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春平
1
驚喜往往是在沒抱多大希望,或者根本沒抱希望的情況下發生的。郭晶晶在世界大賽上一次次如小龍女一般完美入水,被譽為跳水女皇,國人并沒生出多大驚喜,因為那是實力所在,國人早有心理自信,沒得金牌才是怪事。“神七”上天,翟志剛跨出宇宙飛船的艙門,向所有的地球人揮手問好,中國人其實也沒生出多大驚喜,中國的航天技術世人皆知早有公論,那不過是一次手到擒來探囊取物般的公開展示。但一個下崗工人掏出腰包里僅存的幾元票子,買了一張彩票,居然獲得百萬大獎,那就是驚喜了,還可能喜不自禁,產生范進中舉般的狂癲與暈厥。一個在茫茫沙漠上奔走數日又饑又渴的漢子,半空中突然落下夾心面包,還有冰綠茶或農夫山泉,那肯定也是驚喜,上天造化,救人一命啊!
吉崗縣婦聯主席朱慧云和縣教育局副局長戴琳就突然感受到了一次這樣的驚喜。這些天來,二位女領導乘坐一輛老掉牙的面包車,在山區的鄉路上顛簸,走了一個又一個鄉鎮,見了公司或廠家就下車,像求齋化緣的僧尼一般去求拜游說,但所得卻極有限。一年一度的高考錄取通知書就像果園里的伏蘋果,已經大批地下來了,家長和學生們收到了喜悅,也收到了焦慮與苦悶。新生入學,要交學費,還要交書本費住宿費,一日三餐也不能缺了票子。吉崗縣是山區縣,窮,省里掛了號的貧困縣,規模不大的民營企業也珍稀動物般隱散于城鄉山野之間,保護還保護不過來呢,哪還敢去與之謀皮?可孩子們好不容易考到了喜悅,也不能不去入學呀。每年到了這時候,縣婦聯和教育局都要扶貧助學,爭取社會各界支持,重點是民營企業。對方說,拉倒吧,今天你們婦聯來,教育局來,明天工會來,扶貧辦來,開學前來,種地時來,逢年過節的又來,就算是獻血專業戶,也得讓我們將養幾天吧?
面包車停在了大嶺鄉一幢亮麗的三層樓房前。樓房以前是一處生產資料銷售站,但被民營的擠黃了,也就空留了樓盤在這里。但眼下的三層樓重貼了瓷磚,淡黃色,在陽光下炫耀出別樣的生機。三樓頂處,墻面上又鑲貼著一排深藍色的大字,HRT國際生物藥劑總公司駐中國分公司,每個字足有汲水用的柳芭斗大,挺顯赫。
戴琳問:“這家還下去問問不?”
朱慧云說:“問也白問。這家的老板叫孟令瑄,早些年辦過織襪廠,襪子堆了一倉庫,賠了;后來又辦了養雞場,一場禽流感,又賠了。這家藥劑公司剛把牌子掛起兩三個月,管它是藥水還是藥片片,還沒見個一瓶一盒呢,哪來的票子贊助?”
戴琳問:“你和她挺熟?”
朱慧云說:“她有個舅舅解放前去了臺灣,后來又隨兒女去歐洲的一個什么國家定居。前些年舅舅回來探親祭祖,給了她一筆錢,她才辦起了襪廠養雞場。就是沖著她有這層海外關系,縣婦聯才推薦她成了縣政協委員。”
戴琳擦了一把額上的汗水,說:“管她能不能捐助呢,咱們進去坐一會兒,就是喝喝水落落汗也是好的。熱死了。”
夏至三庚,進了伏天,面包車里又悶又熱,空調壞了,沒錢修,只圖個車轱轆能轉就行。戴琳是看到了藥劑公司的樓面上掛著空調制冷機,兩人就像被扔進了溫熱水里的泥鰍,見了涼濕濕的大豆腐,不會不往里面鉆。
孟令瑄將兩人請進了會客室。空調早就大開著,那愜意的涼爽撲面而來。年輕漂亮的女秘書從墻角的冰箱里取出荔枝和切好的西瓜,掀去上面的保鮮膜,又取來冰鎮的雪碧,斟進高腳杯,然后做了個溫文爾雅的禮讓手勢,款款退下。一切都是大公司的范兒,士別三日,真當刮目相看呀。
孟令瑄雖已年過半百,但身材高挑,舉止輕盈,加之保養得好,妝也化得恰到好處,乍眼看去,起碼年輕十歲。一襲深綠色的絲質連衣裙,更飄逸出一種別樣的雅致與富貴。孟令瑄的神情也透著寵辱不驚的從容與淡定。
內心深處根本沒存多大希望的那份輕慢隨著身上的暑熱悄然散去。朱慧云談了兩人造訪的目的,還將金秋助學的策劃書呈過去。孟令瑄不慌不忙地看了,然后問:“你們今年準備捐助多少學生?”
戴琳說:“從已收到錄取通知書的學生中嚴格挑選,最少也得八十名吧。”
“每人多少?”
朱慧云說:“去年和前年都是兩千,今年總不好再低于這個數。每位企業家可以捐助一兩位,資金雄厚的愿意多資助,我們更歡迎。”
“我聽說咱們吉崗今年還考上了一個北大的,這個孩子是怎么個情況?”
戴琳說:“是個女生,縣一中的,叫佟曉玲,考的是北京大學生物工程系。這可是咱們縣有史以來頭一個考進北大的學生,可以說有了破天荒的意義。這孩子不光學習好,還尊敬老師,團結同學,熱愛勞動,哪方面都不差。如果一定要雞蛋里挑骨頭,佟曉玲就是有點犟,有時候好認死理兒。”
“在準備捐助的八十名學生里,是不是有她?”
“別說八十,就是十名,也不能落下她。佟曉玲的爸爸前兩年進城打工,摔成了殘疾,家里承包的幾畝地都得指靠佟曉玲媽媽。老板給她爸爸賠了一筆錢,極有限,聽說連給自己治傷加上給老人養老送終,也早花得沒啥了。她媽媽自從男人摔傷,也動不動暈眩,鬧得厲害時連飯都做不了。佟曉玲這孩子要不是超常的剛強,別說考北大,怕是早就連學都不上了。”
孟令瑄又問:“你們眼下已經爭取了多少?”
朱慧云說:“一半吧。”她是奓著膽子說,故意往高說,學著小品里的趙本山,打心理戰,爭取一個忽悠效果。
孟令瑄把策劃書往回推了推,平平靜靜地說:“那就這樣,把已經爭取到的捐助款全部退回去,這次活動由我的生物藥劑公司獨家贊助,包括召開大會的所有費用。名額擴大到一百名,每人增加一千,三千元。二位領導看可好?”
朱慧云和戴琳驚喜得幾乎是同時喊出來的:“真的呀?”
孟令瑄淡淡一笑:“這種事,怎么開得玩笑?二位領導要是覺得心里不落底,走時就可以帶上支票。但我也有一點條件,或者說請求,還請理解和支持。第一,召開捐助大會時,務請縣委書記和縣長親自到會,以壯聲勢。”
朱慧云說:“這事我辦,爭取黨政領導支持扶貧助學,理所當然。”
孟令瑄又說:“第二,我特別想認識認識佟曉玲這位大才女。考北大可是我當年的夢想啊。我希望能在會場上跟她當眾說上幾句話。”
戴琳表態:“這更沒問題。據我所知,佟曉玲的歌還唱得不錯呢,很有些韋唯的味兒,你們對完話后,可以讓她再給您當場獻上一首歌。”
“第三條,是否可以請電視臺的記者到會,我不敢奢望搞什么專題報道,但上新聞節目總還可以吧?”
朱慧云笑了:“這一點您根本不用說。書記縣長出席的大型會議,縣電視臺不能不報道,這是規矩。”
“我是說,最好是市臺。”
“我姐夫就是市電視臺的副臺長,放心吧。”戴琳搶著說。
一切都在意想不到的驚喜中酣暢順利地談定。那天,在回縣城的路上,朱慧云和戴琳談論的就是一個話題,孟令瑄怎么突然間變得如此大方?大方是要有經濟實力做支撐的,她的生物藥劑公司經營的是怎樣一個項目,怎么突然之間就有了如此雄厚的財力?
