可以在有意識和無意識地起作用的性沖動中找到”。桑巴特認為,在人的感官快樂的推動下,女性,主要是宮廷情婦、高級妓女、寵姬等對整個上流社會的社會方式的生成和鑿通起到了巨大的影響作用。她們給宮廷以及整個社會帶來了對財富的渴求、誘惑力、巨大的消費、盛大的娛樂生活等等,從而使整個社會彌漫了一種揮霍無度和追求奢侈的風氣,而這種奢侈風氣的盛行與資本主義的起源有著決定性的關聯。
資本主義生發的內在因素由不僅涵括了經濟發展內核,而且是包括文化在內的各種因素的合力的產物。“奢侈本身就是通奸的合法產兒……它導致了資本主義的誕生”。奢侈的增長來自性的沖動。只有在性行為能夠自由表現的社會里才會出現財富的積累。正是因為現代資本主義的享樂文化與性聯系在一起,使得那些活躍在宮廷生活中的高級妓女,孕育一種擺脫封建羈絆的享樂主義愛情觀。這種愛情和性欲世俗化的觀點首先在資產階級而后在其它階層中蔓延,而整個社會的奢侈不過是它的直接后果而已,其運作理路又促成了資本主義的發展。
桑巴特使用心理學的方法來研究性價值觀與奢侈消費、與資本主義起源關系,注意到了資本主義起源過程中的非理性主義的因素的作用,是對過去對資本主義起源問題只注重理性因素研究的一大突破。另外,通過桑巴特對資本主義起源的追問和檢討,對奢侈這一現象的重新引入,事實上是鑿通了資本主義經濟發展過程中的理性生產、理性消費之外的另一主題變量,正如維爾姆森所言:“現代性是歷史的,也是文化的,其所呈現與反映的是歐洲人自某一特定歷史時段起的一種認知和期待心理、價值、信仰、態度與行為基調,現代性是西方理性的一種歷史性的表現形式,它得以讓理性以不同的轉形樣態表現在社會中的不同面相。
三、貨幣經濟與符號:社會發展的文化哲學邏輯
齊美爾提供了資本主義現代性實踐的另一種論證邏輯,其《貨幣哲學》闡述了貨幣對個人的影響及賦予整個資本主義文化的意義。與馬克思作為商品的貨幣不同,齊美爾強調的是作為文化現象的貨幣,試圖觸摸歷史唯物主義并沒有觸及的對內在世界——包括個體的生命力、個體的命運與整個文化的關聯的影響,從生命的一般條件和關系來考察貨幣的本質、內涵和外延設定,考察現代貨幣經濟與人的歷史關聯,從貨幣的演變軌跡和動力來說明生命現象的本質和生成機理。認為金錢成了現代人最直接的目標和持續不斷的刺激,對金錢的渴望成了現代人生活中持續不斷的精神狀態。這不同于韋伯的對宗教的虔誠,對上帝的渴望才是生活中持續不斷的精神狀態的敘事邏輯。齊美爾的貨幣與上帝一樣超越了所有具體的事物,顯得可以調節一切生活矛盾,貨幣成為所有價值的絕對充分的表現形式和等價物,它超越客觀的多樣性達到一個完全抽象的高度。
齊美爾的《貨幣哲學》從貨幣存在的實質、意義出發來闡釋貨幣的內涵和外延設定,從貨幣對內在世界的影響,考察貨幣對個體生命情感和命運的鏈結,以及對一般文化的契合。他把貨幣視為是現代文明的靈魂、形式和思想的象征,齊美爾的貨幣哲學思想更側重于從哲學、心理學、社會學和社會文化學的角度,來揭示貨幣改變和侵蝕現代人性的事實。齊美爾并沒有將貨幣僅僅視為一種經濟交換的手段,而是將貨幣和整個經濟交換視為人類社會互動的一個既定變量。貨幣經濟的發展導致了社會關系的客體化,貨幣的出現及其在社會生活中作用的加強,一方面創造了一個日益物化的世界,另一方面也增進了我們這個世界的理性。貨幣造就了生活于其間的人們的計量性格,貨幣經濟的發展還促使人思維方式的擴展,促使人們社會價值觀念的轉變,有助于文化朝向理智性的重新定向。
