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 永
遙遠的世外桃源
1
曹細牛的腿摔斷了。
早晨,曹細牛洗了臉背著籮筐提著鋤頭去了山上。路邊全是生機勃勃的野草,那些潛伏在葉片上的露珠,在曹細牛的撞擊下搖頭晃腦地轟然墜落,然后在地上留下一個更加濕潤的痕跡。
那些朝氣蓬勃的藥草,被曹細牛連根挖起,早起的蟲子們嚇得離家出走,倉皇而逃。曹細牛腳下一滑,當他意識到倒下去的時候,身體已經從山坡上滾動而下。疼痛之下,曹細牛在滾動的過程中四肢蜷縮,愈抱愈緊,如球一樣滾落。滾到山腳的時候,曹細牛在疼痛中叫喚不止。他在地上躺了一陣,試圖掙扎著起來,但他稍一動彈,左腿就奇痛入骨。他大聲求救,但這時候太早了,人們還在沉睡之中,他的叫喊徒勞無功。
曹細牛扔掉籮筐和鋤頭,然后艱難地往家爬去。他爬得艱苦卓絕,每動一下都痛得他齜牙咧嘴。他于是爬一陣躺一陣,躺一陣叫喊一陣。當他艱難地爬到村口的時候,挑水的王維昌看到了他。王維昌把他抱起來,問他出啥事了。曹細牛的聲音在寒冷的晨風中無比悲慘,他說我從山坡上摔了下來,我的腿一定是摔斷了。
王維昌把曹細牛背回家。曹細牛說,你快幫我找個醫生,我痛得受不了了。王維昌說:“你就是醫生啊。”曹細牛說,“你沒見我傷成這樣嗎?你讓我咋醫治自己啊,你快去找醫生來,再晚一點我就要痛死了。”王維昌為難地說,可是村里只有你是醫生嘛。曹細牛呻吟著說:“那你去野馬沖街上去找嘛。”王維昌說:“野馬沖離村子有三四里路,人家怕是不肯來。”曹細牛痛苦得受不了,他破口大罵,說:“王維昌,你這個王八蛋,老子又沒得罪你,你咋落井下石,趁這個機會來收拾我?”王維昌皺著眉頭說:“路這樣遠,人家真的不一定來嘛,你說要是人家不來,我不是白跑一趟了嗎?”曹細牛痛得厲害,罵得更兇了,他說:“王維昌,你這個龜兒子,你想收拾我就明說嘛,你沒去請,咋就曉得醫生不肯來啊?你這個狗東西,平時有啥事就找我幫忙,今天我受傷了你卻想撒手不管,你的良心叫狗吃掉了。”王維昌氣憤地說:“曹細牛,你要是再罵,老子就真的不管了!”
曹細牛聽了這話,一下子就把嘴緊緊地閉上了。他曉得自己是一個孤家寡人,要是現在真的沒人照顧,那后果一定不堪設想。
王維昌說:“你狗日的,明明是自己摔傷的,又不是我弄傷你的,居然這樣罵我,你也真不講理。”曹細牛可憐兮兮地看著他,一言不發。王維昌罵幾句解了恨,說:“你好好躺著,老子給你找醫生去,如果醫生真的不肯來,你就不要再埋怨我了。”王維昌說完就罵罵咧咧地走了。
曹細牛感到前所未有的疼痛,仿佛有一把鋒利的刀子,正慢慢地剔著他的骨頭,割他的肉,他痛得汗水都流出來了。他痛得受不了,又呻吟起來。他一邊呻吟,一邊想王維昌走到哪里了。他等了半天,還沒把王維昌和醫生等來,他于是又大罵起來。他說:“王維昌,你咋還不來啊,你狗日的跑到哪里去了,你快回來啊……”
曹細牛想就算沒有醫生,這個時候,就是隨便有個人陪著自己也好啊。可他是一個孤家寡人,沒有親人陪伴。他愈想愈傷心,鼻子一酸,淚珠就滾下來了。就在他淚流滿面的時候,王維昌回來了。跟著王維昌回來的,還有在街上開門診的老中醫。老中醫指使王維昌脫掉曹細牛的褲子,然后開始了研究。看著他的手像蛇一樣在自己的裸體上游走,曹細牛感到有些難為情,除了死去多年的父母,還沒有人目睹他身體的真相。
老醫生研究了半晌,終于得出結論。他的結論和曹細牛最初的診斷如出一轍:這條腿斷了。老中醫給曹細牛包扎傷口的時候一臉悲痛,好像斷的是他的腿而不是曹細牛的腿。但曹細牛沒有被他的悲憫而感動,他為自己的悲慘而傷心。他說“醫生,我的腿痊愈以后還能不能像原來一樣?”老中醫搖了搖頭,沉重地說“只怕這輩子你都干不了重活了。”曹細牛的嘴像蟲子似的蠕動幾下,可他啥也沒說出來。老中醫的話就像一柄大錘,重重地打擊在他的頭上,讓他暫時失去了語言。
送走老中醫,王維昌也回家去了,只有曹細牛一個人孤伶伶地呆在屋子里,屋子里如墳墓一樣安靜。曹細牛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他的鼻子隱隱發酸,他凄慘地想,四肢健全也沒能找上媳婦,要是斷了一條腿,這輩子就注定打光棍了。
在此之前,村里的幾個媒婆都自告奮勇地為他做媒,可無一不以失敗而告終,為此,她們十分自責,覺得這是自己的失職。她們先后為曹細牛介紹過幾個姑娘,可那些姑娘不是嫌他長得丑陋就是嫌他長得矮小,沒有一個對他動心。
最后一個和他見面的,是一個寡婦。寡婦拉著幾個小孩,就像一只小小的隊伍一樣走進曹細牛的家。她目睹曹細牛真容之后,仰天一聲長嘆。盡管媒婆夸張地吹噓曹細牛如何醫術了得,如何起死回生,但寡婦還是帶著她的隊伍走了。臨走之前,寡婦不無同情地說,他瘦小得像根瓜秧子,哪個女人敢嫁給他啊,我當了一次寡婦,實在不想再當第二次了……
往事起伏,令曹細牛十分悲傷。他想了一陣,覺得有些困,他于是閉上眼睛,他在傷心的過程中慢慢睡去。
當曹細牛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得啥也看不見了。村子里靜靜的,除了幾聲不成氣候的狗叫之外,再也聽不到其他聲音。這時候的曹細牛感到十分饑餓,肚子就像一個娘兒們,哼哼個不停。曹細牛想,不行,我一定要整飯吃,就算不整飯吃,我也不能這樣躺著,活人不能讓尿憋死,我要先去撒一泡尿。
曹細牛試圖爬起來,可他的掙扎徒勞無功,痛得他大汗長淌。他于是一點一點地朝床邊挪動,差點就從床上裁了下來。他挪到床邊,把燈打開,然后他從墻角找來一根棍子,慢慢地拄著往外走。挪動的過程中,他那條受傷的腿奇痛無比,每挪動一步,他的嘴都會大大地咧開,然后喘著粗氣。他在挪動的過程中搖搖晃晃,就像插在田間地角的稻草人。他走得痛苦不堪,如果不是被尿逼著,他一點也不想動彈。當他走到屋檐下撒完尿,已是滿頭大汗了。這個時候他想去廚房做飯吃,但他覺得全身的骨頭都散架了,他躺在床鋪上,絲毫不能動彈。
第二天清晨,曹細牛艱難地把自己搬到門口,他讓一個小孩子把王維昌叫來。
王維昌說:“我正忙著呢,你叫我干啥?”曹細牛說:“你來伺候我幾天吧。”王維昌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他說:“我哪有時間啊,我正忙著做幾條板凳去賣哩。”曹細牛說:“你可以把木料搬到我家來嘛,又不是生孩子,板凳在這里也可以做。”王維昌想了一下,答應了。王維昌去把木料和工具搬了過來。曹細牛說:“別忙著做板凳,你先給我弄點吃的吧,我一晚上沒吃飯,我快餓死了。”王維昌問他想吃點啥?曹細牛說:“不管是啥?能吃就行,要快。”王維昌于是放下斧頭去給曹細牛做飯。他忙碌一陣之后,屋子里飄蕩著飯菜的香味……
2
兩個月之后,曹細牛已經能下床走動了,但他成一個正宗的跛子。不停地有人問他:“曹細牛,感覺咋樣?”他只有不停地回答:“我沒事,好得很!”