2
袁書博趕到棲鳳村時,已近晌午。一輪毒日頭當頭照,活像一只大火球,加上一路坡嶺的騎車蹬踏,人已汗流浹背。袁書博沒坐大客車,他喜歡騎著山地車下鄉。來縣里支教快兩年了,縣城附近的山嶺倒是沒少攀爬,但大山深處,卻是他久存的期盼,尤其是佟曉玲的家,他早想來看看。棲鳳村,這個古已有之的名字真起得怪了,深山野壑間的普通農舍,怎么就會飛出一只金鳳凰?學校里的同事們說,這只金鳳凰不是飛出來的,而是孵出來的,袁老師就是那只老抱子(孵蛋的老母雞),袁書博如果不來支教,佟曉玲充其量也就考上個重點。重點大學的學生是孔雀,雖漂亮,卻飛不了多高多遠,可北大的就不一樣了,日后能飛到哪里去,怎么設想也不為過。袁書博聽著這些話,心里得意,嘴上卻謙虛,說鐵樹開花六十載,哪一年也不可虛度。吉崗縣的鐵樹花開在我來一中的這兩年,只能說我有福氣,造化大。
袁書博不愿坐大客車,覺得隔了那層玻璃,就一下子隔斷了與大自然的親近。山地車輪下的顛簸,撲面而來的濃郁山野氣息,懸臨頭頂的炎炎烈日,揮灑而去的滴滴汗水,那才是生活,乃至生命的真實內容。此行下鄉,肩負重任,但那任務不過是師生間的幾句談笑,他感謝縣教育局領導為他久存的期盼做了如此盡善盡美的鋪墊。
昨天夜里,先是校長給他打電話,說稍后戴局長要給你打電話,戴局長說的事是跟我商量過的,你一定要盡快圓滿完成。袁書博收了手機正思忖間,戴琳把電話打進來,說縣里要召開金秋助學大會的事袁老師一定是知道的,獨家捐助的企業老板要當場和佟曉玲有幾句對話。可今天,我們把電話打到村委會,請他們通知佟曉玲來學校排練時,佟曉玲卻說她不想接受這筆捐助,也不參加這個大會。打電話的老師把道理一二三四地說了許多,可這孩子不知轉了哪根筋,就是不點頭。袁老師你說她這是怎么了嘛,又不是從她手里拿錢,而且還涉及到其他上百名學生的利益呢。也不能因為一考上北大,小小的人兒就長了脾氣嘛!就是當了宰相也得放下架子親近鄉鄰三天嘛。袁書博打斷說,佟曉玲說沒說她為什么拒絕捐助?戴局長說,她只說入學后自己能想辦法解決。現在給你的任務,就是盡快去佟家一趟,越快越好,一定要說服她參加我們這次助學活動,也算對我們縣里的一次貢獻。你們校長說,佟曉玲最敬佩袁老師,別人的話她可能犟一犟,但袁老師的話她肯定聽。袁老師有什么要求盡管說,明天想用車,我讓局長把他的那輛本田雅閣給你派去,若愿打車,完成任務你把條子送過來,公事公辦,全額核銷。
佟曉玲會聽自己的話,袁書博有這份自信。袁書博是北方師范大學的數學系研究生,在校期間就發表過好幾篇論文,還搞過教學公開課,畢業后,省城的好幾家重點高中都主動向他發出過邀請。可他知道,那些學校,高手云集,三年五載是難以讓他施展開手腳的,邊遠的山區學校又急需提高師資水平,他便主動報名來了吉崗。他在高二年級執起教鞭的時候,佟曉玲的數學成績只是中等水平,袁書博很快發現,這孩子思路縝密,絕頂聰明,問題出在她的基礎上,一定是在鄉里的初中時學得馬虎。學數學就好比蓋房子,基礎沒打好,再往上添磚加瓦就難免傾斜坍塌。好在一中的學生都住校,利用晚自習前的休息時間,他給佟曉玲補課,也不只補佟曉玲,基礎沒打好的同學不少,誰愿來誰來,但佟曉玲不來肯定不行。就這樣補了半年,佟曉玲的成績開始飆升,原本的績優股,又趕上了持續的牛市,一顆炫目的新星就這樣閃現了。這次高考,佟曉玲的數學只丟了兩分,考了148分,不知在全省位居第幾,但在本市肯定是傲視群雄了。報志愿的時候,佟曉玲只報了一所重點大學,袁書博毫不客氣地把那份志愿表撕了,說不行,你只能在北大或清華里選一家,沒有雄心,怎展宏愿?佟曉玲猶豫說,要是第一志愿取不上,怕只能讀二本了。袁書博說,普通大學你連想都不要想,大不了復讀。佟曉玲說,復讀的費用比讀高中還要高出一大截呢……袁書博說,別管他一大截兩大截,真要復讀,責任在我,所有的費用我包了。佟曉玲還是猶豫,說,袁老師,這是不是有點賭?袁書博說,人生其實就是賭,但只可賭志,不可賭氣。
袁書博走進佟家的小院,這個家真是讓人觸目驚心。三間低矮的泥土房,東扭西歪,風雨飄搖,與左右相鄰的高大磚瓦房比起來,讓人想起的是陪襯和天壤。門前一棵枝葉繁茂的梨樹下,一個失去了雙腿的漢子盤坐在蒲團上,兩手翻飛,一只拳頭大小的蟈蟈籠子便誕生了。細細的柳條被抽去了青皮,只用了那乳白色的枝筋,排在漢子膝下的小物件便顯出了藝術品般的精致與清爽。
袁書博報了自己的身份和姓名,漢子又驚又喜,撐著身子似要站起來,袁書博急去扶他坐下,漢子便扭過脖子大聲叫:“玲她媽,快來,你快來!”
曉玲媽是從房后跑過來的,慌窘地說:“哪知袁老師來,你看我這樣兒,幾畦子秋白菜哪就非得這一晌呢。” 曉玲媽支棱著兩只泥手,褲腿上滿是泥水,身上還有一股臭烘烘的糞土味。
袁書博說:“大叔大嬸忙你們的,我來跟佟曉玲說說話。”
曉玲媽說:“是讓她去開會的事吧?對,說說她,這孩子,現在也就聽袁老師的!”
袁書博是在山上找到的佟曉玲。茂密的叢林中,佟曉玲長衣長褲,穿得很密實,扎縛得更密實,連袖口和褲角都用小繩扎死了。袁書博知道山上長刺的植物多,那是怕劃破皮膚,也防著蜇人的昆蟲,比如那種洋剌子,咬一口,就叫人火燒火燎地疼。山是陽面,背風,又有大太陽當頭臨照,所以雖是叢林中,剛站上一刻,就滿身是汗,佟曉玲的衣褲已濕淋淋的了。令人啞然失笑的是佟曉玲頸下的蟈蟈籠子,用長長的繩索拴著,一串,好似巨大的佛珠。曉玲在捉蟈蟈。城里人喜歡這個,這個時節,常見農人挑著巨大卻輕飄飄的擔子走街串巷,擔子上的蟈蟈爭先恐后,鬧騰出夏日的喧囂,引得老人孩子們圍著挑選,五元錢一只。至于進山收購時給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令人奇怪的是佟曉玲腰間還掛了一只塑料袋子,袋子是透明的,可見里面已經裝了十幾只刀螂(北方人稱螳螂為刀螂),大大小小的,有的綠色,也有的土黃色。在沒發現袁書博走近前,佟曉玲半蹲在樹叢間,手執一根竹竿,在枝葉間輕輕撥動,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逡巡著刀螂的奔竄,而一雙耳朵則傾聽著四周隨時可能響起的蟈蟈的歌唱,那樣子像極了一只調皮的小貍貓,可愛極了。
袁書博問:“捉刀螂干什么?放在紗窗上吃蚊蠅嗎?”
佟曉玲說:“養著呀,養到秋天它們就甩籽啦。我們鄉里有一家生物制藥公司,專門收購刀螂籽,說是替國外制藥公司收的,是一種尖端生物藥劑的原料。只要交上一萬元錢,和這家公司簽了合同,第一次交上一兩刀螂籽,公司就返還三千元,以后每月上交一兩,他們再返一千。村里人算過這筆賬,不到一年還本,余下的就都是掙的了,比去銀行儲蓄合算多了。”
袁書博問:“一年之中,也就這兩三個月能抓到這東西。日后你們要交上那么多的刀螂籽,得抓多少刀螂?冰天雪地時,又去哪里抓呀?”
佟曉玲說:“我剛才不是說了嘛,養著呀。抓過這頭一輪,以后就不用上山了。我爸爸說,他看過刀螂秋后在窗棱上甩籽,剛甩下時是黏糊糊的一小坨,用手指摳都摳不下來。可等到來年開春,天一暖,那坨籽里就爬出了無數只小刀螂,像一群小螞蟻,四處亂竄,很快就鉆出窗縫,另找生路去了。家里要是備下一個器物,比如塑料盒、玻璃缸子之類,上面蒙上一塊細紗布,不讓它們跑出去,有了雞,便能生蛋,有了蛋,便可孵雞,不就什么問題都解決了嗎?”
“那它們吃什么?”
