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土地保存記憶

肖鑒泉

在完全有條件坐車了的時候我選擇步行回家,真實動因與我認為中國人應(yīng)該知道中國的歷史,是完全一樣的。 ——劉靖林

“回家”在2005年第4期的《高原》雜志上,讀著劉靖林君的一組題為“陳年舊事”的散文,我?guī)缀踝兂闪俗髡呱倌陜和瘯r代的一個形影不離的小伙伴,同他一起放牛、拴牛、騎牛、喂牛,因那頭被賣的老母牛而黯然神傷;同他一起聞著稻花和稻穗的香味,在漸漸變黃的稻田里懷念唧唧喳喳的鬧林麻雀(特殊歷史時期曾被列為“四害”之一);同他一起停下陀螺抬頭看天高喊“雁鵝雁鵝扯長,簸箕簸箕圓圓,鏵口鏵口尖尖,燈籠燈籠轉(zhuǎn)轉(zhuǎn)”;同他一起戴著斗笠冒著細雨到山上去揀毛栗或者摘酸楊梅或者看映山紅和映山白;同他一起點著煤油燈或者做功課或者打草鞋或是看露天電影;同他一起走路回家殺豬推豆腐圍著爐火吃年夜飯;同他一起在中秋月兒圓時聞八月桂花香……我應(yīng)該感謝劉靖林君,是他用文章和文字幫我找回了童年。

劉靖林君和我是高中時的同學,又是相交了十幾年的詩友文友。他的家鄉(xiāng)在陰底貓場溝,我的家鄉(xiāng)在長春堡王官屯,我們都是土生土長的畢節(jié)人貴州人。在發(fā)表近百萬字的新聞報道、散文和詩歌的同時,劉靖林君的身體也越來越發(fā)福了。我根本沒想到,在頗有幾分“佛”相的靖林君的頭腦里,會有這樣一些五光十色絢麗多姿的美好記憶。而他筆下的一切,對我這個在農(nóng)村生活了30多年的畢節(jié)人來說,又是那樣的熟悉,那樣的親切,那樣的溫馨!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家鄉(xiāng)童年這樣的詞語,與我們這些“城市人”,離得是那樣的近,卻又隔得是那樣的遠……

靖林君的作文如同做人:樸實無華,情真意摯。“俗話說,美不美,家鄉(xiāng)水;親不親,故鄉(xiāng)人。家鄉(xiāng)養(yǎng)育了你,你的血液里自然溶入了家鄉(xiāng)的不可更改的成分,我們對于家鄉(xiāng)的感情,那就不是揮之不去的記憶所能簡單地解釋的了。”“偏愛家鄉(xiāng)了,就會覺得家鄉(xiāng)的什么東西都是好的。平時泡一碗酸湯飯,燒一火洋芋吃,同鄉(xiāng)親們打幾場撲克,感覺都會比其他地方爽心得多。”(《回家》)“童年的天空更藍,童年的月亮更明,童年的山峰更高,童年的家鄉(xiāng)更美。關(guān)于童年的回憶總是那樣的亮麗,那樣的讓人激動不已。”(《童憶的霉點》)像這樣樸實無華而又真情灌注的語言文字,誰讀了不會在內(nèi)心深處喚起強烈的感情共鳴?誰讀了不深受感動?

靖林君還是坦蕩、誠實的。崇敬父親,卻老實承認“父親的性格里傳承了祖父的軟弱和膽小怕事”;惘然若失地回憶“不屬于城市”的斗笠、已經(jīng)“消失”了的草鞋、“沒有人家再點”的煤油燈,卻不否認時代、社會、城市文明的巨大進步;熱愛家鄉(xiāng),但“家鄉(xiāng)在我心中的可愛并不影響我要用‘窮山惡水這幾個字來形容它……對于我的家鄉(xiāng)來說,這幾個字可以說是再貼切不過的”(《家鄉(xiāng)的無奈》);懷念童年,并不妨礙他真實再現(xiàn)記憶深處的一個“霉點”——-上小學三年級時蒙受的一次“不白之冤”。這種“竭力避開感情因素”的理智和客觀,也得到了我這個讀者的認同。