這個時候,王維昌已經做好了十條板凳。王維昌說:“你已經能夠做飯吃了,今天你就自己弄吃的吧,我要去趕場賣板凳。”王維昌扛著他的板凳朝街上去了。
曹細牛眼睜睜地看著王維昌和他的板凳消失在門口的山坡下。曹細牛忽然想到,家里沒鹽了,要王維昌捎兩包回來。他于是飛快地跑起來,他想去追王維昌,但他腿還沒有徹底恢復,沒跑幾步,就一跟頭摔倒下去,他的手在地上蹭破了皮,血流如注。曹細牛爬起來,大聲喊王維昌的名字,但王維昌已經去遠了,他的耳朵形同虛設。
曹細牛坐在院子里,泥土和雞屎的氣味彌漫在溫暖的陽光下。在這個和陽光親密接觸的日子,他覺得身上熱烘烘的,十分舒服。曹細牛就這樣坐了一天,當他坐在這一天尾聲里的時候,鄰居們趕場歸來的喧嘩聲像河水一樣從他的耳邊流過。他從流水一樣的喧嘩聲中分辨出了王維昌的聲音,這是一個興高采烈的聲音。曹細牛想,他的聲音這樣高興,一定是板凳賣了好價錢。
王維昌走進來,他的身后,跟著一個叫花子,是個小姑娘,衣裳破爛,臟兮兮的,十六七歲的樣子。興高采烈的王維昌對曹細牛說:“好事來了。”曹細牛摸不著頭腦,說:“啥好事?”王維昌看了那個小姑娘一眼,然后把曹細牛拉扯進屋子。曹細牛說:“你整啥?鬼鬼祟祟,又不是做賊。”王維昌說:“你看外面那個小叫花子咋樣?”曹細牛說:“有鼻子有眼,還能咋樣?”王維昌眉活眼笑地說:“好就給你做媳婦。”曹細牛嚇了一跳,說:“你開啥玩笑啊?”
王維昌告訴曹細牛,今天他賣了板凳,心里一高興,就去飯館里吃飯,吃飯的時候,看到這個叫花子,在飯店門口直咽口水,他心軟,讓飯店老板給了叫花子兩個包子。他吃完飯出來,這個小叫花子就緊緊跟著他,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咋也甩不掉。問她也不說話,只是哇哇地叫,是個啞巴。王維昌說:“我后來就想,干脆把她帶回來給你做媳婦,再過兩年就可以娶她了。”
曹細牛以一種熱烈歡迎的態度把王維昌和叫花子迎進屋子。面對他未來的媳婦,他感到前從未有的窘迫,他搓著手,問叫花子叫啥名字是哪里人為啥出來要飯……曹細牛問了很多,但毫無結果,叫花子手腳比劃著,哇哇地叫,可沒有人能聽懂她在說啥。曹細牛皺著眉頭說:“算了,你啥也別說了,以后你就在這里住下來,這里就是你的家,我給你取個名字,就叫……叫水靈吧,對,水靈這個名字好聽,水靈,你說呢?”
曹細牛讓王維昌去殺雞,他說今天晚上要好好吃一頓。于是王維昌立即對一只肥胖的公雞實施抓捕,那只肥胖的公雞見勢不妙,試圖逃逸,但在短暫較量之后,最終還是落入王維昌的魔掌,慘死在王維昌的屠刀之下。王維昌忙碌一番之后,屋子里飄蕩著雞肉的香味。那只肥胖的公雞已經改變了它原來的造型,以一坨一坨的形狀出現在飯桌上。飯桌上面,是三張狼吞虎咽的嘴巴,三張嘴巴飛快地消滅那些香味四溢的雞肉。當然,曹細牛和王維昌還就著雞肉喝酒,他們喝的是兩元錢一斤的苞谷酒,物美價廉。他們的酒量不大,所以一頓飯沒有吃完,他們的臉就“自告奮勇”地紅了起來。他們興高采烈,還劃起了拳。他們的聲音很大,但有些沙啞,就像兩只年老體弱的“破喇叭”。
他們一杯接一杯地喝,最后,他們都喝多了。他們趴在地上吐了起來。在這場爭先恐后的嘔吐之中,曹細牛忽然哭了起來。兩個人喝酒,其中一個忽然嚎啕大哭,這顯然不是小事。王維昌不得不停止嘔吐研究曹細牛痛哭的原因,他噴著酒氣問:“你哭啥?”曹細牛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我終于有媳婦了。”王維昌對他啼哭的原因表示不滿,他說:“你哭個屁,這有啥好哭的,你還是不是男人啊?”
曹細牛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他揚手就給王維昌一巴掌,他說:“你咋罵人呢?你的嘴里還吃著我的雞肉哩。”王維昌沒想到曹細牛居然搞突然襲擊,猝然無防,臉上被結結實實地打了一耳光。王維昌被打蒙了,他捂著臉愣了一下,然后一下子朝曹細牛撲去,他說:“你狗日的居然敢打我,你又不是我爹,你咋能打我呢?”
王維昌和曹細牛緊緊地扭著一起撕打起來。水靈嚇得面無血色,她試圖上前制止這場斗毆,可和兩個成年男人相比,她的力氣實在微不足道,她累得氣喘如牛也沒能把他們分開,最后,她不得不袖手旁觀。曹細牛瘦小如猴,王維昌幾乎沒費力氣就把他按倒在地,然后大打出手。在幾聲慘叫之后,曹細牛已是鼻青臉腫面目全非。曹細牛不是王維昌的對手,情急之下,他伸手去扯王維昌的頭發。王維昌痛得齜牙咧嘴,王維昌說:“你快放開,再不放手老子打死你!”曹細牛說:“要放手你就先放。”
兩人久峙不下,最后,他們經過談判磋商,終于達成協議一起放手。王維昌說:“我們一起放手,哪個不放是龜兒子。”曹細牛快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了,于是說:“要得,哪個不放我咒他祖宗!”兩人爬起來,忽然看著對方大笑起來。他們東倒西歪地坐回去,然后又暢快地喝了起來。
3
曹細牛的家經過水靈打掃之后,干干凈凈,煥然一新。水靈在自己洗漱之后,同樣干干凈凈,煥然一新。她穿著曹細牛的衣裳,就像田邊地角的稻草人。不合體的衣裳使她細長的身材深藏不露,但她姣好的面容足以讓人贊嘆。
村里人羨慕地說:“曹細牛,你找了個好漂亮的媳婦啊!”曹細牛不說話,只是嘿嘿地笑。自從水靈進駐以后,笑容就在曹細牛的臉上“安營扎寨”,內心的喜悅一覽無余。
曹細牛天天跛著腳去山上挖掘草藥,他試圖把山上的草藥都據為己有,然后賣給山外的藥店,換錢來修建一幢結實而漂亮的房子,讓他和美麗的水靈在里面終此一生。
曹細牛每天早出晚歸,井然有序,然而他不會想到,他后腳跨出門檻,村里青年的前腳就跨進門了。他們鳩占鵲巢,準備橫刀奪愛。這些青年中,有的人不便公開姓名,因為他們有的已經結婚生子,有的則是村里的領導干部,本來他們不該出現在這種場合,但他們都垂涎水靈的美色。他們對水靈的追求十分涵蓄,一個個拐彎抹角的標榜自己的身份或吹噓自己的財產,試圖用權勢和金錢獲取水靈的愛情或是別的啥。和他們相比,未婚的農民青年們對水靈的追求就顯得十分露骨,他們有的為水靈朗誦自己從書本上盜竊的情詩,有的給水靈送雪花膏之類的小禮物……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小混混曹小青和楊冬瓜。楊冬瓜在光天化日之下宣稱,他想親吻水靈嫩白的臉蛋。而小混混曹小青,他色膽包天地對水靈說:“我想摸你的大奶子。”
如果曹小青只是信口開河倒也沒啥,可他居然把這句諾言付諸行動。這天晌午,挖掘草藥的曹細牛尚未歸來,而別的追求者也紛紛離去,小混混曹小青伺機在水靈堅挺的奶子上捏了一把。水靈沖他哇哇地叫喊幾聲,然后她的手掌像扇子一樣展開,重重地落在曹小青的臉上。曹小青聽到一聲脆響,他的左臉就疼痛起來。他一下子跳了起來,他生氣地說:“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打我!”他一下子撲過去,準備把水靈的囂張氣焰聯同身體一起壓倒。
水靈張牙舞爪地對曹小青展開頑強抵抗,但和身強力壯的曹小青相比,她的力氣實在太小了,她在短暫的對抗中敗下陣來。曹小青撕毀她的衣裳,一雙手在她身上亂摸亂捏。水靈想對外求救,但她是啞巴,只能哇哇地叫喚。曹小青見縫插針地把舌頭伸進她的嘴里,差點讓她喘不過氣來。情急之下,水靈在曹小青那條入侵的舌頭上咬了一口。曹小青叫喊一聲,他的手松開了,舌頭血淋淋的。曹小青一巴掌把水靈打倒在地,然后張開血盆大口罵道:“你這婊子,又不是狗,你咋咬人呢?”曹小青踹了水靈一腳,然后捂著嘴走了。他的嘴里全是鮮血,他急于回去漱口。
曹細牛回來之后,衣衫不整的水靈立即一邊哭泣,一邊用手語對他描述了事情的經過。曹細牛勃然大怒,他提出一把殺豬刀,在屋檐下刷刷地磨起來。他對傷心的水靈說:“我要殺掉這個狗東西。哪個敢動你一根毫毛,我要他的命!”
王維昌從曹細牛家門口經過,看見他正在磨石上磨刀,于是問他干啥。曹細牛臉上布滿生動的仇恨,他說:“我要干掉曹小青這個畜生。”王維昌大驚失色,說:“你為啥要殺他,出啥事了?”曹細牛一邊磨刀,一邊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王維昌,然后憤憤地說:“這個畜生不能留在世上禍害人,我要為民除害。”王維昌仿佛看到曹小青倒在血泊中了,他心驚肉跳地說:“殺人償命,殺了他,你也沒好果子吃,還是不要亂來。”曹細牛斬釘截鐵地說:“不行,我要一刀劈了曹小青,水靈是我的人,哪個敢打她的主意我就要他的狗命!”