“我爸說,刀螂小的時候,扔進些青菜葉子就行。大些了,再不時丟進些碎肉末、熟雞蛋什么的,它們就長得更快了。藥劑公司的人說得更簡單,只要把家里的剩飯剩菜丟給它們,營養成分就足夠了。這小東西,雜食,最好養,皮實著呢。”
袁書博感嘆:“這年月,科技發展得太快,也不知什么東西會成了寶貝。你還沒進大學呢,就知道跟生物技術要效益了,只怕日后學滿功成,連蟑螂臭蟲小老鼠都變成了你的搖錢樹呢。”
那天,袁書博在山上幫助佟曉玲捉蟈蟈和刀螂,一會兒,兩人歡聲大笑;一會兒,兩人又都緘緊了嘴巴一聲不吭。蟈蟈的嘴巴像兩只大螯,夾住掌上的皮肉便不松口;刀螂則更兇狠,揮舞起鋸齒形的兩臂大刀,能在人的皮膚上劃出一道道的傷口。但這都不是最可怕的,畢竟是小昆蟲嘛,就好像耗子跳到了大象背上,它再撕再咬,終能給龐然大物多大傷害?最讓袁書博感到難以忍受的是酷熱,只一會兒,渾身上下便汗濕濕的了,那汗水再浸進被枝刺劃出的、被蟈蟈和刀螂咬砍出的傷口,便引來一陣陣火辣辣的灼痛。袁書博問,為什么不去山下的莊稼地?聽說黃豆秧上的蟈蟈叫得更歡呢。佟曉玲說,田里的農藥用得狠,斬盡殺絕,哪里還有蟈蟈和刀螂,小昆蟲們更懂原生態的綠色無污染呢。
兩人自然談到了去縣里參加捐助大會的事,這是袁書博此行的使命。佟曉玲很認真地說:“袁老師,您別再勸我行嗎?我真的不愿去,也不想去。去年,我參加過一次那樣的活動,親眼看了被捐助的場面,實話實說,當時的感覺并不好,如果換一種說法,我覺得那是在接受施舍。尤其是當著那么多人,訴說自己家庭的不幸,還要表示對施舍者的感謝,我覺得那些同學當場流下的淚水,主要的成分不是感激,而是屈辱。我當時就想,如果日后我也有了能力資助別人,絕不采取這種方式,把錢交到學校,再由學校分發給貧困的學生,不挺好嗎?”
袁書博為佟曉玲的坦率而吃驚,他說:“可你家眼下確實很困難,入學時一下要交那么多的錢,會讓你爸媽很為難的。”
佟曉玲說:“我聽說大學里可以安排勤工儉學,還可以提供助學貸款,再說,只要挺過頭一年,我家養的刀螂就有收益了,還不至于堅持不下去吧?”
袁書博想了想,又問:“你的這些想法,是不是跟考上了北大有關系呢?”
佟曉玲點頭說:“應該有吧。昨天一夜我都在想,我是不是水漲船高,變得心高氣傲了呢?可我又想,人不應該站得越高,心氣就越高嗎?人有傲氣不好,難道有傲骨也不好嗎?沒有心氣,那傲骨又從哪里來?”
袁書博知道自己說服不了佟曉玲了,因為他已經被佟曉玲說服,甚至是為之感動。細想想,兩年前自己堅持到縣里來支教,何嘗沒有個要證明自己給別人看的傲骨在里面?女朋友的母親在省城的教育局里擔當著很顯赫的職務,那位準岳母把他的人生之路安排得很順暢很光明,話也說得很直白,說你去實驗中學吧,那里的領導班子已近老化,三五年后,肯定要補充年輕力量,市教育局的領導也多是從實驗中學的精干力量中選拔。同學們在告別酒桌上開玩笑說,書博肯定不是塊石頭,又有了翼大無比的慈愛的老母雞,日后別說孵出只驕傲的小公雞,就是孵出振翅水擊三千里的鯤鵬也不必大驚小怪。但袁書博自作主張,偏是報名來了吉崗縣,心里的想法,就是讓準岳母鞭長莫及。他要證明給別人的就是,背后沒人,我也行!
中午時,袁書博和佟曉玲下了山。小雞燉蘑菇的濃郁香氣已彌漫在那個鄉間院落里。袁書博沒客氣,端起啤酒和一家人干杯,說曉玲讀書的事大叔大嬸盡可放心,我的工資雖有限,但有剩余,我不說資助,只說借助行吧?日后曉玲加上利息我也無愧呈接。說得一家人哈哈大笑。主食是高粱米水飯,吃得袁書博直拍肚皮,說原來高粱米真是好東西,讓人長力氣,也長骨氣。離去時,袁書博還自選了兩個蟈蟈籠,掛在車把上,讓那兩只“歌手”一路高歌,伴著他順著山路一路飛馳而去。
3
為了捐助大會在哪里舉行,朱慧云和戴琳還有過一點小小的分歧。有熱心教育事業的企業家鼎力相助,此次的捐助面大,金額也明顯高于往年,無論從哪個角度講,都有一種開拓性的意義,所以戴琳主張規模要大,在一中操場開大會,臨時搭建一個主席臺。受捐助的學生一百人,家長按一比一計算,起碼也應來一百人,沒受捐助的學生也應受到教育和激勵,還有社會各界呢,最好按千人大會籌備,規模越大,社會影響才越大。
“影響大我不反對,可明星走光,場面越大越丟人。”朱慧云輕言輕語,潑出的卻是一盆冷水。
戴琳聽得出這盆冷水后面的潛臺詞,責任在教育局,再具體來說,就在她這個分管副局長,怔了怔,戴琳就不堅持了:“那就在文化宮?”
“俗點兒不?”朱慧云又說。
縣城里早些年有一個文化宮,隸屬文化局,可坐上千人,還是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建的,能演電影,也能演歌舞戲劇。可老百姓家里有了電視,就輕易不進文化宮了。文化宮的人員編制二三十位,工資不能不發,年久失修的建筑也不能眼看著讓它透風漏雨,光這兩項算起來,哪年也得百十來萬。窮縣,這么大的一筆財政支出不能不算計。算計來算計去的結果,便學著鄰縣的樣子,或把文化宮徹底扒了,改建了娛樂城或洗浴中心,或把文化宮承包出去,也沒指望每年能返回多少錢,起碼人員工資那一塊承包者得接過去。承包商大刀闊斧,將文化宮改造成了二人轉劇場。可也怪了,以前演京評大戲發招待券沒人捧場,十元錢一張的電影票人們喊貴,可眼下真請來有點名聲的二人轉演員,好幾十元一張票,劇場前竟排起了購票長隊。人們需要那種插科打諢、似黃非黃、彼此互動的表演,更得意于那種隨意吸煙、狂吐瓜子皮、盡情呼號的劇場氣氛。市場經濟了嘛,收入指標是合金鋼,堅硬無比,許多道理是沒法講的。
那就只能在縣里的會議中心了。的確是小點,充其量只能坐三百來人,平時召開干部大會,傳達文件或布置任務,夠用了,參加人越多的會反而越不被人們重視。電話打給孟令瑄,孟回答得倒爽快,也客氣:“行,你們定吧,只要縣里的主要領導出席,能讓我跟佟曉玲當場說上幾句話,別的我都沒意見。”
會場一小,不讓一些人出席會議理由就充分了。一中校長說,各個班級將受捐助學生的推薦名單交上來,由校教導處審核申報,最后交縣教育局審定并組織會前集中培訓,其他的事情各位老師就不必操心了,安心度假吧。
出席會議的老師中沒有袁書博。袁書博想一想,心里本不大的疙瘩就像丟進咖啡里的方塊糖,很快化解了,沒有蹤影了,味道卻還在。是啊,自己沒完成任務嘛。那天,他回到縣里,直奔教育局,將佟曉玲不愿接受捐助,也不出席會議的態度匯報給了戴琳,戴局長的臉陡地就拉長了,黑了好一陣,才問,沒有別的辦法了?袁書博說,難,曉玲這孩子我知道,脾氣有點犟,認準的事輕易不回頭。戴局長嘆了一口氣說,我們是給她獻愛心,又沒跟她討要什么回報,這臉變得可太離譜了,不就是考上個名校嘛。算了,她不參加就不參加吧,有沒有她這顆雞蛋,我們都做槽子糕。袁書博知道局領導生氣了,自己終歸是沒完成任務,再解釋什么都是自討沒趣,就退下了。
正巧這幾天女朋友從省城來,除了思念與親熱,還帶來了省城實驗中學校長的真誠期盼,說袁書博青春壯志,真才實學,去了根本不具備競爭實力的縣中學才兩年,就創造出了破天荒的奇跡,我們隨時歡迎他來實驗中學任教,支持他的教學實驗并為他提供一切教學條件。袁書博為女朋友捎來的這番話很是興奮,但他說,君子立世,誠信第一,我來支教的承諾是三年,還是再等我一年吧。
袁書博接到電話的時候,正為剛借來的自行車充氣。他跟女朋友說了佟曉玲在山上捉蟈蟈和刀螂的事,城市里長大的女孩子立刻高興得跳起來,說你快帶我上山吧,我要認識認識令你驕傲的女弟子,還要跟她一起捉捉蟈蟈和刀螂。
電話是一個受捐助的男生打進來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顯得詭秘:“袁老師,我說話您聽得清嗎?”
袁書博說:“你聲音最好再大一點。”
男生說:“不行啊,我是躲在衛生間里給您打電話。老師剛剛宣布的紀律,誰也不許往外打電話,會上的事要保密。”
袁書博的心緊了一下,保密?大張旗鼓的事還保密?他說:“那你就快點說吧。”
“佟曉玲真的病了嗎?”
“沒有呀,誰說的?”袁書博越發驚訝了。
“袁老師您說,佟曉玲不來開會,可以讓別人冒充她講話嗎?”
