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沒有鄰居

艾美麗

爺爺進省城來的第一件事便是讓我帶著他去拜訪鄰居。我為難，問他要拜訪哪個單元哪個樓層哪個房間的鄰居?爺爺掰著手指頭算了算，說，六層樓三個單元，總共36家，我估計不出一個星期就能將你的這些鄰居拜訪完了，要是在村子里，走平坦土路，我一天就能將全村人家逛個遍。我笑說，可關鍵是，人家都關門閉戶的連我都不認識，更別說您老人家了。爺爺瞪我一眼，說，你新來的不去人家坐坐，以后在家有困難了，誰來幫你?

我費了好大勁，才讓爺爺勉強明白，城市里住在你對面防盜門里的那個人，或許一輩子也不會跟你說一句話。鄰居在這個喧嘩的都市，已經只剩下最表層的意思了。

但爺爺憋在家里沉默了幾天，終于忍不住，決定去拜訪鄰居。他先敲開的，是對門家。主人不在家里。只有一個與他差不多年齡的老頭。可他跟爺爺沒多少可聊的，爺爺說的豬鴨羊牛他插不上話。他說的老戰友故事爺爺也聽不明白。但爺爺卻說，最起碼在小區花園里散步的時候，可以有個人打招呼了。

爺爺又敲開了同單元的101房間，這家是個中年男人，開了門，防盜門也沒開，便隔著“柵欄”說：什么事?爺爺看著“監獄”里的那人，說：我是六樓的，剛從鄉下來，過來拜訪一下。男人警惕地看爺爺一眼，冷淡地“哦”一聲，便關了門。

隔天上學，有人問爸爸：你家老爺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怎么挨家挨戶敲門?心還沒有放下來，便又接到了新的投訴，說爺爺每天在小區花園里跟著錄音機唱地方劇，嚴重打擾了大家。一個尖嗓子的女人則說爺爺可以去公園里練嗓或者表演，在小區里如果還這樣，他們會請小區的管理人員幫忙解決。

爸爸大聲訓斥了爺爺，爺爺終于收斂了。幾天后，我放學經過天橋旁邊的一個小店，遠遠地，便看到了爺爺，正擠在一群老頭老太的外面，半個身子探進去。目不轉睛地看著什么。那是互不相識的老頭老太們自發組織的一個小規模打牌賭錢活動，輸贏不過是幾塊錢。

看著這個在城市里一直沒有停止過熱情的爺爺，不知道為什么。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憂傷，為爺爺，更為那些將爺爺的一腔熱情轟到馬路邊上的鄰居們。

編輯／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