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 寧
李耳認識徐慕,是在校辦公室。那是一年前,他們還不在一個班里。李耳因為一篇文章發(fā)在北京一家知名刊物并獲獎。教導主任專門將他叫到辦公室讓他在下周的升旗儀式上講一兩句獲獎感言,以便鼓勵全校的學生。
徐慕就在這時咚咚咚地敲開了門。主任一看到他便手拍桌子大聲吼:沒看見我在忙著嗎,你就不能在門口候上一會兒啊?!而徐慕則一臉的無辜:我早就候您多時了,不信,問問您旁邊這位同學。李耳看著料倚在門口的徐慕,一副嘻哈打扮,手里則拿著兩三頁紙,開頭的幾個大字是“檢討書”。但他在徐慕斜斜看過來的壞笑里,違心地點一下頭,說:是。主任,這位同學在門口站了有一段時間了。
這是李耳第一次撒謊,而且是幫一個校園小痞子。
沒幾天徐慕主動找上門來,說要李耳跟他比試比試。李耳內心覺得可笑,想這徐慕看上去很老大的樣子,心底卻是個任性小孩子的脾性,他與自己有什么可以較量的呢。李耳忍住笑,認真問徐慕,究竟想要比試什么。徐慕將棒球帽的帽檐刷一下轉到腦后去,朝他一招手,說,那就跟我來!
徐慕將李耳領到學校科技館的天臺上,這才從兜里掏出兩盒東西,而后朝地上盤腿一坐,說,來吧,我們下圍棋來定輸贏。李耳這次真是忍不住,笑了。而徐慕則嘲諷道:怕用武力解決讓你受傷,成績好的學生總是弱不禁風,所以,我將就一下,來一次文斗吧。
這一盤棋下了一個小時,也不見輸贏,兩個人各自都有圍攻退守之術,絲毫不怯于對方。而徐慕,看上去似乎更勝一籌,至少他在精神上要比李耳張揚放松得多。李耳下棋聚精會神,一心不會二用,而徐慕則時不時地哼一段周杰倫的曲子,時不時地抬頭看看天上悠游而過的云彩。兩個人最終在兩個小時里,打成了平局,徐慕伸一下懶腰,說,記著,這盤棋還沒完。
徐慕的這句話,在李耳聽來,有點不舒服,似乎有點威脅的意思。李耳想,你徐慕憑什么要跟我沒完,我招惹過你嗎?明明是我?guī)椭四悖銋s過來找我的茬,將我當成一個好欺負的人,可是,徐慕你忘了,我與你根本就是兩條路上行走的人,干擾另一個,都不會長久。
李耳還沒有將徐慕這個人搞太明白,暑假之后文理科分班徐慕便成了他后位的同窗。開學第一天,他剛剛走到教室門口,就被徐慕壞笑著給堵住了。李耳不愿理他,轉身想要從后面進去,不想徐慕卻是比他動作還快,一個箭步就又把住了后門。有男生擁在門口看笑話。李耳臉漲得通紅,半天憋出來一句話:別跟我來這一套!跟徐慕一伙的男生們都哈哈大笑起來,有的還起哄,嚷著,是英雄是好漢,比試一下就知道啦!徐慕卻是在周圍人的叫喊里,輕輕一閃身,讓了行。
這樣的相讓,在李耳的心里,卻是更添了一層壓力。他不知道徐慕究竟是安的什么心,也不知道這一前一后地坐著,以后還會生出多少的事端。幾天后的語文課上,老師念了李耳的范文,是一篇寫理想的文章,李耳寫得酣暢淋漓。語文老師點評說文章真實感人,不像一些同學,還處在小學生要當科學家的豪邁虛幻階段。剛剛點評完,徐慕便舉起手笑嘻嘻地問:老師,您為什么只給我的作文打了60分?和咱班優(yōu)等生李耳同學做朋友,這樣的理想難道不切實際嗎?全班的哄堂大笑聲里,李耳的臉有火燒火燎的疼痛。
李耳在那節(jié)課后,寫了一張紙條,說,拜托某些人別以為每個人都能讓你招之即來,呼之即去。而徐慕則很快地又給他傳回來一句:拜托某些優(yōu)等生別總是自以為是,以為每個人都不如你有通向大學的本事。
這兩句話像兩個爆仗,啪地點燃了,那燃燒后的煙味,濃重到幾乎讓路人都窒息掉。但兩個人終究還是沒有當場打起來,李耳收拾了書包,轉身走人。徐慕則抱起滑板,一路吹著呼哨,打著響指,搖搖擺擺地滑過李耳身邊并將他落下很遠才回頭得意地沖他一笑。
但此后徐慕就再也沒有提及那盤說要繼續(xù)去下的圍棋。他依然是校園里出名的無人敢管的小混混,打架,逃學,無所不做。李耳主動找了班主任,求她無論如何都要給他調下位置,班主任終究不愿意讓這個北大的苗子耽誤了功課。很快便將他調了位置。
李耳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與徐慕有任何的交集,就像兩條拋物線,即便是在某一刻自同一個原點出發(fā),但終究還是越走越遠。去幫語文老師整理書桌,無意中便翻出了徐慕的作文本。他內心有些好奇打開來,便看到了那篇《我的理想》。徐慕說,我希望與李耳做朋友,是他曾經(jīng)很仗義地在主任面前幫我撒過謊,只這一點。我就覺得值得……
李耳終于明白過去徐慕給過他的種種的難堪,原不過是為了這樣一個小小的不切實際的理想。他與徐慕其實都知道,彼此做朋友是件很難的事。而現(xiàn)在一切都已經(jīng)晚了,徐慕在兩個月前,因為成績太差自動退學了。
編輯/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