“經她同意,代表她講話應該是可以的,但假冒偽劣就絕對不行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快原原本本地說。”
“我們列隊來到會場,入場后就被帶進了后臺的一間屋子。聽說這間屋子是領導們開會前的休息室,雖說不小,但擺上沙發茶幾,再加上一下擠進那么多學生和老師,就讓人覺得連氣都難出了。大熱的天,有什么話不能在會場上說?這讓我們好奇怪。戴局長說,有一個緊急情況,必須現在向參加會議的所有老師和同學說明,希望大家能夠理解。原定佟曉玲同學也來參加這次大會,但她突然生病來不了了,為了保證會議按計劃順利進行,我們臨時決定,另選一名女同學以佟曉玲的名義出席大會并代表所有受捐助的同學講話,她還要以佟曉玲的名義給獨家支持這次活動的企業家唱上一首歌。當時有個同學還追問了一句,以佟曉玲的名義是什么意思?是代表佟曉玲,還是假冒佟曉玲?問得一屋子人都笑了。但戴局長沒正面回答這位同學的問話,只是說,我們這次活動是一次愛心大奉獻,與功利目的的商業性促銷活動相比,一為天,一為地,完全不搭邊,相信所有的老師和同學,包括佟曉玲,都能夠理解和支持。所以特別要求在場的各位老師和同學,一是要積極配合,二是要嚴格保密,不要再對任何人說,即使日后有誰問起,也都按我剛才講過的精神加以說明。簡略到一句話,我們就是為了一個字,愛,愛心的愛……”
袁書博打斷了男學生的話,說我知道了,我馬上去會場。他扔了充氣筒,讓女朋友在宿舍里等著,便蹬上自行車奔了出去。真是荒唐,怪誕,滑天下之大稽!局領導要干什么?腦袋進水了嗎?這種事也捂得?紙豈能包住火,蓋子總要被揭開,他們可怎么收場?
袁書博沖到會場外,被保安攔住了。這些小伙子都是從轉業兵里優中選優篩出來的,一個個高大挺拔,保留著一切行動聽指揮的軍人品質。縣里召開大型會議,不好輕易調動警力,就雇保安公司支持。時下上訪的群眾多,都想找說話算數的大領導,他們打聽到召開重要會議的消息,便沖到會場來闖堂鳴冤,盼著闖出一位青天大老爺。
袁書博說,我是縣一中的老師。
保安說,對不起這位老師,與會人員都是統一入場,領導事先有指示,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入會場。
袁書博說,我知道主持會議的是戴局長,我就是找她有事,大事,急事。
保安說,那你給戴局長打手機,請她出來或者她委派別人帶你進去。
袁書博掏出手機,里面的女聲嬌滴滴的很客氣,開口就sorry……袁書博氣得說,你們聽聽,她關著機呢,你要再不讓進我就闖啦!你們不是錦衣衛吧?這里也不是軍事禁區吧?
保安給同伴使眼色,說老師你別急,我們進去幫你問問看。同伴閃進了會場,很快就返了回來,說你進去吧,戴局長在會場后面等你呢。
那個時候,隨著音樂伴奏,一位高挑靚麗的女孩子正從幕后走向主席臺正中,手執話筒,邊走邊唱。坐在會場后面的一百名學生應聲而起,隨著歌聲做著啞語手勢。“這是心的呼喚,這是愛的奉獻,這是人間的春風……幸福之花處處開遍。”女孩子的音色頗有韋唯之風,寬厚,悠長,唱得也動人情懷。一百名學生應和的雖不是舞蹈,但招招式式,準確規范,整齊劃一,很有一種表演的效果。坐在會場前幾排的是各路領導、家長和各行各業代表,此時的眼睛就不夠用了,不時看看主席臺,再扭過身看看做著無語表演的學生。掌聲響起來,后來就應和了歌曲的節拍,整個兒的一個全場互動,熱烈火暴,群情振奮。“啊,只要人人都獻出一點愛,世界將變成美好的人間。”這兩句是全場在唱,學生們唱,所有的與會者都唱,在那激越動情的歌聲中,站在會場后面的袁書博看到有人在悄悄地揩抹眼角。
袁書博認識在臺上唱歌的女孩,叫宋雪,高三六班的,學習成績一般,卻有唱歌天賦,逢著學校有匯演,都少不了她一展歌喉。她報考的是省音樂學院,已收到錄取通知書了。
最后的一個音符還在會場繞梁未去,主持人已走到了宋雪的身旁,說佟曉玲,現在全縣人民都知道你學習刻苦,成績優異,為全縣人民爭得了榮譽,也爭得了驕傲,沒想到你的歌也唱得這么好。宋雪說,平時學習緊張,累了,我找個地方唱上兩支歌,就覺得輕松了許多。我愿將這支歌獻給所有關心著我及所有貧困學生的領導和各界人士,特別感謝這次獨家資助一百名貧困學生的孟令瑄阿姨。主持人說,有著博愛情懷的孟令瑄女士現在就在會場,請她跟你說幾句話,好不好?全場掌聲再度響起,一襲綠色連衣裙的孟令瑄走上了主席臺,先和宋雪緊緊擁抱,然后從主持人手里接過話筒說,佟曉玲同學,你不要感謝我,而是我應該感謝你,是你萬馬軍中的一騎英姿讓我下定了獨家捐助的決心。應該說,考北大是我少年時代的夢想,但我的少年,正是動亂的年代,基礎沒打好,那個夢便只能是夢。是你,促使我下定決心,盡自己的綿薄之力,幫助縣里的辛辛(莘莘)學子,去圓大學之夢!孟令瑄又特別強調:“為了表達對佟曉玲同學的特別感謝和祝福,除了今天已資助給她的三千元錢,從大學開學之日起,我每月再資助佟曉玲一千元,直至她四年大學本科學業圓滿完成。”
又是掌聲雷動。袁書博心里冷笑,還考北大呢,就這語文功底呀?眼見是別人給預備好的幾句現成話,竟念白念錯了好幾處,騎()念成了騎(),莘莘()也念成了辛辛。真替她不好意思呀!
下面的議程就是縣委書記和縣長上臺為孟令瑄贈送錦旗和紀念品了,然后還有縣長的講話。袁書博一直站在會場的最后面。這個大會的真正組織者是教育局副局長戴琳和縣婦聯主席朱慧云,臺上的主持人不過是她們手中的木偶。木偶的表演完全靠輸入的程序,戴琳則遠離主席臺,站在了袁書博的身邊。這好比一場話劇,劇本定了下來,舞臺布置和演員也定了下來,大幕拉開了,導演就退到了觀眾席上,效果滿意不滿意也只能留待演出結束后再說了。
袁書博忍著心中的憤懣,終于還是說:“目的和手段,真的不能統一嗎?”
戴琳橫他一眼,說:“你的驕傲可能只是佟曉玲一人,但我卻要為全縣的學生著想。凡事,還是應該以大局為重吧。”
有一句古話突然從記憶深處翻涌出來,好像是《左傳》里的吧,記不大清楚了。袁書博說:“事從此起,必以此終。”然后就轉身走出了會場。
手段,目的;形式,內容;表象,本質……孰重孰輕,誰對誰錯,一時間,碩士研究生也搞不明白了。
4
佟曉玲去北京報到的頭一天,專程去了孟令瑄的公司。她和媽媽捉來的刀螂不少了,爸爸又做了個挺精致的箱子。箱子一米多長,半米寬,書桌高,四面嚴嚴實實地圍著塑料膜,上面又罩了細密的窗紗,既透光,又透氣,搬移也輕松方便。箱子里又分了四層,這樣就四倍地擴展了飼養面積與空間。箱子引來了不少村民,連外村都有人跑來參觀。有人對爸爸說,就借你的一雙巧手,替我也做一個吧,我也不白使喚人,連工帶料,一百元,中吧?爸爸慨然應允,一下接了十多個。媽媽高興地說,真不知道哪塊云彩能下雨,咱玲念書不愁啦!