王維昌勸阻未果,覺得事情嚴重了,他不敢再勸,搖著頭走了。他怕這場即將發生的命案把自己牽連進去,他急于逃離現場。
殺豬刀在曹細牛的打磨下“鋒芒畢露”,就像一塊明亮的鏡子,在秋天的陽光下光彩奪目。曹細牛提著寒光閃閃的殺豬刀,踏上報仇雪恨的道路。他一臉兇狠,健步如飛地朝仇人曹小青家奔去。他身手敏捷,和平時一跛一跛的樣子大相徑庭。有人發現他的異常,問他干啥去?他說:“我要把曹小青剁成肉泥!”
曹細牛在旁人的驚詫中氣勢洶洶地沖進曹小青家。他說:“曹小青你這個狗東西,我要劈了你!”
曹小青的父親曹得勝在得知事情經過之后,對曹細牛說:“曹小青出門去了。”又苦苦哀求曹細牛,說:“曹小青還小,不懂事,你莫要和他一般見識,回來我收拾他。”曹細牛氣憤地說:“不行,他敢打水靈的主意,我一定饒不了他。”曹得勝說:“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他一馬吧,我只有這么個兒子,他要是死了我咋辦啊?”
曹細牛對曹得勝的哀求無動于衷,他說:“哪個敢動水靈一根毫毛,我就要他的狗命。”他坐在曹得勝為他準備的板凳上,他守株待兔,等待曹小青的歸來。午后的陽光呈斜線照進屋來,屋子里一片金黃,一些細小的灰塵在明媚的陽光里飛舞。
曹得勝老淚縱橫,他說:“只要你放他這一回,你要啥我都給你。”曹細牛說:“我啥也不要,只要他的狗命。”曹得勝顫抖著手遞給他一支煙,說:“我活了幾十歲,從來沒求過人,我就求你這一回,你就饒了這個兔崽子吧,你要是殺了他,我這輩子還咋過啊?”曹細牛接過煙,點燃,放在嘴里重重地吸了幾口,他沒有說話,面對年老體弱的曹得勝,他有些心軟,可是水靈是他的心頭肉,誰傷害水靈就是要他的命。
曹小青終于出現了,他的頭發亂七八糟的,像一個雞窩。盡管在歸來的途中他就聽到曹細牛要刺殺他的消息,但他對瘦弱的曹細牛毫無畏懼。有人勸他:“好漢不吃眼前虧,最好去躲避一下,等曹細牛消了這口氣再回來。”曹小青對旁人的勸告充耳不聞,他說:“你看他瘦得像只猴子,他能殺我嗎?”
當曹小青出現在面前的時候,曹細牛一下子跳了起來,他說:“你這個畜生終于回來了。”曹小青指著他的眉頭說:“你最好不要罵人,不然我要翻臉了。”曹細牛狠狠說:“你敢打水靈的主意,我要殺了你!”曹小青一下子笑了起來,他說:“就憑你?你打得過我嗎?”曹細牛揚著刀,說:“老子今天就剁了你。”曹小青沒有被曹細牛手里的殺豬刀所嚇倒,他說:“你拿著塊破鐵有啥用,你真敢砍我啊,要是敢殺人你就不是曹細牛了。”
曹細牛勃然大怒,他說:“老子劈了你!”他舉起鋒利的殺豬刀狠狠朝曹小青砍去。曹小青嚇得大驚失色,他一邊逃竄一邊說:“你狗日的來真的啊?”曹細牛說:“你有種就不要跑!”曹小青跑得比兔子還快,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滿懷仇恨的曹細牛發足要追,卻讓后面的曹得勝攔腰抱住。曹得勝說:“你不要亂來,回頭我打死這個龜兒子。”曹細牛掙扎著說:“你放開,不劈了他我咽不下這口氣。”曹得勝一下子跪在地上,他抹著眼淚說:“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饒他這一回,要是再有下次,我替你劈了他。”曹細牛忙把跪在地上的曹得勝扶起來,說:“你這是干啥,啥事起來說嘛。”曹得勝說:“你要是不放過這個兔崽子我就不起來。”曹細牛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你起來吧,回頭你告訴他,要是下次再打水靈的主意,一定不會這樣輕松了。”曹得勝哽咽著說:“你放心,回來我好好教訓這個兔崽子。”
陽光燦爛,照得曹細牛手中的殺豬刀寒光閃爍。他提著殺豬刀踏上歸途。有人問事情咋辦。余怒未消的曹細牛說:“看在他爹的面子上,我饒他一回,要是再有下次,我劈下他的腦袋做板凳。”曹細牛又咬牙切齒地補充說:“這一次,算他跑得快!”
4
盡管曹細牛沒有殺死曹小青,但他行刺的過程仍然像烏云一樣飄蕩在村莊的上空。曹細牛揚言,如果有人再敢欺負水靈,一定要他的狗命。曹細牛的話和他行刺的舉動威懾了那些試圖追求水靈的人,他們如雨珠墜地,悄然消失。在愛情和生命兩個選題的面前,他們都選擇了保命,他們認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再次看到水靈,他們不再蠢蠢欲動,一個個正襟危坐視而不見。只有那些小孩子不知深淺,在曹細牛家門口大聲地喊:“水靈水靈真水靈,嫁個跛子走霉運……水靈水靈真水靈,嫁個跛子走霉運……”
啞巴水靈沒有對孩子們表示出任何態度,但曹細牛十分生氣,他撿起一塊石頭朝孩子們打去。石頭呼嘯著從孩子們的頭頂飛過,他們落荒而逃。
如果沒有要緊的事,曹細牛不再輕易出門,他不放心水靈一個人在家。就像一條獵狗,天天守著水靈,對村里的男士嚴陣以待。
曹細牛防住了那些對水靈圖謀不軌的色鬼,卻沒有防住那些對錢財圖謀不軌的小偷。在一個昏暗無光的夜晚,他的錢被人搶劫了。
在一個靜謐的深夜,從沉睡中驚醒的曹細牛聽到院落外面傳來微弱的響聲,仿佛有人正在竊竊私語。曹細牛本來沒有在意,他想繼續睡,然而夜行者翻墻的響聲卻清楚地傳來。就像一群饑餓的老鼠,在院墻上迫切地竄動。曹細牛吃了一驚,伸手去床頭摸索油燈,但油燈砸碎在地上,煤油的味道彌漫開來,難聞極了。
曹細牛叫喊水靈的名字,但水靈睡在隔壁。厚實的墻壁攔截了他的聲音。
曹細牛在黑暗中大聲叫喊,他說:“水靈快起來啊,有小偷,快起來啊水靈……”他的叫喊在深夜里顯得無比尖銳刺耳,如果多喊幾聲,那附近的鄰居一定能夠聽到。然而有一雙來路不明的手忽然扭住了他的脖子,讓他再也無法求救。他用力掙扎卻始終無法擺脫對手的控制,情急之下,他扭頭朝那人狠狠地撞去,他撞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那人松開了手。曹細牛乘勝追擊,揮著拳頭,又朝那人打去,那人在他的打擊下慘叫起來。曹細牛正想撲上前去抓獲那個倒霉的盜賊,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他忽然被人一腳踹倒在地。那是勇猛的一腳,他的肚子很了解那一腳的力度,就像一根棍子,狠狠地戳過來。曹細牛倒在地上,像一條蟲子,痛苦地扭動著。接著更多的拳腳像雨點一樣密密麻麻地落在他的身上,他在這些密集的雨點里疼痛無比。他試圖爬起來進行反抗,然而那些拳腳好像長了眼睛一樣,總是準確有力地把他打倒,直到他躺在地上不能動彈。
把他打倒在地之后,盜賊們開始行竊,他們忙碌一番之后揚長而去。
曹細牛像蛤蟆一樣爬在冰冷的地上,悲憤地想:“這些畜生,咋忍心偷我這個殘疾人的錢哩。”
他在地上躺了一會兒,然后朝床下爬去,在爬行的過程中,他每動一下,身上就像刀割一樣疼痛。經過一番艱苦卓絕的爬行,他終于爬到床邊。他迫不及待地在枕頭下摸索,終于,他摸到一個鐵盒子,他打開鐵盒子,里面空無一物。他的心一下子疼痛起來。里面放著他的八千塊錢,是他這些年一點一點地攢下來的,是他的“命根子”。現在,他的“命根子”被人偷了,他的心忽然像被針刺一樣痛了起來。
第二天早晨,水靈發現他鼻青臉腫,像死狗一樣躺在地上。水靈嚇了一跳,把他扶起來,打著手語問他出啥事了。曹細牛就像大病一場,有氣無力地說:“完了,完了,錢被人偷走了,現在啥都沒有了。”
水靈想把他扶到床鋪上,但他忽然彈起來,他說:“我要去派出所報案。”這樣說完,他發足就跑,跑得很快。他跑得搖搖晃晃,但他跑得很快。跑出院落的時候,他被一根干柴絆倒在地上。他的鼻子被碰傷了,鼻孔里流出兩條彎彎曲曲的鮮血。他伸手抹了一把,隨即,他的臉上多了幾條痕跡,仿佛是幾條血淋淋的傷口。
曹細牛經過一番艱苦卓絕奔跑之后,他跑進了派出所。他喘著粗氣說:“我要報案。”聽說有人報案,他們紛紛圍過來,說:“出啥事了?”曹細牛說:“我的錢被人搶了。”聽說只是一般的盜竊案件,民警們有點泄氣。所長洪大炮說:“有啥事你慢慢說,我作一個筆錄”。于是曹細牛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詳細地告訴洪大炮。曹細牛又說:“洪警察,你一定要幫我把錢找回來,那可是我從牙齒縫里省下來的血汗錢啊。”洪大炮好像沒睡夠的樣子,打著哈欠說:“好了,你回去吧,有消息我們會通知你的。”
曹細牛說:“啥時候才會有消息呢?”洪大炮說:“我咋曉得?啥時候有消息就啥時候通知你嘛。”曹細牛想了一下,說:“要是永遠沒消息咋辦?”洪大炮眼一瞪,說:“難道破不了案還要我賠你啊。”曹細牛說:“我不是要你們賠,我要你們快去幫我抓小偷,再晚些小偷就把我的錢用光了。”洪大炮不耐煩地說:“我們又不是神仙,要是神仙就馬上幫你把錢找回來,你先回去,有消息我們會通知你的。”曹細牛說:“我不回去。”洪大炮皺著眉頭說:“你不回去,你還想在這里安家落戶啊?”曹細牛說:“你們不幫我把錢找回來我就不走。”
