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螢回雪
胖胖的班主任在講臺上慢慢悠悠地說:“你們給記著,高中的三分之一已經過去了。”我在桌底下起勁晃悠的雙腿猛地停住。然后和同桌不約而同地一起小聲長嘆:“唉……”窗外的微風掠過高高大大的法國梧桐,細碎而斑駁的影子在課桌上輕搖起來。
還記得高一,晚上和陽麥逃出自習教室去看星星。陽麥跟我講,有一個人天天晚上在夜晚的時候站在無人的廣場上對著天空伸出雙臂,終于有一天,他真的達到了他的目標——只要對著天空伸出雙臂,就能召喚出成群的飛碟。
我實在不愿意考慮這個事情的真假,只愿看陽麥在模糊的夜色中淺淺微笑的臉。那夜的星光深刻到我以后一閉上眼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我和陽麥,兩個顯得傻乎乎的女孩子,在操場上嬉笑著伸出雙臂,仰頭朝向一望無際的星空,仿佛有很多很多大大小小的銀盤一樣的玲瓏飛碟在天空劃過,拖曳出淡青色柔和的光。
到了高二,開始喜歡把飛碟稱為幽浮。幽浮幽浮,在幽幽天空中懸浮的幽靈,很神秘的感覺。在學習上,也慢慢地有了緊迫感。課桌上課本的高度一天天慢慢增長,投下很昏暗的影子遮住雙手。漸漸開始想念陽麥——因為文理分班,我們被分開了。想念陽麥在星空下的臉,以及伸出雙臂召喚幽浮的樣子。
后來我終于變得無比溫順乖巧,學會抽出時間來背誦長長的英文詞條。學會在上課的時候極力克制走神。但我仍改不了仰望窗外遙遠星空的習慣。每當復習完一科,我都會做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動作:身自前傾,使視線透過重疊的梧桐樹得到一個廣闊視角,輕輕微笑。我相信我這樣總有一天也會召喚來銀色的幽浮。
有一天自習課,老師開會去了。我和照妍很小心很小心地聊天。我給她講了召喚幽浮的故事,她聽完后馬上就說那是假的,于是我才明白我和陽麥和別人相比是多么的不同。召喚幽浮的故事,可能真的不適合其他人來聽。
不會忘記,9月20日。晚自習坐在窗邊奮筆疾書。有那么一瞬間我認為自己是幻覺,因為班上的人誰都沒有什么反應。可是兩三秒后我確信自己真真切切地聽到了隆隆的聲音劃過長空。我一直都認為我是每個夜晚用全身每個細胞焦急等待和期盼的,可是我突然發現當我真的看見幽浮的時候是如此的安靜。
幽浮在梧桐枝權后閃著紅色的光——而不是我想象中的銀白。那紅色簡直像是在給天空點火種。我仿佛看到了幽浮里的小人,他們有著友善的小臉,歡快地沖我招手。它直直地飛走了,從天空中劃了一道鮮亮的痕。在我心中刻下一道尖銳的痕。
也許是只有我坐在窗邊的緣故吧,幽浮的隆隆歌聲由近漸遠,班上其他的人誰都沒有聽見。看了一下表,20點10分。
第二天,地理老師跟我們說目前還沒有發現外星人到過地球的證據。我低下頭來用紅筆在地理圖冊的夜空上畫出一道鮮亮的痕。我對自己說:
“沒有證據,不能說明是沒有。”
當天晚自習,我看著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影子,模糊,不真實。突然,又聽到了隆隆的聲音。還是那團閃爍的紅色火焰,在梧桐枝杈的后面,在淡淡夜霧的后面。
我很開心。看了一下表。20點lO分。
后來。我幾乎把那個紅色幽浮當成了自己的秘密伙伴。每晚8點10分,它會在我的目光中飛行出熟悉姿勢。每次,我都會想起陽麥,不知道在東校區學習的她,會不會和我在同一時刻看見幽浮。
我和陽麥都固執地不買手機。固執地出校門后就直接走最近的那條路回家,結果是我們一直都聯系不上。
漸漸地。也忘記。幽浮是哪天以后再也沒有出現過……
高考后,我在街上碰見陽麥。她的臉依舊白凈,剛洗過的頭發薄薄地覆在腦后,潔白裙子在微風中舞著。她仍然像以前一樣,讓我固執地相信她的周圍發著天使才會有的透明的光。只是那厚厚的眼鏡讓我覺得有些許陌生。
“你好,桑桑。”
我仿佛聽到了一個世紀的花像火焰一樣開放的聲音。
“你好,陽麥。”
我注意到她的背后是一個小書包,才知道她正要去參加下午的英語演講。我和她的聲音都那么平靜,突然很懷念高一時那天真而狂妄的我們。幾乎想要把整個學校都弄平。高考,會把任何人都打磨得光滑無比,比如。此時的我與陽麥。
陽麥告訴我,那段時間,我每天看到的一定是飛機。我說,你有證據說明那就是飛機嗎?萬一那就是不明飛行物呢?然后我想起了那堂地理課,想起了那個時候我對自己說,“沒有證據,不能說是沒有。”忽然之間,似乎有很多感想夾雜在了一起,讓我克制不住地想哭。
陽麥說,你要好好的,只許微笑,不準流淚。她用手指擦去了我眼角的眼淚。可是,她也哭了。呵,兩年前我們在一起開懷地笑,現在卻一起哭了。
晚上,我和陽麥站在她家小小的院落里,伸開雙臂,夏日的暖風混著泥土味道包裹住整個夏季的喧囂。陽麥微笑的臉在星光下格外美麗。
陽麥說,來,我們一起喊,飛碟快來。
我大聲對著天空喊,幽浮別走。
編輯/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