佟曉玲是去跟孟令瑄正式簽訂合同。簽合同是要帶上現金的,一萬元一個單元,這是必需的,不管你養了多少刀螂。媽媽把爸爸剩余的傷殘撫恤金全都拿了出來,精打細算,一筆筆先拿出入學時需交的費用,剩下的就不足一萬元了。好在袁老師帶女朋友來家玩時,帶來了孟令瑄捐助的三千元錢,還說了親眼所見的大會盛況。佟曉玲又惱又怨,嘴巴撅得老高,不住嘴地嘟噥,怎么能這樣,怎么能這樣?媽媽早就怪曉玲不聽話,一直擔心那筆捐助款會不會變成長了翅膀的山喜鵲,撲棱一下就飛了,飛得無影無蹤,這回見那只山喜鵲不僅飛了回來,還溫溫馴馴地落在了她手上,心里自然高興,便又嗔又怨地責怪女兒,你個山丫頭還要怎么樣?我看縣里的領導和掏錢的孟老板夠意思了,沒挑你的小理兒,換了我,不去開會就不給你錢,一分錢也休想,考上北大也沒長輩兒,有什么了不起!爸爸也說,縣里領導說得也在理,咱是站在圈坑里,人家可是站在高樓頂上,看得比咱們遠,這么大的一個縣,幾十萬人,可不是就咱一個窮學生呀!袁老師還說了孟老板在大會上的當眾表態,說以后每月還要捐助佟曉玲一千元,媽媽越發高興,臉上的皺紋笑成了秋菊花,說咱們可得謝謝這位大恩人,非親非故的,還能讓人家怎么樣,這就是山高海闊,大恩大德啦!袁書博也說,剛才我騎車往這兒奔,一路上想的也都是這個事,下棋須看全盤,不可計較一兵一卒,況且,咱們也沒失去什么,是不是?袁老師的女朋友插話,用了電視廣告里的詞兒,繪聲繪色的:“大家好,才是真的好。”說得幾個人都笑了起來。佟曉玲的臉不好再繃著,就張羅著帶兩人上山捉蟈蟈了。
一萬元錢是縛在腰間的。媽媽用了半宿的時間,特意縫了條長布帶子,中間有個暗囊,不是僅為這次專用,去北京也要帶錢和各種票證,縛在腰間,外面再罩件衣服,就不怕丟了。可佟曉玲不愿意,熱死人的天,捂痱子呀?再說,到了交錢的地方,還得另找背人的地方寬衣解帶,土不土?她說背個書包足夠了。可媽媽說,錢和證件要是被人偷了搶了,讓你哭都找不到你媽的墳頭,哪個更費事更憋屈?本來就是個山里的丫頭,土就土唄。爸爸坐在旁邊和稀泥,說你媽都給你做上了,你就扎上一次,往后你到了北京,想讓她管也管不了了。媽媽還說曉玲要是實在怕熱,簽合同的事就別去,日后自己跑一趟。佟曉玲說,我沒去參加大會,總該去當面道聲感謝吧。爸爸說,這話在理,借著簽合同的由頭,把心意表達表達,別讓人家以為咱山里的孩子不懂情義。媽媽悻悻地說,好,你閨女對,她是大學生了,啥都對,你就縱著她吧!
佟曉玲進了生物藥劑公司,先進了衛生間,解下腰間的帶子,那一扎錢果然已汗溻溻的了。票子在驗鈔機上沙沙地驗明正身,年輕的女會計就將兩張合同送到她面前,說簽上你的名字,一張留下,另一張你帶走就可以了。
佟曉玲問,我能見見孟總嗎?
女會計不客氣地說,你沒看合同上已有了孟總簽字嗎?你還非得看著她當面給你簽呀?
佟曉玲只覺臉上熱起來,額上的汗水也漫了下來。她說,我不是那意思,我只想跟孟總當面說兩句話。
又有兩個農民進屋交款簽合同,女會計越發不耐煩,說,我忙,孟總也忙,你要信不過,還是讓你家大人來吧。
佟曉玲怔了怔,犟脾氣就上來了,說,那你把錢退給我,我不簽了。
女會計比佟曉玲大不了許多,模樣挺清秀,撩起眼皮看了看佟曉玲,口氣緩和了下來,說,好好好,客戶是上帝,你跟我來吧。
佟曉玲走進了總經理室。這個時候,孟令瑄正伏在寬大的老板臺前,在厚厚的一摞合同書上簽字。一萬元一份合同,一式兩份,她需要很多這樣的合同。引人注目的是孟令瑄手里的那支鋼筆,出奇的粗大,因此在女人纖細的手掌里就顯得格外笨重。女會計說:“媽,這個小姑娘代表家里大人來簽合同,非得親眼見見您。”
孟令瑄沒抬頭,粗大的鋼筆仍在合同書上刷刷地滑動。“見就見吧。我孟令瑄年過半百,相貌平平,見不見都一樣。但官憑文書私憑印,那印指的是指紋,現代文明改成了簽字,不用按手指頭了。我是法人代表,凡我簽過字的,就是法律文本,請放心,我認賬,一切按合同辦,有了差錯,我接受法律懲處。”
湍湍涌涌的一番話,說得佟曉玲有些發呆。董事長兼總經理辦公室有空調,絲絲的涼氣從四面吹來,溽熱汗濕的身體有了一種別樣的愜意和舒坦。佟曉玲知道孟令瑄在敷衍,在搪塞,她每天要見很多人,那些人多是揣著勒腸刮骨攢下的票子來到這里,都怕有了閃失,她便把這些話掛在了嘴上,不管是誰,非要見上一面的,她便都這樣說。佟曉玲遲疑了一下,說:“孟總,我是佟曉玲。”
孟令瑄手里的筆陡地停了,頭抬起來,目光錐子般逼射過來,但只一瞬,腦袋便又低下去,手中的筆又動起來,說:“哦,還有什么問題和要求嗎?”
雖只一瞬,佟曉玲還是發現了孟令瑄目光里的慌窘,跟著慌窘的還有她手中的那支筆,竟連剛簽下的名字都丟了一個令字,她在下面添了,看了看,感覺不妥,便撕了,丟進身旁的紙簍里。她不會真的忘了佟曉玲是誰吧?
佟曉玲深深鞠了一躬,說:“我沒參加前天的捐助大會,但我對孟總的愛心資助,表示誠摯的感謝。”
孟令瑄又在簽字,頭仍不抬,說:“回報社會,奉獻人民,責無旁貸,應該的,應該的。我只是希望以后能多聽到你學習進步的好消息。”
佟曉玲真的不知道還應該再說什么,只好悄悄地退出,連關門時都格外加了小心。官樣的客氣似一堵厚厚的玻璃墻,冷冰冰地聳立在人與人之間,讓你無法超越,無法親近,也無法忿怨。孟令瑄真的已經忘了佟曉玲是誰嗎?也許,她不想表現出面對真實的佟曉玲的尷尬?一家公司的老板,如果真把數十萬元的一次奉獻義舉淡薄到如此程度,那可真是一種可圈可點、大加贊許的境界了……
5
暑熱過去,秋涼漸來。田野里的莊稼悄然變了顏色,由濃綠變成微黃,再由微黃變成金黃,再往后就是土黃,該開鐮收割了。連山上的林子都開始脫去了綠衣換花衫,一塊塊綠,一片片黃,有些地方還閃出一叢叢耀眼的火紅,鄉下人把這個季節的山叫做五花山,五彩斑斕,再貼切不過了。
縣婦聯主席朱慧云先是接待了來訪的宋雪母親。宋母表現得有些畏怯和巴結,口氣是那種欲說還休的猶豫,她問,家里只接到一次孟老板寄去的一千元錢,后來怎么就不寄了?音樂學院的學費和開銷都很大,翻番的大,嚇人的大,孩子還等著這筆錢呢。
朱慧云說,你接到一次,人家沒說往回追討,你就在家偷著樂吧。孟令瑄答應按月捐助的是考上北大的佟曉玲,你還能讓人家永遠糊涂著這筆賬呀?
宋母說,佟曉玲不是架子大不肯去參加捐助會嗎,一分不給她也應該。
朱慧云說,那停止了給你,也說不上什么不應該吧?
宋母像一只下不出蛋來的老母雞,臉龐憋得紅紅的,尷尷尬尬地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世上有些人就是這樣,得了便宜還賣乖,拿著不是當理說。縣婦聯經常接待一些這樣的上訪者,絕大多數是中老年婦女。朱慧云不止一次跟婦聯的同志說,寫《紅樓夢》的曹雪芹要是活在今天,真應該請他來做婦女工作,人家可是真懂女人,這個比方打得可是太好啦。女孩子一個個冰清玉潔,確是水做的,怎么年紀一大,就渾漿漿的,都變成了泥胎呢?