洪大炮臉一沉,說:“我警告你,最好不要在這里鬧事,這里是派出所,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曹細牛對洪大炮的態度十分生氣,他坐在派出所的沙發上,氣呼呼地說:“我不撒野,我就在這里等你們幫我把錢找回來。”洪大炮黑著一張瘦臉說:“你有時間你就等吧,我看你能呆多久。”曹細牛賭氣說:“你們啥時候幫我把錢找回來我就啥時候回家。”
曹細牛在“軟弱”的沙發上坐了一陣,覺得有些困,于是在不知不覺中睡去。曹細牛在饑餓中醒來,他的肚子里像躲藏著一只青蛙,叫喊個不停。他想回家吃飯,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來,對正忙著的幾個警察打招呼,他:“說我先回去了啊。”
第二天,第三天……曹細牛天天準時來派出所報到。他一來就坐在沙發上,派出所的警察們不搭理他,他感到十分無聊。他無事可做,就坐在沙發上打盹,他一睡就睡到天黑。那些警察不得不提醒他,下班了。他睜開眼睛看了看天色,意猶未盡地打了個哈欠,然后跛著腳回家去了。
幾天以后的一個早晨,洪大炮終于忍不住了,他用黑亮的皮靴把曹細牛踢醒。曹細牛睡意矇眬地把眼睛睜開一條縫隙,說:“是不是又下班了?”洪大炮大聲說:“下個屁,你還真把這兒當成家了啊,快滾蛋!”曹細牛揉著眼睛,說:“咋了,派出所不讓睡覺了啊?”洪大炮氣憤地說:“要睡回家去睡,這里不是你睡覺的地方。”曹細牛說:“我就要在這里睡,你們不幫我把錢找回來我不回家。”洪大炮氣得一下子跳了起來,他說:“你快滾出去,再不滾老子就提你扔出去!”
曹細牛被大發雷霆的洪大炮扔了出來。因為被洪大炮踹了一腳,他的腿跛得更厲害,往回走的時候一扯一扯的,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拉他的后腿。
當天晚上,王維昌像押犯人一樣把他的兒子王光榮押到曹細牛的面前。曹細牛問他干啥。王維昌說:“我一輩子清清白白的,連別人的一根針一根線都沒拿過,可這個兔崽子不學好,他偷竊了你的錢。”曹細牛悲憤地看著王光榮,說你:“有手有腳,為啥還會偷我的錢呢,你偷錢也就算了,可你咋還忍心打我這個殘疾人呢,我差點就讓你們活活打死了。”王維昌狠狠地打了兒子一拳,生氣地說:“我和你曹叔叔是好朋友,你居然偷竊他的錢,我的臉都讓你丟盡了。”王光榮驚惶地抬起頭來,說:“不只我一個,還有曹小青、朱裴和林家旺。”王維昌又打了兒子一拳,說:“別人我不管,我只管你這個兔崽子!”
王維昌遞了一疊錢給曹細牛說,發現得及時,他們只用了幾百塊,你拿著,別的我慢慢還給你。曹細牛接過錢,手顫抖不已。王維昌又說:“現在我把兒子交給你處置,你想咋辦就咋辦,打死他也活該,你不要看我的面子。”曹細牛嘆了口氣,讓王維昌放了兒子。王維昌詫異地說:“難道你就這樣放過這個兔崽子了?”曹細牛說:“我的身體本來就不好,現在腿又斷了,他們偷我的東西就像在菜園子里偷個黃瓜一樣簡單,我惹不起他們。”
曹細牛對滿面羞愧的王光榮搖了搖頭,說:“以后你們不要再來偷我的東西了,我是一個殘廢人,你們偷我干啥呢?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來偷我的東西了,再偷我的東西我就讓你們逼死了。”
5
在一個涼爽的早晨,曹細牛提著繩子帶著水靈朝山坡走去。他走路的時候一跛一跛的,像騎著一匹馬。水靈扛著鋤頭跟在他的身后。水靈不知他要干啥,以為曹細牛是要帶她去山上挖掘藥材。他們來到山腳下,曹細牛不走了。山是曹細牛摔斷腿那匹山,山腳是一塊荒地,長滿紅籽樹。紅籽樹長得矮小,又有“紅軍糧”之稱。春華秋實,那紅似鮮血的果實可以食用,樹枝上布滿了刺,一根根像鋼針一樣尖銳無比。曹細牛帶領水靈挖掘紅籽樹,水靈不曉得曹細牛的用意,但她十分服從曹細牛的領導。她和曹細牛在晨風中勞動。
挖樹的工作開展了半天,他們挖掘了幾十棵紅籽樹。那些新鮮的泥土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無遺,散布出一陣陣芳香。曹細牛抹著汗水,坐下來歇氣,他坐在那些新鮮的泥土上,覺得屁股十分舒服。他摸索出一支煙,一邊抽一邊看不遠處的村莊。他在煙霧中看到曹純正在打孩子,楊順序兩口子在吵架,他還看到曹小青正趕著牛群出村……
曹細牛吸了一支煙,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然后用繩子把挖掘出來的紅籽樹捆了起來,然后拖回家。村里人看到他帶著水靈拖著一捆紅籽樹往家走,問他干啥?他面無表情地說:“到時候你們就曉得了!”
曹細牛把紅籽樹拖到門口,然后帶領水靈在院墻外挖泥巴。挖泥巴的時候,他們一聲不響,就像是無聲電影里的人物。曹細牛和水靈揮汗如雨,很快,他們就在房子四周挖掘出一條戰壕似的土溝。曹細牛站在溝里,指使水靈把紅籽樹一株一株地遞給他,他再一株挨一株地放進土溝里面。他們分工合作,配合默契。最后,他們把紅籽樹圍著房屋種下了,除了門口留下一條必經之路,別的地方再也沒有人能涉足。
從門口經過的曹純正詫異地說:“曹細牛,你是不是有神經病啊,咋栽樹把房子圍起來?”
曹細牛抹著臉上的汗珠子說:“我要修建一個世外桃源,沒有我的同意,哪個都進不了我的家,以后,小偷不可能再溜到家里偷東西了,除非他長翅膀飛過去。”
曹純正有些氣憤,說:“你咋能這樣做呢?好像村里人全是小偷似的,你咋能把大家都當賊來防嗎?”曹細牛說:“我只是防賊,沒有別的意思。”曹純正還是有些生氣,說:“我看不止是防賊吧,我看你是怕有人打水靈的主意。”曹細牛的臉一下子紅了,說:“你不要胡說八道,我栽樹關你啥事啊,我又沒把樹栽到你屋里。”曹純正說:“好,我不管,別說栽樹,你就是埋人老子也懶得管!”說完,他氣呼呼地走了。
曹細牛不僅在房屋四周栽了樹,他還找來一些爛瓶子和碎玻璃,他把那些玻璃片全插在院墻上。那些玻璃片在陽光下鋒芒畢露,就像一把把尖銳的刀子,刺疼了村里人的眼睛。他們在背后咒罵曹細牛,說他現在斷了一條腿,以后還會斷另一條腿。
作為民意代表,王維昌試圖勸阻曹細牛,他說:“你不能這樣做,你咋能這樣做呢?”曹細牛說:“我為啥不能這樣做?”王維昌說:“你這樣做會引起民憤的,你這不是往別人心里扎針嗎?”曹細牛說:“我一不偷二不搶,我招誰惹誰了?”王維昌語重心長地說:“這世上是有壞人,但也不多,你這樣做村里人心里不舒服,好像他們全是壞人似的,你這樣他們一定會仇視你的。”
曹細牛說:“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是一個殘疾人,我不這樣總有一天小偷會把我褲子都偷光的,我要提防。”
王維昌有些愧疚,說:“我曉得王光榮那個兔崽子的事你一直耿耿于懷,但我已經好好教訓他了,你不能把全村人都當成壞人。”曹細牛說:“過去的事就不要提了,還提它干啥呢?我這樣做是防患于未然!”王維昌說:“現在村里人都罵你哩,你要是再這樣,說不清會出啥事?”曹細牛斬釘截鐵地說:“我不管別人咋看,反正我只是整自己的房子,別人我不管!”王維昌嘆了口氣,搖著頭走了。
曹細牛那戒備森嚴的房子就像一根魚刺,梗在人們的喉嚨里,讓他們感到十分難受。楊順序對著曹細牛的房子吐了一泡口水,說:“這個狗日的,要是來一場地震把你的房子震垮就好了。”曹純正對著曹細牛的房子撒了一泡臭氣熏天的尿,說:“那還不把大家都震死啊?”楊順序反駁說:“那你說咋辦好?”曹純正想了想,說:“還不如來一把大火,把他的房子燒成煙灰。”
曹細牛的房子安然無恙,沒有被地震震垮,也沒有被火災燒毀,可是有人在夜晚把他種上的紅籽刺割掉了,這里割掉一株,那里割掉一株,就像一個年老體弱的人殘缺的牙齒。
曹細牛最初發現有人割他的紅籽樹,有些生氣。他率領水靈,在短暫的時間里上山挖樹來補上。可是他白天補上,那些樹又在夜晚倒下了,而且他種上一株倒下一株。有時候甚至變本加厲,他今晚種上一株紅籽樹,明天就會倒下兩株,三株。曹細牛十分生氣,他站在門口咒罵那些割樹的人不得好死。在他罵街的當晚,不僅紅籽樹倒下大片,他的窗戶玻璃還被人扔石頭打破了。曹細牛忍無可忍,幾次躲藏在院墻后,試圖抓捕那些割樹的人,可那些人神出鬼沒,曹細牛每次都無果而終。曹細牛筋疲力盡,終于有一天夜晚,他的樹全部“犧牲了”,尸橫遍野。
悲憤的曹細牛帶領水靈,又開始挖掘土坑,人們以為他還要種樹,有些好笑。他們一邊掩嘴竊笑,一邊迫不及待地等待那里種上新的紅籽樹。
幾天之后,人們發現不對勁了,曹細牛似乎不是種樹。他挖的土坑愈來愈大,正漸漸朝溝壑的趨勢發展。人們開始感到恐慌,他們奔走相告,熱切地展開討論。他們心神不定地說:“這是干啥?他是不是瘋掉了?他是不是想挖掘地下室啊?”