首先,齊美爾的貨幣哲學從諸種價值感、從與事物相對峙的實踐、從人的相互關系作為其前提,去發展貨幣的歷史現象、貨幣的觀念與結構,考察這些現象與觀念與結構對內在世界的影響:對個體的生命情感、對個體命運的連接、對一般文化的影響,即從貨幣的影響說明一般生活的本質與構造。《貨幣哲學》的主題之一,是貨幣與價值之間的關系。貨幣具有雙重性意蘊,一方面它制造了人與物之間的距離,即通過將價值附加在物體之上,使人們沒有錢
就無法獲得某物;另一方面,它又使得人們克服與物體之間的距離,即只要一個人有錢。他就能夠獲得任何具有價值得東西,但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貨幣裹挾事物的能力就會越來越強,甚至像德行、愛情、信仰、知識和良心也成了買賣的對象。
貨幣體現和升華了人對于他的目的、他的力量施加的對象以及他無能為力的對象的實際關系。齊美爾的貨幣哲學探索性地揭示了目的序列中的貨幣的工具性特征及其符號意義,指出貨幣的本性和效力集中表現在其組織社會和超越主體的規范上,這些規范使錢幣超越了其質料的有限性、無意義性和僵化性,成為一種具有無限可變性和擴展用途的工具,這有助于發現貨幣符號背后的人的主體性心理動機和精神意向性性狀。這樣,貨幣經濟不但產生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產生了持續的個人主義訴求,也導致了利益、關系、理解的平均化、無差異化,這種無差別狀態把自我與事務聯系在一起,超越二者的對立之上。另外。通過貨幣造成的空間距離化與技術的客觀化,削弱了原有的情感關系基礎,使得個體從他跟財產的、社會地位的、存在物質內容的特殊確定性之融合中分離出來,變成了徹底自由、自力更生的人,個體從集體中獨立。
最后,作者通過貨幣經濟促成的理智功能對情感功能的優勢、貨幣誘發的現代的算計特征、思想的物化以及主觀文化與客觀文化的彼此分歧來詮釋文化的異化現象、客觀文化對個體文化的威脅以及本來屬于人的創造和生成意義的王國的外在化。現代都市,成了客觀文化不斷擴展和個體文化日益沒落的“競技場”。在現代都市里,貨幣經濟和金錢的優勢影響并且改造了人際關系的本質,導致了社會生活的理性和計算性,以及非人格化的冷漠、傲慢、玩世不恭等都市性格。作為驅動力量和主題變量的貨幣不但促進了人類社會的理性化過程,也對這個社會尤其是生活于其間的個人和社會關系造成了相當負面的影響,即造就了個人的沒落,造成了社會關系的非人格化,造就了人們個性的高度分化和人本身的衰退,使得單個的人變得更加孤獨和原子化,這樣,貨幣經濟的流變促成了資本主義現代性實踐的多重面相。
四、結語
古典社會學者正是以西方早期工業社會為藍本,回應西方社會急劇的社會變遷,站在現代主義的立場上,通過抽象出一些關鍵的概念或主題,對現代性的動力及其運行機制給予了典范性的分析與表述,推動了社會學從古典社會學到現代社會學再到后現代社會學的延續和發展,這些早期的經典大師們對現代性動力和運行機制的解答,構成了現代社會理論的基礎,也為后來社會學者在探討現代性的動力和機制時提供了豐富的理論資源,他們試圖回答的資本主義的矛盾和發展動力問題實質上就是現代性問題,現代性就此之后就成為貫穿社會學理論發展的一根主線,成為我們把握社會學理論發展進程的一個重要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