那天,開捐助大會,孟令瑄和宋雪一從臺上走下來,孟當著眾人面就跟宋雪要聯系地址,以供日后匯款所需。宋雪倒還聰明,知道這堆雪早晚要化,雪里的貓膩藏不久遠,又不好違了戴局長的指示說破了偽冒真相,便搪塞說,我還沒去學校報到呢,等報到后我再跟您聯系吧。那天宋雪的媽媽也參加了大會,聽女兒這般一說,立刻就急了,說你個傻丫頭,傻透腔了,你怎么不叫她往咱家里寄,由我代收,我再寄給你,不就啥都有了?這確是個精明到家、天衣無縫的算計,家里的地址跟所去院校無關,母親姓名也讓人無法辨別與受捐助者的血緣關系。宋雪依了媽媽的催促,急急寫了一張紙條,在散會時的紛亂中,塞進了孟令瑄手心。
朱慧云罵有些女人渾漿漿,也含了對戴琳的不屑。那天從孟令瑄的公司出來,就在那輛破面包車上,朱和戴商定了組織捐助大會的具體分工,婦聯負責資金落實和會場布置,教育局則負責被捐助學生的家庭情況審核、會議講話及演出,兩家明確分工,各負其責。佟曉玲被臨陣偽冒的事,朱慧云早有耳聞,所以她才不主張在一中操場上開大會。這叫什么事嘛,神圣的祭臺擺上了一只死耗子,鑲飾了金縷玉衣也叫人惡心。但同僚之間又不好撕破了臉皮表露得太激烈,尤其是女人和女人之間。朱慧云說,這事傳出去,總不大好吧。戴琳說,有什么不好,一臺大戲唱下來,那個B角無論從形象到表演都比A角更出色,這是事實吧?咱們臺前幕后的忙個啥?我看書記和縣長都滿意,這就萬事大吉。朱慧云說,我怕孟令瑄有想法。戴琳說,孟老板的想法是借著捐助搞公司宣傳,擴大企業影響,她提供這頓午餐的目的已經百分之百達到了,還想法個啥。朱慧云說,這么大的事,中間出了變化,你總應該事先跟我打聲招呼。戴琳說,咱們既有分工,那就各人撐起頭上的傘,我哪好意思再去給你添堵添亂。朱慧云不好再責怪什么,她知道戴琳心里的小九九。教育局的一把手局長年齡已到,眼看就要退居二線,一人下車,車下你推我擠地候著好多人,那輛車又定崗定編按號入座,戴琳四十好幾了,想上車,急需響當當的政績做特別通行證。既然都吃著仕途這碗飯,這種事也只能理解萬歲了。
果然,為了強化政績效果,幾天后,戴琳又親自給朱慧云送來一臺加濕器,還當場把包裝打開,灌上水,開關一擰,屋子里立時浮蕩起輕盈的霧氣。加濕器挺高檔,盆景式,綠茵茵的草坪,山石上有精巧的亭榭,還有兩位古時的賢人坐在草坪上對弈,在如云輕拂的霧氣中,造就出一種似仙似幻的景致。朱慧云看加濕氣底盤上特別印了一行字,“縣移動公司金秋助學”,便知戴琳借著助學的名義,又去揩了油。朱說,孟令瑄應下的可是獨家贊助,讓她知道了,不大好吧?戴說,有什么不好,可以她獻愛心,就不許別人獻愛心啦?再說,這個紀念品是小范圍發放,只送給了出席大會的幾位領導,不讓她知道就是了。我特意叮囑不讓寫上助學年度,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樣?朱說,在辦公室里擺上這個,明晃晃的,不大好吧?戴說,我是打開讓你看看,怕影響你就拿回家去,這個東西不光擺著好看,還健身養顏呢。為佟曉玲的事,朱慧云心里憋著的那股氣一直堵堵的沒發出去,便說,你還是帶走吧,隨便再送給哪位領導,我不要。戴琳說,領導們可都收下了,誰也沒客氣。朱慧云說,空氣太潮,我身上起疙瘩,我說不要就不要。戴琳看朱慧云臉沉著,不是那種委婉的客氣,心底也騰地躥上一股氣,便不再堅持,三下五除二,將加濕器裝進盒,氣哼哼地提走了。
孟令瑄果然一直沒提真假佟曉玲的事,有時在縣里開會碰了面,兩人談天說地,孟令瑄也只字不提,好像甘愿被蒙在鼓里似的。但朱慧云沒想到,綿里藏針地打發走了宋雪母親之后沒幾天,又一位來造訪的會是佟曉玲的母親。曉玲媽的表現有些據理力爭的強勢,口氣也有了興師問罪的冷硬。“你們當領導的和有錢的大老板,總不能紅口白牙說了不算數吧?那可是在大會上說的,當著好幾百人的面呢,一月一千,可都兩個多月過去了,為啥俺曉玲連個錢毛兒都沒見著?”
對群眾來訪這種事,接待的領導一般都是打太極拳,能推就推,何況中間還夾著一個戴琳。朱慧云說:“你家佟曉玲不是沒參加大會嗎,那就可以視為放棄捐助,人家沒兌現也在情理之中。”
曉玲媽說:“不給俺玲,行,咱無話可說,誰讓這丫頭犟呢。可借著曉玲的名頭把錢給了宋雪,這就是非逼著啞巴說話了吧?”
朱慧云被問得差點啞了,她咽了口唾沫,說:“不會吧?”
“怎么不會。錢是寄到宋雪家的,她媽收,一千元。那個村子我有親戚,匯款單送到了村委會,大喇叭喊老宋家人快去取,滿村人差不多都聽到了,不信你去問問看。”
“好,我了解了解情況,再給您答復,好不好?”
“還了解啥,我打電話問過袁老師了,也去找過戴局長了,我還能跟你撒謊啊?”
她找過戴琳了?那戴琳為什么不抓緊給我通個氣?沒被通過氣的朱慧云只覺胸腹間又猛地脹了起來,可她忍著,仍是客客氣氣地說:“您別急,先回家,等我了解清楚后,一定給您一個滿意的答復。”
佟曉玲的母親臨出門時,還扔下一句硬邦邦石頭樣的話:“你們要是還這樣把我當球踢,下回我就直接去找縣長,我就不信縣里還沒說理的地方了!”
這話讓朱慧云解氣,甚至生出一些快意,對,找縣長去,最好直接鬧到縣委書記那兒去,挺漂亮的一塊生日蛋糕,卻被戴大局長擺弄上去一只臭蟑螂,我看她這回還怎么耍小聰明?當然,念頭只是這么一閃,話卻不能這么說,事情更不可以這么辦,真要鬧出點風波,縣里黨政兩位領導龍顏震怒,自己也脫不了干系。所以,等曉玲媽一走,朱慧云就把電話打給了戴琳,說佟曉玲的母親跑我這兒來了,聽說事先也找過你,你說怎么辦吧?還非得讓人家鬧到縣領導那兒去呀?戴琳的口氣軟下來,帶著姐妹間的玩笑,說敬愛的朱主任,您息怒,千萬別生氣,我知道這件事的毛病都出在我這兒,我保證盡善盡美,圓滿收場。
朱慧云也不好再說什么了,她知道戴琳的這份承諾應該不是什么大問題。教育局不比群團部門,作為一條戰線主管局的副局長,不管經濟上怎么困難,一個月一千元的支出都是小菜一碟,況且理由充分,她可以再去哪家企業化緣,可以動用世人皆知的擇校收入,她還可以把任務分派到其他中小學校里去,又不是讓她一次性拿出幾萬元錢,管她戴大仙姑行的是哪路風下的是哪路雨呢……
6
佟曉玲到了大學后,一直保持著和袁書博的聯系。她還沒有手機,袁書博把電話打到寢室。但更多的時候,兩人是用網上的電子信箱和QQ聯系,反正是免費的,雖不如手機便捷,但袁老師會理解,而且,用電子信箱,也比在八人一室的寢室里說話方便。
佟曉玲說,她聽說媽媽為捐助款的事專程去過縣里,這讓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入學后的第二個月,她就收到了捐助款,而且是兩份,一份是縣教育局的,一份是孟令瑄公司的,她把兩份款都退了回去,分別寫了信,表達了謝意,并告知以后再不要匯款,她有能力克服困難。
袁書博說,支持你的決定。但也請你不要拒絕我的承諾。
佟曉玲說,真有跨不過去的山,我首先會想到袁老師。她說她去當家教了,周六和周日各兩小時,每小時三十元錢,一個月就將近五百,足夠她日常開銷了。她說北大的含金量果然很高,北京家教市場上大學生們排成了隊,有舉著牌子的,還有人把牌牌掛在胸前,聽說她是北大的,立刻有家長圍上來,像電視里的拍賣,爭著搶著往上抬價,說考進北大的肯定都是高才生,而且越是大一的越受歡迎,因為他們對高中的課程還爛熟于心,又剛從沙場上沖殺出來,實戰經驗最寶貴。她叮囑袁老師暫時不要把她退捐助款的事告訴任何人,尤其不能告訴她的爸爸媽媽,她不愿家里再節外生枝。
袁書博告訴佟曉玲,說縣委組織部派人到教育局考核,要提拔戴琳當局長了。組織部要求,考核時不光要有教育局機關干部,還要請一些教學一線的老師,正好他那天下午沒課,校長便讓他去了。袁書博說,我在測評票上畫的是叉,考核的人找我單獨談話時,我也實話實說,把戴琳讓宋雪偽冒佟曉玲的事擺到了桌面上,這樣的人當個副職還或可將就,但在一條戰線上坐帳掛帥,就很難讓人放心了。沒想吉崗縣太小,也不知人和人之間都是一種什么關系,這種嚴格保密的事也能傳進戴琳的耳朵里。沒過兩天,戴琳就特意跑來學校聽我的課,課后還跟我說了好一陣的話,檢討以前對袁老師關懷不夠,因此彼此缺乏了解和信任,希望以后兩人之間不光是上下級的關系,還要成為朋友,最好成為諍友。袁書博在QQ里很激憤,“你說這叫什么事嘛!”感嘆號竟連著敲了三個。佟曉玲靜了好一陣才說:“袁老師,那個宋雪的事,我們都忘了吧,戴局長也許真的是為更多的學生好。”袁書博說:“不,我忘不了,她究竟是為誰好,還得留待時日,慢慢看。”