曹細牛的挖掘終于在人們的恐慌中停止了,這個時候,出現在人們眼前的是一條深深的土溝,就像一條河床,環繞著他的房屋,使他的房屋就像一坐大海深處的孤島。
人們不曉得曹細牛為啥要挖掘這樣一條土溝,但曹細牛很快就給他們解開了懸念。曹細牛帶著水靈開始挑水,他們挑著水桶從晨曦中走出來,又挑著水桶消失在夜色中。日夜更替,人們看到他們的時候,曹細牛和水靈總是在挑水,仿佛他們從來沒有放下水桶休息過。曹細牛跛著腳走在前面,水靈挑著水桶在后面,他們一挑一挑地把水倒進土坑。水桶里的水蕩漾出來,把路面淋濕了,所以他們走過的地方,路面泥濘。
挑水的工作持續了一個多月,他們總算把土坑里的水挑滿了。風吹的時候,里面的波浪此起彼伏。曹細牛在門口做了一座獨木橋,那坐搖晃的獨木橋,是房屋唯一和外界聯系的地方。曹細牛一動不動地站在水邊,站了很久,然后轉身走進屋子,出來的時候人們看到他的手里多了一串鞭炮。曹細牛在水邊把鞭炮點著,鞭炮就像一條痛苦的蛇,扭曲著身子。在響徹云霄的爆破聲音中,曹細牛感到鼻子隱隱發酸,他走進院子對水靈說:“以后,再也沒有壞人能進來了!”
村里的人憤慨地說:“原來這個神經病真的要把自己家變成一座孤零零的島嶼!”
過去曹細牛種樹,人們還能割掉。現在曹細牛用肩膀挑出一條河流,人們就無能為力了,他們不能去把溝里的水舀干。現在,除了蚊子和鳥兒這些長翅膀的東西,真的沒有人能夠接近曹細牛一步了。男人們蔫頭蔫腦地敗下陣來,但婦女們接受不了這樣的結果,于是隔著水溝,大聲咒罵曹細牛和水靈。惡毒的語言隨風飄進曹細牛的院落。
6
曹細牛家很快與世隔絕,很少有人再跨進他的院門。
在那些寂寞的日子里,曹細牛天天舀水灌溉種在院子里的藥草,一遍又一遍,那些藥草都快讓他淹死了。在淋完那些藥草之后,無事可做的曹細牛開始了漫無邊際的思索。他覺得如果不把水靈據為己有,村里的男士是不會死心的。雖然目前并未發現可疑情況,但不能不防。
心懷鬼胎的曹細牛在夜晚來臨的時候輾轉難眠,他就像一條蟲子,在床鋪上扭來扭云。在床鋪上扭了幾天之后,曹細牛終于下定決心,他要把生米作成熟飯,實在不行再把熟飯做成稀飯。打定主意的那個夜晚,曹細牛摸索到了水靈的床鋪上。
水靈在曹細牛的撫摸中醒來。她醒來時發現有一雙粗糙的手正在自己的胸前游走,她大吃一驚,抬手朝那人的臉上狠狠打去。在清脆的響聲里,她的手掌被震麻了,她聽到曹細牛喘著粗氣說:“水靈,我是曹細牛。”水靈想把自己被解開的衣裳拉攏,但喘著粗氣的曹細牛又把衣裳拉開了。曹細牛語無倫次地說:“水靈,我想要你,水靈,你遲早要嫁給我的,水靈,我想要你……”
曹細牛這樣說的時候他的手又開始勞動了。水靈無比驚惶,她拼命掙扎,但和曹細牛相比,她的力氣顯得十分弱小。水靈最終被曹細牛按在床鋪上,她在曹細牛的拉扯中袒胸露懷,曹細牛的嘴巴像狗吃屎一樣在她的胸部亂啃,啃得她的胸部隱隱作痛。水靈試圖大聲叫喊,但她是啞巴,她的嘴徒勞地張開,卻喊不出具體的聲音。
曹細牛把自己的身體重疊在水靈上面,他想脫掉水靈的褲子,他在黑暗中摸索水靈的皮帶扣子。在短暫的抵御之后,水靈的褲子被脫了下來,她無法再捍衛自己的身體,她無比絕望。在身體即將淪陷的那一剎那,水靈狠狠地在曹細牛的肩膀上咬了一口,她咬得滿口血腥。水靈的最后一擊成功地保衛了自己。曹細牛在一聲叫喊之后從床鋪上滾下來,他捂著血淋的肩膀,他說:“水靈啊,你咋會咬我呢,水靈,你遲早是我的媳婦啊。”水靈恐慌得直哆嗦,她用被子把自己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曹細牛一邊往外走一邊說:“水靈,今晚我不動你,但你遲早是我的,水靈你遲早是我的!”
次日早晨,曹細牛發現水靈的眼睛又紅又腫,顯然哭泣了一夜。曹細牛心里有些難受,他想說點啥,可是他的嘴唇像蟲子似的蠕動幾下,啥也沒說出口。
曹細牛拖著一條腿來到院子里,坐在熱烈的陽光下,他嗅到身上的汗臭味,草藥和泥土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他身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被烈日曬得有氣無力,但他不想動,他只想這樣呆著,他在等待夜晚的來臨,他覺得這個炎熱的日子十分漫長。
太陽在曹細牛的熱切盼望下慢慢走下坡路,最后墮落進西邊的山谷。夜色就像一杯水里掉進幾滴墨水,慢慢地浸染著村莊。漫長的一天終于結束。
水靈給曹細牛做晚飯,在這個過程中她一直低著頭,她的頭發從頭頂散落。曹細牛嚼著那些熱氣騰騰的飯菜,覺得像嚼泥巴,沒啥味道,他準備在這個夜晚繼續昨晚未竟的事業。曹細牛在吃飯的過程中看到水靈做完晚飯后把鋒利的菜刀提進她的房間。曹細牛嚇得心驚肉跳,他很清楚,如果今晚再對水靈圖謀不軌,那后果一定不堪設想,所付出的代價一定比挨咬還要慘痛。曹細牛無比悲哀,吃完飯,他爬上床鋪蒙頭大睡。
第二天傍晚,悲哀的曹細牛去找他的朋友王維昌。王維昌是他在村里唯一的朋友,所以他去找王維昌。曹細牛對王維昌說:“走,去野馬沖街上。”王維昌說:“又不趕場買東西,去街上干啥?”曹細牛說:“我請你喝酒。”王維昌沒想到居然有這樣的好事,所以他不問青紅皂白就說:“要得。”他們勾肩搭背朝野馬沖街上走去。
他們在餐館里喝了很多酒,特別是曹細牛,他好像在和酒過不去,抬起酒杯就往嘴里灌。王維昌勸他少喝一點,說喝多了對身體不好。曹細牛說:“我的身體本來就不好,又瘦又矮,難道這也是喝酒喝的?”王維昌皺著眉頭說:“你就少喝一點嘛,這是為你好。”曹細牛悲壯地說:“喝,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喝死算球!”這樣說的時候,曹細牛還重重地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那是一張破舊的桌子,差點讓他拍爛了。
王維昌問他出啥事了。曹細牛噴著酒氣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說完就哭了起來。王維昌安慰他說:“慢慢來嘛,也許她哪天會接受你的。”曹細牛說:“水靈永遠也不會喜歡我的,她看不上我,嫌我年紀大,嫌我長得丑陋,嫌我是跛子,可她咋不想想是我收養她的?”王維昌拍著他抽動的肩膀說:“想開點嘛,想開點就啥事都沒得了。”曹細牛說:“我想不開,我心里難受,我想喝酒。”王維昌說:“好,今天我就陪你喝個痛快。”曹細牛傷心地說:“這個沒良心的婊子,吃我的住我的,現在倒看不起我這個跛子了,這個沒良心的婊子,要是我不收養她,她還在要飯哩,她咋能這樣對我呢?”他氣憤地抹著淚水說:“喝酒,喝死算球,連一個啞巴都看不上我,我還活著干啥,喝酒,喝死算球!”
