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倒乾坤的現世寫照

羅　青

畫家以表現觀眾的反應,重新詮釋臺上臺下的關系,直指戲劇的本質,同時也反映了當代社會中,觀看者與被觀看者互動或互相綁架的現象,發人深省。

前幾天到莫干山路創意產業園區太陽虹畫廊看了陳九的個展:《乾坤旦與他(她)們的粉絲們》。繼兩年前畫家的“做戲”個展后,畫風有了些改變,些次他將近期創作的《乾旦》和《坤旦》兩組系列30余幅水墨畫,分置于《看戲》系列兩側:中國戲曲講究的是寫意,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旦角常由男性來演,則更為傳神;乾旦就是這樣用男人的身體通過戲曲這種平臺來詮釋女性,恰如陳九筆下的乾旦,縱然年華老去,上得臺來,依舊顛倒眾生。

也許在陳九眼中,演戲的要以假亂真,真假莫辨;看戲的要如癡如醉,樂此不疲;演戲的,既是自己又是他人,既是現代人又是古代人;看戲的,既置身事外,又置身劇中,既是靜坐一旁的冷眼批判者,又是圍坐劇中熱眼參予者,真可謂顛倒乾坤戲粉絲,似又不似,最宜入畫。

清末民初,京劇大盛,繪畫戲曲人物及臉譜的活動亦應運而生。據梅蘭芳紀念館所編《梅蘭芳藏戲曲史料圖畫集》,我們就可以得知民初“國劇學會”陳列館中所展出的作品就包括了戲曲人物畫、戲曲凈角臉譜。此外還有一種是描畫各出戲中的主要人物的記錄,例如當年梅蘭芳曾委托齊如山請專人描畫了許多重要的戲曲人物。至于戲曲凈角臉譜,則以齊如山所藏明代臉譜為最早。

不過上述種種戲畫,多半是從文獻記錄的角度出發,與純藝術的表現無涉。最早把戲曲人物轉化作藝術表現的是林風眠與關良。他們看到了戲曲人物,既現代真實又古典虛幻的雙重性,以精湛的筆墨,順利地將之轉化為當代感情思想的象征。現代畫家畫戲曲人物,可享受把各種戲劇人物夸張變形的自由,可享受任意安排戲劇性高潮的自由,更可以享受大膽影射現實社會各種問題的自由,致使戲曲人物成了曲折反映現實的最佳載體。

今天,在眾多的戲曲人物畫家中,陳九是較為突出的一位。他不但以獨特的手法,精準的線條,描繪臺上的人物心理活動,同時也以創新的技巧,平面透明的清淡墨塊,捕捉臺下的觀眾集體的癡狂。畫家以表現觀眾的反應,重新詮釋臺上臺下的關系,直指戲劇的本質,同時也反映了當代社會中,觀看者與被觀看者互動或互相綁架的現象,發人深省。戲曲演員,在臺上表現的主旨,是通過殊異的扮相來探討人類普遍的共相,是通過個別性去塑造一代典型。故其表演藝術,常以最高的真實為歸依,而不斤斤計較于皮相的男女老少之扮演。戲曲藝術中,明顯反映此一主旨的就是“反串”的盛行,劇中旦角,常由男性來演,而更為傳神;劇中小生,則常由女性主演,而神采倍增。這是戲曲對性別的“解構”,企圖展現男演員個性中的女性化的特質,也刻意突顯女演員個性中的男性化特色,二者相互調換結構,反而更能看出乾坤異質結構中之同構型。此一后現代式的看法,也反映在晚期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對照中。讓我們認清,在兩種不兼容的結構體之間,實際上是充滿了異質同構或同質異構的可能性。

近年來,陳九的戲曲人物藝術探索,正朝向異質同構或同質異構方面探索,為此一畫種的深度與廣度,開發出一片新的處女地,等待更多的藝術家來,共同發展耕耘,努力變化創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