再往后,應袁書博的要求,兩人間的交流就有些像學術上的探討了。佟曉玲說,大一是基礎課,大二才進入專業課,但她請教過搞昆蟲教學和研究的教授,也去圖書館和網上查閱過資料,關于螳螂卵的藥用價值,只知北宋大觀年間唐慎微曾整理過一本藥學書《經史證類大觀本草》,又稱《證件本草》,已將螳螂卵納入其中,古人稱螳螂卵為螵蛸、軟桑蛸,據說對醫治腎病有療效,這本《證件本草》被后人視為明代李時珍《本草綱目》的藍本。至于螳螂卵的開發價值,眼下還是個未知數,只知南方一些地方的農民在田園里繁殖放養螳螂,利用的是螳螂習性,用它捕食害蟲,是生物滅蟲的有益嘗試。教授們說,也許其中還有商業或者科技機密吧,外國人特別講究這個。
有一天,袁書博在QQ里給佟曉玲描繪了令人驚異的一幕,說他在山上捉回兩只刀螂,這個季節,刀螂像山坡上的草和樹上的葉子一樣,多數變成了枯黃色,而且多是雌性,大腹便便,很快要甩籽了。他把兩只刀螂丟到紗窗上,兩天后,竟意外地親眼目睹了令人恐怖的一幕。一只刀螂爬到另一只跟前,靜靜不動,后一只突然舉起如刀如鋸的螳臂,死死地鉗住前一只的細長脖頸,然后就咬斷它的脖子,并慢慢地將整只刀螂吃進了肚子,留在窗臺上的,只是螳螂翅膀的殘屑。整個過程,雖然被吃的刀螂同樣強壯,但完全是引頸就戮的姿態,絲毫沒有反抗。
佟曉玲說,我在資料里也見到過這樣的描述,這是螳螂的一種生態特征,但一般情況下,那是在雄性和雌性之間,兩者完成交尾后,雄螳螂就靜待一旁,等著雌螳螂把自己吃下去,用自己身體里的養分保證雌螳螂完成繁衍后代的使命。類似行為在其他動物的種群繁衍中不乏先例,比如大馬哈魚,母魚產卵后,徘徊在魚卵附近不走,一直要等孵化出來的小魚將自己的肉身徹底吃光吃凈。
袁書博說,可這兩只都是雌性,都將甩籽。
佟曉玲說,你將兩只螳螂都放在紗窗上,那里陽光明媚,通風良好,卻缺少雨露和食物,等于讓它們處于一種極端絕境,為了生存和種群的繁衍,它們才采取了這種極端方式。
袁書博說,我詛咒那只吞噬了同類骨肉的螳螂,可我更贊美那只獻身的螳螂,為了種群的延續,它無怨無悔地犧牲了一切。
佟曉玲說,就好像我所敬愛的老師,為了學生們的成長,他們自比蠟燭和春蠶。可社會上也有那么一種人,為了自身的利益,弱肉強食,從某種意義上說來,他們也是一種螳螂。
袁書博說,說得好。那我們就用獻身的螳螂精神挑戰殘忍自私的螳螂品性,且看哪種力量更強大吧。
自從那次網上談話后,兩人的聯系突然之間就少了,越來越少,直至徹底絕斷。是袁書博的原因,他不再主動往佟曉玲的寢室打電話,在QQ上查找,他也很少在聊天室。佟曉玲用電子信箱發去詢問,袁書博總算回了一封信,寥寥數字,很短,只說眼下很忙,等你放寒假回來,咱們再談,可好?
佟曉玲不怪袁老師,他肯定又接了畢業班,他可能又發現了可塑性強的新弟子,還可能他已在忙著籌備結婚,這都是人之常情。佟曉玲想起在收到錄取通知書后,一次,袁老師和同學們坐在操場邊的樹蔭下閑聊,很多同學表現出了依依不舍的惆悵,有人還掉了眼淚。袁老師說,人一走,茶就涼,這是常態,不應責怪。以后大家到了新的學校和崗位,必然會結識許多新的老師、同學、同事和朋友,如果真能像臧天朔歌里唱的那樣,當你遭遇了不幸,請你想起我,那就是真的友誼了。想讓茶不涼,除非采取特別的保溫措施,但哪種措施又能天長地久呢?有個男同學插上一句,愛情,惹得大家都笑了。袁老師說,有愛情有婚姻有家庭,那就說不上人走了,用咱們數學應用題里的話來說,設問的前提不在,還求個什么解,是不是?說得同學們又都笑了起來。
有一天夜里,躺在床上,佟曉玲想起愛情這個詞,又想起袁老師,臉就騰地燙起來。呸,自己才多大,袁老師有現成的女朋友,金姐到家里去過,活潑漂亮,落落大方,工作和家庭條件都那么好,自己想什么呢,呸,丟死人啦!
7
深秋里,袁書博突然迷戀上了捉刀螂。每天清晨,他踏著霜露,跑到附近的山上。秋露濃重,凝結在草叢里和枝葉上,無處不在,回到學校時腳上身上都濕漉漉涼冰冰的。深秋的刀螂很肥碩,也很慵懶,多是拖著大肚皮的雌性,爬動起來不再敏捷,拒捕時揚起的刀臂也不過是做做樣子,耀武揚威但已沒了廝殺的能力。甚至那翅膀也成了徒有其表的樣子貨,只有將它揚到半空中,那翅膀才張扯開,起的作用不過是降落傘,不致讓那肥碩的身體落地時摔得那么沉重。也不是手到擒來,這個秋天,山野里的刀螂太少了,揮著棍子在樹叢里撥來撥去,好半天也難發現一二。刀螂突然變成了能換成票子的寶貝,村民們老少皆動,男女出擊,都快擒盡捉絕,成為珍稀動物了。好不容易捉到一只,袁書博一邊往牛皮紙大封筒里裝,一邊得意地罵,有能耐你變成老鼠,跟萬物之靈抗衡到底呀!上課前,袁書博跑回來,將封筒里的刀螂丟進早備在宿舍的飼養箱里,有時忙得連早飯都來不及吃。傍晚下課后,他又跑到山上去,一些住校的學生跟在后面,捉了刀螂交給他。而以前,上晚自習前的這段時間,他常是輔導學生的。老師們有了議論,校長親自找他談話,說袁老師,這不大好吧?袁書博笑嘻嘻地說,怎么不好,我沒耽誤上課吧?校長說,縣里的中小學老師工資不高,但你情況特殊,又獨身,有什么困難,可以提出來。袁書博說,我自己能解決,何必麻煩領導,再說,這還鍛煉身體呢。校長沉吟有頃,說,可讓學生替你捉刀螂,這就影響他們的學習了。袁書博臉紅了,說,這個批評我接受,往后凡是學生捉來的,我絕不收,這行吧?
螳螂陸續甩籽了,一坨又一坨,橢圓形的,黏稠稠的粘在箱子里的各個角落。排過卵的螳螂不再吃喝,很快蔫蔫死去。雖然主人提供了足夠的食物,有青菜葉,還有肉丁和煮熟捏碎的蛋黃蛋清,但那些活著的螳螂竟仍將同類的尸體作為首選。袁書博用文具刀將那些螳螂籽刮下來,裝進大封筒,利用星期天,騎車奔了孟令瑄的公司。當然,他懷里也揣了一萬元錢,前有車,后有轍,不交錢人家豈會跟你簽合同?
生物藥劑公司變成了農貿市場,擠擠插插,一片喧囂。樓門外,停著面包車,也停著大大小小的農用卡車,看車牌,可知還有來自鄰縣的。畜力車也成了景觀,馬拉的,騾拽的,老牛拖的,惹人煩的是那些毛驢子,碰到一起就嘎兒呼地仰著脖子大叫,也不知是表示親熱,還是表示憤怒。進了樓門,便見人們排成了長隊,都是簽了合同來交刀螂籽的。工作人員在走廊的東西兩側各擺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架著天平,那種東西很讓鄉民們感到新奇,連秤盤子都是高科技,一厘一毫都錯不得。工作人員先驗過合同,又稱出交上的五十克螳螂籽,再在合同副頁上做過記錄,便付出一沓百元票子。果然如佟曉玲所言,第一次來交貨的,接到手的是三千,此后的便是一千。有人問,我帶來半斤多呢,一次交了行不行?答,你還是下月再來吧,咱們按合同辦,一次只收一兩。問,一月交一兩,到明年開春最多也只能交半斤,天暖了,我家再存的還不都變成了小刀螂?答,教你個最簡便的辦法,放進冰箱冷凍室,十年它也變不成小刀螂。再問,我家養的刀螂多,一次交二兩行不行?答,那你上樓,再去簽合同,你簽多少份我們都歡迎。不管人們遭遇了怎樣的拒絕,接到錢后都很興奮,一個個滿面紅光、雙目炯炯,果然有人從懷里掏出更厚的票子,轉身又奔樓上去。
袁書博也得去樓上,他還沒簽合同呢。樓上的人也不少,排起來的隊伍從財務室甩出一條長長的尾巴。人們興奮著,或笑語喧嘩,或悄聲低語,說的都是跟刀螂有關的事。孟老板講信譽守合同,說一是一,指哪兒打哪兒,見了貨就付錢,一年翻番的美事哪兒去找?最難過的就是今秋這一關,過了這一關就什么都不怕了,從成堆的刀螂籽中選出幾坨大的,就好像家里養著老抱子,還愁沒有一群又一群的小雞崽鉆出蛋殼殼?站在人群里,聽著人們的這些議論,袁書博突然想起以前讀過的一篇雜文,好像是《一個雞蛋的家當》,鄧拓寫的吧,說一個人手里有了一顆雞蛋,就開始幻想發家致富,一顆蛋可變一只雞,一只雞可變一群雞,一群雞可變成一頭牛,一頭牛又變成了一群牛……但是,如果手里的那顆雞蛋突然掉在地上,吧唧一聲摔碎了呢……
排到袁書博已近中午。坐在辦公桌后面的年輕女會計仔仔細細地看了袁書博的身份證,又認真地端詳了站在面前的簽約者,臉上閃出了驚訝:“您是省城的?專程趕來的嗎?”