曹細牛和王維昌于是一杯接一杯的喝了起來。他們的酒量不大,所以沒過多久,臉就紅得像猴子屁股一樣了。最后,他們都醉了。他們像蛤蟆一樣趴在地上吐了起來,吐得“波瀾壯闊”。經過一番痛快淋漓的嘔吐,曹細牛和王維昌清醒了許多,然后他們像兩個落水的人,相互攙扶著走出飯店。冷風就像一群忠心耿耿的仆人,一下子迎接上來。他們在冷風的擁護下東倒西歪地投進黑暗的懷抱。
7
曹細牛又去喝酒了。
自從目睹水靈提著菜刀睡覺之后,曹細牛就徹頭徹尾地變成了一個酒鬼。現在,曹細牛變成酒鬼已經快一年了。曹細牛又去野馬沖街上喝酒,如果村子里有一個飯店,那他一定會在飯店里長居久安。他像練醉拳一樣東倒西歪地從街上走來,走到村口的時候,遇到一群正在玩游戲的孩子。他噴著酒氣說:“娃兒些,不要玩了,跟爹一起回家。”那些孩子朝他吐口水,說:“你這個酒鬼,連媳婦都娶不到,你就打一輩子光棍吧。”
曹細牛繃著臉說:“閉上你們的烏鴉嘴,我咋沒媳婦,我媳婦叫水靈,我媳婦是村子里最好看的女人,我媳婦在家。”那些孩子們說:“水靈不是你媳婦,水靈一定不會嫁你這個跛子,水靈是啞巴,又不是瞎子,瞎子才會嫁你哩。”曹細牛生氣地罵道:“兔崽子,你們懂個屁!水靈不是我媳婦是哪個的媳婦啊?告訴你們,水靈就是我媳婦!”孩子們拍著手說:“不是,水靈才不會嫁你這個跛子。”
曹細牛僵著舌頭說:“哪個敢說水靈不是我媳婦我就撕爛他的嘴。”曹細牛說著搖搖晃晃地往家走。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問:“要不要我們送你回家?”曹細牛梗著脖子說:“你們以為我醉了?告訴你們,我沒醉,我自己能回家。”孩子們笑著說:“你還逞能,有一回說沒醉還不是掉進楊順序茅坑里去了,要不是楊順序媳婦去撒尿看到你在里面游泳,只怕你就淹死了。”曹細牛狠狠地嚇唬那些孩子說:“哪個再提這事我抽他屁股!”孩子們跺著腳說:“你這個酒鬼,我們不怕你的。”曹細牛氣得嚷嚷要找巫婆來收拾他們。
曹細牛搖頭晃腦地走在前面,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跟在后面,他們想看曹細牛在哪里摔一跤,或者干脆從獨木橋上掉進他自己挖掘的水溝里。但曹細牛有負眾望,他走得東搖西晃,可就是沒摔跤,不僅沒摔跤,還有驚無險地走過了獨木橋,安全回家。孩子們對此十分失望,他們罵罵咧咧地說:“這個酒鬼,明明喝醉了,咋就不會摔跤呢?”
曹細牛走進院落,看到窗戶黑燈瞎火的沒一點光亮。曹細牛大聲喊著水靈的名字,他說:“水靈,你在哪里,渴死了,你給我泡杯水,聽見沒有,我快渴死了。”曹細牛沒有聽到回音,于是自顧進屋找水喝。他想水靈一定是睡了,水靈咋會睡得這么早哩?
曹細牛喝了兩瓢涼水后爬上床鋪。他在床上滾動了好久,仍然沒有一點睡意。過去喝了酒,總是眼皮往下沉,爬上床鋪就順利入睡。不知為啥,今天晚上他頭昏腦漲,睡意全無,他像蟲子一樣在床上蠕動。他閉上眼睛,試圖用數綿羊的方式讓自己入睡,他數了很多只綿羊,依然沒有半點作用。今晚的睡眠艱苦卓絕。
那種神秘的聲音又忽然響起。只聽門“吱”的叫喚一聲,接著院落里仿佛有人走動。不記得從啥時開始,那種聲音就像幽靈,常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忽然響起。曹細牛起初以為是鼠群在偷糧食,于是他在各個墻角安放了捕鼠器。捕鼠器的效果并不理想,眾多捕鼠器僅僅逮捕過幾只小得可憐的老鼠,而那個神秘的聲音仍然神出鬼沒地出現在院落里。曹細牛幾次打起電筒出來觀察,他尋遍院子的每一個角落仍然一無所獲。他在次日訊問:“水靈聽見啥奇怪的聲音沒有。”水靈用手語說她睡得很沉,啥也沒聽見。曹細牛疑惑地想我的耳朵是不是出故障了?
曹細牛打了個酒嗝,翻身下床,他把耳朵貼到門上聆聽,他聽到院門輕輕響了一下,接著院落里面響起細微的腳步聲音,最后那個神秘的聲音消失在水靈的房間。無論啥時候,院門總是緊緊關閉,把門的是一把碩大的暗鎖,這把暗鎖鐵面無私,沒有鑰匙作為通行證是決不松口放行的。院門的響聲讓曹細牛大吃一驚,他摸索到電筒和一把殺豬刀,小心翼翼地朝水靈的房間走去,他試圖查清聲音的來源。
曹細牛在水靈的窗戶下聽到有人竊竊私語和窸窸窣窣脫衣服的聲音。曹細牛狠狠地把門踹開,電筒的光柱里,他看到兩個重疊的裸體,那兩個裸體一個屬于楊冬瓜,另一個屬于水靈。兩個裸體的主人沒想到醉酒的曹細牛居然會忽然破門而入,他們大驚失色,手忙腳亂地拉起鋪蓋往身上裹。曹細牛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并沒有看錯,他立即清醒大半,他斬釘截鐵地說“你們這對狗男婦!”
曹細牛氣憤的樣子讓楊冬瓜聯想到他刺殺曹小青的往事,楊冬瓜心驚肉跳,他想自己今天一定會死得很難看。曹細牛揮舞著鋒利的殺豬大刀,說:“你們咋做這種不要臉的事?”他們被這個問題嚇壞了,水靈面無血色拼命搖晃著腦袋。楊冬瓜在被窩里忽然顫抖起來。曹細牛氣得差點吐血,他說:“你們這樣做是要我的命啊!”楊冬瓜驚慌地說:“只要你放過我們,你要啥我都給你。”曹細牛說:“我啥也不要,我就要你們的狗命!”
楊冬瓜哆嗦著說:“你要是殺了我們,你也跑不了。”曹細牛說:“老子不管了,就是把老子碎尸萬段也要做掉你們。”楊冬瓜簡直絕望了,他一咬牙,說:“你實在要殺就先把我殺掉吧,這事怪我,怨不得水靈。”水靈驚惶失措,在恐懼中大聲哭泣。曹細牛像一只受傷的獅子,煩躁不安。
看著曹細牛舉著刀子一步一步地走近,楊冬瓜哆嗦得更厲害了,他恐怖地等待鋒利的殺豬刀劈開自己的頭顱。曹細牛怒氣沖沖,蠢蠢欲動。楊冬瓜魂飛魄散,一下子癱瘓在床鋪上,他嘶啞著聲音說:“你快動手啊,你咋還不動手哩,你快動手啊。”曹細牛紅著眼睛說:“在殺死你們之前,我想問兩句話。”楊冬瓜就像篩糠一樣顫動,他說:“你問吧,你問了快動手,我真的受不了了。”
曹細牛說:“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水靈?”楊冬瓜說:“都要死了,喜不喜歡都一樣。”曹細牛大聲說:“我就問你這一句,你給我老實回答!”楊冬瓜心一橫說:“我就是喜歡水靈,水靈也喜歡我,你快點動手吧,我們在黃泉路上也有個伴。”曹細牛暴跳如雷,舉起殺豬刀忽然劈了下去。死到臨頭,楊冬瓜和水靈驚恐地閉上眼睛。他們聽到殺豬刀劈下來的聲音,那是木材破裂的聲音。他們心驚膽戰地睜開眼睛,他們發現殺豬刀劈在床角上。
曹細牛忽然蹲在地上哭泣起來,淚水流過他皺紋縱橫的臉龐,墜毀在地上。曹細牛揮了揮手,說:“水靈,你和他走吧。”水靈也哭泣起來,她不會說話,但她哭泣的聲音十分響亮。曹細牛好像一下子蒼老了許多,他說:“走吧,我再也不想看見你這不要臉的東西。”楊冬瓜松了一口氣,說:“你真放過我們了?”曹細牛咆哮起來,他說:“滾,快點滾!滾得愈遠愈好!”