靖林君常言自己不太喜歡讀書,實際上他是不喜歡坐在書齋里皓首窮經(jīng)讀死書當書呆子,但我讀他的《陳年舊事》,還是讀出了那么一股讓人欣喜的書香氣書卷氣。《稻谷飄香》除引用李紳的《憫農(nóng)詩》和“寂寞小橋和夢過,稻田深處草蟲鳴”的宋人詩句外,還引用了當代作家楊石對水稻揚花壯觀情景的一大段精彩描寫;《八月桂花》中引用王維的《鳥鳴澗》和李清照《鷓鴣天·桂花》中的“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中秋月兒圓》中四次引用唐宋人詩詞名句……“腹有詩書氣自華”,“海納百川,有容乃大”,靖林君在這方面已經(jīng)邁出了很可喜的一步!

讀著劉靖林君的《陳年舊事》,我常常想起那本幾年前曾在文壇轟動一時的《一個人的村莊》。在某種程度和某種意義上,靖林君已經(jīng)像陜西作家劉亮程一樣找到了自己的言說方式——敘述語言,但他在這方面還有一段較長的路要走。在我這個常常眼高手低的讀者看來,《陳年舊事》里的一些篇目,難免有些單薄,有些稚拙,甚至還有些粗糙。可以預(yù)言的是,沿著這條路子往上攀登,靖林君一定能寫更多無愧黔西北高原這方熱土的優(yōu)秀作品。

童謠,諺語,鄉(xiāng)俗,民間傳說,方言土語,舊時風物……這些帶有濃烈鄉(xiāng)土氣息的東西,在靖林君筆下都美得如詩如畫、牛影遠去,稻谷飄香,大雁南飛,是沒有人再戴斗笠穿草鞋點煤油燈了,但楊梅酸酸、杜鵑紅紅、八月桂花香、中秋月兒圓,我們畢竟有過那樣的家鄉(xiāng),那樣的童年,有過那樣的困乏、美麗與自由。像靖林君這樣寫作,搶救、復(fù)制并且保存記憶,已經(jīng)成為他的一種責任一種必須——我們和我們的“城市人”后代,都不能失去記憶,都不能失去自己的生存之根、生命之根!

“一旦從養(yǎng)育自己的泥土中拔出,人就失去了自我存在的基本依據(jù),成為‘無根的人”,在為《中學生區(qū)域文化讀本·貴州讀本》所作標題為“認識你腳下的土地”的序言中,著名學者、北大中文系博士生導(dǎo)師錢理群先生對本土文化的重要性作了如此深刻精辟的論述。誠如錢先生所言所憂,對今天的年輕人而言,逃離自己生長的土地甚至遠走異國他鄉(xiāng),幾乎成了一種時尚,而我們這些固守家園者,也常常被現(xiàn)實生活淹沒,無暇顧及和思考本土文化問題,對生養(yǎng)、培育自己的這塊土地,我們有太多的認識、情感乃至心理上的疏離和陌生,而引導(dǎo)下一代去關(guān)心家鄉(xiāng),體悟本土文化,同父老鄉(xiāng)親一起感受生命的歡樂與痛苦,將這些感受和體悟融入自己的靈魂與血肉,成為自我生命的底蘊和存在之“根”,為他們一生的發(fā)展奠定一個堅實、豐厚的精神底子,將是一個重大的教育課題,也是“民族精神”建設(shè)的重大課題。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在我們貴州畢節(jié)這一塊至今“人文闕如”的偏僻土地上,應(yīng)該有更多的“陳年舊事”,應(yīng)該有更多的“鎮(zhèn)江知青”系列(楊啟孝)、“七道坎”系列(馮金榜)、小說《發(fā)順大爺》(鄭吉平)等!

讀完《陳年舊事》,激動之余,我忍不住給劉靖林君打了一個電話。他在電話里很高興地告訴我,同類題材的文章,他先后已經(jīng)寫了近百篇,完全可以出一本書了……我渴望能早日讀到靖林君的全部大作,我更希望家鄉(xiāng)畢節(jié)有識之士和有心人拿起筆來,像靖林君這樣為土地保存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