楊冬瓜和水靈開始穿衣服,穿得飛快,他們害怕曹細牛忽然改變主意,他們急于逃離這個是非之地。穿好衣服之后,他們就像兩個從陣地上落荒而逃的士兵,爭先恐后地往外走。走到院門的時候,他們聽到后面傳來一聲尖銳刺耳的叫喊。曹細牛聲嘶力竭地說:“水靈,你這個沒良心的,你對不起我,水靈,你這個婊子咋能這樣對我啊……”
8
深秋,那些枯黃的木葉慢慢從樹上飄落,鋪得遍地都是。曹細牛提著一個酒桶朝村外走去。曹細牛要去兩里外的野馬沖街上打酒喝,他一邊走一邊看那些紛飛的樹葉。那些樹葉就像一只只金黃色的蝴蝶,在降落的過程中翩翩起舞。曹細牛心里無比凄涼,他想這些木葉從樹上私奔了,它們再也不會回到樹上,水靈離開了我,她也不會再回到我的身邊。
從村里奔跑出一輛汽車,它卷起一股灰塵從曹細牛的旁邊經過。當汽車從曹細牛旁邊跑過的時候,曹細牛看到車里坐著興高采烈的楊冬瓜。曹細牛心里忽然像刀割似的痛了一下,他曉得今天楊冬瓜要去縣城。楊冬瓜要去縣城買家具,他要和水靈辦喜事。
當曹細牛返回村子的時候,這一天已經接近尾聲,西邊天上的晚霞就像干枯的血漬,隱隱發紅,炊煙在暗淡的天空下裊裊升起。曹細牛照例走得東倒西歪,他已經有些酒意了,那酒桶本來在街上打滿的,但他一路走一路喝,把一部分酒轉移到肚子里去了,如果再走遠一點,酒桶里就所剩無多了。
曹細牛回到家,他放下酒桶,準備睡覺,他太困了,就像八輩子沒睡過覺一樣困乏。有人忽然拍響他的大門,而且聲音愈來愈響,大有破門而入的趨勢。曹細牛噴著酒氣說:“哪個王八蛋啊?”外面的人說:“你才是王八蛋,我是王維昌。”曹細牛把門打開,說:“你整啥?你想把我的門拍爛嗎?”王維昌說:“楊冬瓜今天包車去了縣城,說要買家具回來辦喜酒。”曹細牛面無表情地說:“我曉得,他辦他的喜酒,和我有啥關系?”王維昌說:“難道你就一點也不在意?”曹細牛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說:“在意個屁,這個狗日的死了才好!”王維昌說:“他真的要死了,他在回來的路上出了車禍,現在送到醫院搶救去了。”
曹細牛嚇了一跳,他驚詫地說:“真的,你沒和我開玩笑吧?”王維昌說:“鬼才和你開玩笑。”他見曹細牛還不相信,又說:“不信你自己去看,人還躺在鄉衛生院,現在水靈正哭得死去活來,正家家戶戶借錢。”曹細牛愣了一下,然后朝耳房走去,出來的時候他的手里多了一沓鈔票,他一言不發地把鈔票遞給王維昌。王維昌說:“你讓我給水靈啊?”曹細牛往嘴上拍了一下,說:“都怨我這張臭嘴,說啥不行呢,偏說這個狗日死了才好。”王維昌搖著頭說:“我就曉得你放不下,你啊,喝酒喝成傻瓜了。”曹細牛說:“不要告訴水靈是我的錢,就說是你借她的。”王維昌搖著頭說:“你真的無可救藥了。”曹細牛說:“不管咋說,水靈在這里住了這么久嘛。”王維昌說:“你呀,煮熟的鴨子——嘴硬。”
第三天清晨,王維昌就像一只信鴿,把楊冬瓜死亡的消息帶給了曹細牛。曹細牛又是一愣,半晌回過神來,搖著頭嘆了口氣,他說:“這個狗日的昨天早上還生龍活虎的,咋忽然死掉了。”王維昌說:“楊冬瓜傷得太重,抬到醫院的時候就快不行了。”曹細牛說:“人抬回來了沒有?”王維昌說:“村里去了幾十個人,估計已經到醫院了,聽說要埋葬在村外的山脈上。”曹細牛吞吞吐吐地問:“水靈……還好吧?”王維昌說:“我就曉得你要問她,她哭得死去活來,昏死幾次了。”
王維昌離去之后,曹細牛在冷清的院子里久久佇立,就像一棵樹,一動不動,半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這都是命啊。”
曹細牛開始窺視水靈,并且在暗中悄悄幫助她。楊冬瓜死亡之后,走投無路的水靈在楊冬瓜家安居下來,她在楊冬瓜家辛勤勞動。水靈去山上砍柴,她砍了一天,砍了很多柴。傍晚的時候,水靈試圖把柴全部背回家去,但她砍下的木柴太多了,她背了兩回也沒有背完。筋疲力盡的水靈打算明天繼續去背。曹細牛一夜未眠,他跛著腳,在夜幕的掩蓋下把柴背到了水靈家門前……
一天傍晚,曹細牛看到水靈從山上背回一簍木葉,她一邊走一邊低聲哭泣。水靈把木葉倒進豬圈,然后她低聲哭泣。過了一陣,曹細牛看見紅著眼睛的水靈提著一根繩子又出門了。曹細牛饑腸轆轆,他急于回家吃飯。他在吃飯的時候忽然想起水靈的異常,于是放下碗筷又朝水靈家跑去。
奔跑到水靈家門口,發現院門像山洞一樣敞開,院落里空無一人。曹細牛大聲喊著水靈的名字,他說:“水靈,你在哪里,水靈你沒事吧。”曹細牛沒有聽到回音,于是他朝屋里走去。結果他曹細牛找遍每一間屋子都沒有看到水靈,他由此推斷哭泣的水靈提著繩子一去無返。
曹細牛站在路口四處張望。他一邊張望,一邊問過路的人看到水靈沒有。那些路過的人不知是憎恨曹細牛還是真的沒有看到水靈,他們都不說話,態度最好的也只是沖他搖頭。曹細牛愈來愈著急,他伸長脖子東張西望。他不曉得水靈朝哪個方向去了,所以他的看望是徒勞的,他只是這樣看著心里才好過些。終于,他打聽到了水靈的去向。曹純正的娃兒告訴他,水靈提著一根繩子朝村口那片樹林里去了。
曹細牛感到情況不妙,他飛快地朝村口跑去。曹細牛跛著腿,跑得搖搖晃晃。
終于在樹林里看到了水靈。曹細牛看到她的時候,水靈正蹲在一棵歪脖子樹下哭泣,哭得十分傷心,整個身子都顫抖起來了。那棵歪脖子樹上垂掛著一條繩子,那條繩子在風中顫抖,仿佛也在哭泣。曹細牛剛想叫喊水靈的名字,忽然看到她抹著淚水站了起來。水靈把繩子打了個結,然后站到一塊石頭上,把自己的腦袋伸進圈套里,她的腳一踹,石頭滾到一邊,她的身子在一瞬間拉長,就像一塊掛在墻壁上的臘肉。曹細牛大吃一驚,他就像猴子一樣敏捷地竄過去把水靈扯下來。他說:“水靈啊,你咋能這樣呢?”
水靈捂著臉,開始大聲哭泣。她的聲音在寧靜的樹林里異軍突起,顯得無比響亮。曹細牛的心忽然疼痛起來,他說:“水靈啊,你咋能做傻事呢?啥事你想開一點嘛,你咋能做傻事呢?水靈看到曹細牛,哭得更傷心了。曹細牛說,出啥事了嘛,是不是有人欺負你?”看到水靈痛哭不止,曹細牛心里越發難受,他像搖一棵樹似的搖晃著水靈,他說:“水靈,我的妹子,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你說啊,哪個要是敢欺負你,我就殺掉他!”水靈的哭聲忽然斷了,她抹著眼淚,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寫下:“曹小青是個壞蛋。”
曹細牛問:“是不是他欺負你?”水靈重重地點了點頭。曹細牛說“他咋欺負你?”水靈用手比劃脫褲子的樣子。曹細牛一下子跳了起來,說“他強奸你?”水靈又點了點頭。曹細牛咬牙切齒地說:“這個雜種是狗改不了吃屎!”
9
在黑夜來臨的時候,曹細牛像電影里的獨行大盜,潛伏在曹純正家不遠處的一塊地里。冰冷的殺豬刀安靜地躺在他腳邊的土地上,周圍彌漫著泥土的氣味和雜草的芬芳。曹細牛曉得,每天吃了晚飯,曹小青都會去曹純正家看電視,看這兩天正在熱播的連續劇《天龍八部》。晚上十一點二十五分,《天龍八部》播完,他就會準時回家。曹小青的生活規律是他經過幾天的偵察得到的。
果然,當曹細牛的手表指向十一點半的時候,他看到了回家的曹小青。雖然夜色朦朧,他躲藏在地里看不清來人的嘴臉,但從走路的動靜和哼哼唱唱的聲音判斷,表明來人就是曹小青。因為路徑熟悉,所以曹小青連手電筒都沒有拿。這無疑增加了曹細牛此次行動的安全系數,并為他此次行動提供了更為有利的條件。
曹小青哼唱的似乎是《天龍八部》的主題曲,但他又不敢確定。因為曹小青不僅哼唱得模模糊糊,也哼唱得走腔走調,給人的感覺是他把原來的歌曲重編重唱,或者說他唱的本來就是另一首歌曲。雖然曹細牛對他哼唱的歌曲無法確認,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他唱得實在太難聽了,簡直就像一頭下崽的母牛正在嚎叫,讓人不堪入耳。這無疑讓曹細牛多了一個殺掉他的理由,至少,是加快了他行動的步伐。
當曹小青走到曹細牛前面的時候,曹細牛出其不意地沖了出來。然后,手里的殺豬刀就以一種強硬的態度抵在他的腰部。曹小青嚇了一跳,但他在短暫的驚嚇后,以為是有人和他開玩笑。他說:“哪個狗日的吃飽了沒事干啊?”
曹細牛說:“別吵!再吵老子捅死你。”曹小青用手往腰部一摸,剛好摸到了冰冷而尖銳的刀子,他一下子慌了,說:“你想干啥子?”曹細牛說:“我想要你的狗命!”曹小青恐慌地說:“你莫要亂來,有啥子話好好說。”曹細牛用刀子重重戳了他一下,說:“我警告過你,如果敢打水靈的主意我就要你的狗命。”曹小青感覺到背后的刀子的銳利,顫抖著說:“我是幫你報仇啊,水靈狼心狗肺,你收養了她,她不和你過日子,偏要和楊冬瓜鬼混,我這是幫你出氣啊。”曹細牛說:“放你的狗屁,老子的事還要你管啊!”
曹小青帶著哭腔說:“啥子事好好商量,你不要亂來啊,我才二十四歲,我不想死啊。”曹細牛斬釘截鐵地說:“我發過誓,哪個敢打水靈的主意老子一定不放過他,你欺負了水靈,你就莫怪我心狠了。”
曹細牛一用力,殺豬刀就捅進了曹小青強壯的腰部。他拔出刀子,一股血汁就噴射出來,弄得全身都是。曹小青回手一摸,摸到一片淋漓鮮血,忽然像挨刀的豬似的叫喊起來。曹細牛怕他的叫聲把村里人引來,于是,一咬牙,順手又捅了他幾刀。在捅刀子的時候,曹細牛還記了數……三刀……四刀……五刀……當他捅到第七刀的時候,曹小青不叫了,他就像一堆爛泥一樣癱瘓在地上。曹細牛用腳踢了他一下,曹小青一動不動,曹細牛忽然想,他一定是死了。曹細牛哆嗦著把手伸到他鼻孔下試了試,曹小青果然沒了呼吸。在確定曹小青的死亡之后,曹細牛覺得無比恐懼,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血腥味道,讓他的呼吸有些困難,甚至讓他差點喘不過氣來。刀尖上,有血珠在墜落,一滴又一滴,曹細牛很清楚地聽到血珠墜地后嘣濺的聲音,就像是一場大雨過后,雨滴從房檐墜到水溝里那么清晰。
原來殺人是這樣駭人的事情,曹細牛感到恐懼就像水一樣慢慢把他淹沒。曹細牛魂飛魄散,他扔掉手里的刀子,大叫一聲,發足狂奔。在奔跑的過程中,他感到身后陰風陣陣。曹細牛累得氣喘如牛,可是他不敢停下來,他怕自己腳步一松懈,后面的陰風就會將他包圍,讓他窒息,他沒命的奔跑。最后,他跑到村口的水塘邊,水面如鏡子一樣平靜。曹細牛一躍而下,跳進水里,冰冷刺骨的河水隨即把他淹沒了。身上的鮮血浸透他的衣裳讓他感到難受和莫名的恐怖,他要把鮮血洗掉,讓刺鼻的血腥消失在這守口如瓶的水塘里。他在河水里洗凈了衣服,然后打著冷噤爬到岸上。
曹細牛驚恐地跑回自己的家。他邁進家門,一下子癱軟在地上。恍然間,曹細牛覺得自己根本就沒有殺過人,只是做了一場噩夢。可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殺豬刀明明已經刺進了曹小青的身體,并結束了他的性命。曹細牛很清楚,自己已經對曹小青執行了死刑。
曹細牛坐在冰冷的地上,他忽然想到,一旦警察發現自己是兇手而撲上門來,那無疑是甕中捉鱉,自己將無路可逃。他恐慌地對自己說:“我不想死,我要找個地方躲藏起來,我不能讓人抓去槍斃。”
曹細牛再次展開奔跑,他跑得很快,風在耳邊呼呼地刮過。如果不是跛了一條腿,他一定會跑得更快,就像一匹脫韁的駿馬,風馳電掣。曹細牛跑到水靈家的門口,急促地拍響水靈家緊閉的大門。他把門拍開,成功地把自己濕漉漉的呈現在水靈的面前。他說:“水靈,我殺死人了,我把曹小青殺死了。”水靈警惕地朝門外張望,她在確定外面沒有人后把門關上。不知是寒冷還是懼怕,曹細牛哆嗦個不停。水靈找來兩件楊冬瓜生前穿的衣裳,讓曹細牛穿上。楊冬瓜身體強壯,瘦小的曹細牛穿上他的衣裳,顯得十分寬大。水靈要做飯給曹細牛吃,但他沒有胃口。
曹細牛說:“水靈,我不想死,我要找個地方躲藏起來,我挖掘草藥的時候在村南的山腰上發現一個隱秘的山洞,我要躲藏在山洞里,你送飯給我吧。”水靈點頭。曹細牛說:“記住,還要酒。”水靈又點頭。曹細牛說:“我走了。”水靈還是點頭。曹細牛打開大門,外面是一個黑暗的世界,啥也看不見,只有冷風迎面撲來。曹細牛打了個冷噤,然后開始他逃亡的步伐。
黑夜漸漸退去,天空和大地慢慢恢復了本來的面目。早起的鳥兒和蟲子的叫喚聲打破了山野的寧靜,也打破了曹細牛的噩夢,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蜷縮在山洞角落里。他走到洞口,撥開茂密的野草,目睹一陣風在山上流竄,風吹草動,漫山樹木搖頭晃腦。
曹細牛打了個哈欠,伸展懶腰,他準備返回山洞深處。就在他轉身的時候,他看見一個人從山腳爬上來。那個人是水靈,她提著黑色的塑料袋,在爬坡的過程中還跌了一跤。曹細牛曉得,水靈的目的地是這個隱秘的山洞,她給自己送飯來了。
水靈步伐零亂地出現在山洞里,她的褲角讓露水淋濕了,鞋子上沾蠻新鮮的泥土。水靈打開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是幾個白面饅頭,還有一瓶酒。曹細牛覺得饑餓忽然如潮水一樣涌來,他抓起一個饅頭往嘴里塞,饅頭溫軟而香甜,可口極了。曹細牛饅頭下酒,吃得十分暢快。他一邊吃一邊說:“真好吃,從來沒吃過這樣好吃的東西,真好吃。”
就在曹細牛狼吞虎咽的時候,洞口的光線忽然暗了一下。曹細牛抬頭一看,大吃一驚,手里的饅頭隨即掉在地上。他看見一群穿警服的人出現在洞口,其中一個,是派出所的所長洪大炮。警察們一擁而上,把滿面驚詫的曹細牛按在地上。曹細牛的腦袋貼在冰冷的地上,他無比絕望,他仿佛看到一粒子彈正朝自己呼嘯而來。洪大炮說:“我就曉得你沒有走遠,跟蹤這個啞巴一定能找到你。”
警察們押著曹細牛走出山洞,走下山腰,然后穿過村莊往村外走去。經過村莊的時候,圍觀的人們如雨后春筍一樣冒出來,其中有王維昌,有曹純正,有楊順序,還有曹得勝……村子實在太小了,發生了命案并抓捕兇手,彈指間人們就全曉得了,家家戶戶傾巢而出,紛紛出來圍觀。他們對抓捕曹細牛表示出空前的重視,沒有人愿意錯過目擊這一重大事件的機會,他們要關注到底。看著圍觀的面孔,曹細牛像瘋子一樣大聲叫罵,他說:“你們不是憎恨我嗎,這回你們滿意了,你們知足了,你們這些狗日的昨不笑呢,你們開心就放聲大笑啊!”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大笑,他們臉上甚至沒有任何表情,所有人都以一種沉默的態度給曹細牛送行。但警察們聽不下去了,他們踹了曹細牛幾腳,并警告他閉上烏鴉嘴。
曹細牛并沒有閉上他的烏鴉嘴,被押到村口的時候,他大聲叫喊著水靈的名字。他說:“水靈,我再也回不來了,你就搬回去住吧,那里安全,住在那里沒有人能欺負你,水靈,你聽見沒有?你快搬回去,住在那里沒有人能欺負你。”
“水靈,你聽見沒有?你快搬回去,住在那里沒有人能欺負你。”“水靈,你聽見沒有?你快搬回去,住在那里沒有人能欺負你。”……
曹細牛的不斷的大叫把他自己從睡夢中驚醒。他滿頭大汗的坐起來。眼前出現了之前曹得勝一下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放過曹小青的那一幕。
作者簡介:
曹永,男,1984年生于貴州威寧縣一個偏遠的小山村。2008年開始小說創作,曾在《山花》、《短篇小說》等刊物發表小說。有作品被《中篇小說月報》轉載。現為貴州威寧縣云貴鄉群峰村農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