“我是縣一中的老師,大學畢業后來縣里支教。身份證是以前辦的,如果一定需要本縣的證明,我還帶著工作證。”袁書博應著,將工作證也呈了上去。
“不用,不用,有身份證就行了。”女會計俏麗的臉龐紅了紅,忙著在合同書上記下身份證號碼,又問,“當老師多好,還來掙這份辛苦錢呀?”
袁書博笑了:“這年月,誰怕錢咬手。多一份職業也不錯嘛。”
一切都很順暢。有了合同在手,再返身樓下,交上一兩刀螂籽,袁書博手里立刻有了三千元的回頭錢。星期一,袁書博打發班級里的生活委員買了一大堆糖果和小食品,晚自習前,散丟到學生們的課桌上。有淘氣的學生問,袁老師,是不是喜糖呀?咋不把漂亮的師娘帶來讓我們認識認識?袁書博說,這是我用賣刀螂籽掙來的錢買的,師生聯誼,有福同享,喜糖嘛,請大家耐心等待,面包會有的,喜糖也一定會有的。大家便一起歡聲大笑。
一個月過去,已是初冬。袁書博再去交刀螂籽,那個辦合同的女會計從樓上跑下來說,袁老師請留步,我們總經理想跟您談談,可以嗎?
袁書博隨女會計上樓,坐在了孟總面前。與幾個月前站在捐助會場遠遠一望時相比,孟令瑄神色淡定,面容紅潤,似乎豐腴了一些。女會計將精致的茶杯放到袁書博面前,就退到了孟令瑄的身后。
孟令瑄說:“對不起,我忘了介紹,她是我女兒,財經大學的畢業生,我留下她幫助打理公司的業務。上個月袁老師來公司簽合同,您一走,她就把情況說給我了,我真誠地感謝袁老師對本公司的支持。”
袁書博客氣地說:“我也感謝孟總給我指了一條聊解貧寒奔小康的第二職業之路。”
孟令瑄說:“我了解一些袁老師的情況。袁老師讀書時是高才生,到了縣一中后更是精英新銳,在短短的兩年時間之內,就為我們縣培養出了第一位考進北大的學生。您既說到第二職業,我也想說說我的者(奢)望,如果不合適,那只當我沒說,咱們還可以交朋友。”
袁書博在心里發笑,她又念了白字,本來是“奢”望,卻說成了“者”望。文化水本來喝得不多,為什么非要裝腔作勢扮斯文呢。袁書博說:“孟總別客氣,您有什么指教,我洗耳恭聽。”
孟令瑄說:“為了公司的長遠發展,我想請袁老師屈尊,我們之間是不是可以有進一步的深層次合作?”
袁書博眨眨眼,笑了:“我手里積攢的,也就一萬元錢,都拿出來了,若按游戲規則辦,那只能等我再攢足一萬元錢,才能跟孟總簽訂第二份合同。”
孟令瑄和她女兒都笑了,孟總笑得矜持,女會計則捂了嘴巴。孟令瑄說:“如果是這么簡單,我就不會請袁老師來談了。我的意向有兩個,你可任選其一。第一,本公司想聘請袁老師做形象大使,您繼續在學校教書,但我們卻要將您的情況在一些必要的企業宣傳中介紹出去,您每月參加一兩次公司的宣傳活動,公司付給您的酬金是每月兩千元。第二,您干脆來我們公司當副總經理,月薪一萬元,這是基本工資,年底還有獎金,按眼下公司的運行情況估計,獎金不會少于工資,就是翻番也大有可能。”
袁書博怔了怔:“這太出我的意料了。那我還可以在學校教書嗎?”
孟令瑄微笑著搖頭:“一個月收入就可超過你在學校時的一年,這你還要猶豫嗎?發展是硬道理,那么生存就是鋼道理,合金鋼道理,更硬更韌,堅不可摧。這需要你下決心,眼下的政策很寬松,這應該不成問題。離開學校后,你就住到我的這幢小樓里來,我派人給你收拾出一個房間。伙食嘛,你去街對面的飯店,那家店小是小點,但還干凈,飯菜的品種肯定比你們學校食堂多,廚藝也不錯。不管吃什么,月底都由我結賬。還有什么要求,您別客氣,都可以提出來。”
女會計插了一句:“不愿吃飯店也行,我媽可以請個廚師,專門給你做。”
袁書博猶豫著說:“可我……從來沒做過公司的工作,更別說當副總經理了。”
孟令瑄又笑,笑得很親切:“辦公司有什么呢?還會比你讀研難嗎?還會比把鄉下丫頭培養進北大難嗎?有你的真才實學在,那只是一日生、兩日熟的事。”
女會計說:“其實,只要袁老師往這樓里一坐,任務就完成一半了。有什么難辦的事,不是還有我媽媽嗎?”
孟令瑄擺擺手,示意女兒不要再插嘴:“讓袁老師好好考慮考慮,我們有的是時間,不急。”
8
這是一個多雪的冬天,數九之后,大雪一場接一場,就像一塊巨大無比的白色苫布,將漫山遍野遮蓋得嚴嚴實實。
寒假歸來的佟曉玲走下長途大客車,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逡巡,但那個在夢中無數次出現過的身影杳無蹤影,那個期盼了半學期的重逢場面也沒有出現。袁老師沒有來。佟曉玲已有了手機,是離校前在路邊買的二手貨,便宜,接發短信和接打電話的功能都不差。放假前,同學們催她,說可愛的村妞,趕快跟上時代的步伐吧,不然我們想你了怎么辦呀?再不加速裝備,我們可要提供無償援助啦!佟曉玲心里想的是,放假了,家里上不了網,接打電話還能總往村委會跑嗎,那可怎么跟袁老師聯系呢?在長途客車上,佟曉玲發出了買下手機后的第一條短信,“敬愛的袁老師,我已在回家的大客車上,午后兩點左右到達縣城。我能在第一時間見到您嗎?”但袁老師沒有回話。佟曉玲又發了一次,也沒回話。她想,也許老師在課堂上吧。雖說放假了,但應屆生要提前沖刺,不到臘月二十七八是不會走出校門的。老師講課,當然要關機。但袁老師為什么到了午間還沒開機呢?是忘了還是在午睡?
站在停車場上,腳已有些凍疼了,不斷有縣城里那種罩著塑料膜的機動拉腳車湊到跟前來。佟曉玲不斷地搖頭,搖得心都煩了,狠狠心,就把手機給袁老師打過去。聽說出了北京城,就是長途加漫游,打一次的費用至少是發短信的十幾倍。但顧不得那么多了,就是聽聽袁老師的聲音也好啊!但手機里的回應卻是,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不在服務區內。這是什么意思呢?不在縣里也應該在省城呀,袁老師難道出國了不成?
佟曉玲只好坐上班車,回家去了。媽媽樂得不知怎樣好,圍著女兒轉來轉去,一會兒說瘦了,一會兒說白了,轉身又說好像長高了。爸爸坐在炕頭上,故意繃著臉,說少說廢話,快去給丫頭餾黏豆包,酸菜燉山雞,再給我燙上一壺酒。黏豆包是現成的,山雞也早就煺光擇凈,都凍在屋檐下的大缸里。在大缸里凍存食品是北方鄉下人的專利,一進臘月,鄉民們便把黏豆包和豆腐做出來,凍結實,放進大缸,再在缸口上壓一塊大石板,既防腐保鮮,又可防耗子的嗑咬和野貓野狗的糟蹋。大缸里除了放黏豆包,還放白條雞兔,臨過年,又多了豬肉和牛羊肉。山里人凍藏的雞兔都是野生的,這些年,政府嚴禁捕獵野生動物,少了天敵的山雞和野兔就迅速繁殖起來。下雪天,小東西們出來覓食,爸爸不能上山了,就把設夾子下套子的本事悄悄教給媽媽,拂曉或天黑前,媽媽去山里轉一圈,回來時總能在棉大衣里面藏些什么,家里的大缸早就滿登登的了。
一家人團坐在炕桌前,佟曉玲卻怎么也樂不起來,和爸媽說話也是有一問才有一答。吃過飯,佟曉玲蹲在墻角那只養刀螂的箱子前,呆呆地看著。箱子已只是個箱子,里面收拾得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了。媽媽說,那有什么可看的,留種的螳螂籽怕耗子嗑,放進玻璃瓶子里藏著了。曉玲問,袁老師沒來咱家吧?媽媽問,你們沒聯系呀?曉玲搖搖頭,說剛入學時還有聯系,后來就斷了。爸爸說,袁老師忙,人家斷了咱別挑禮,你要冷了老師就不好,別說只是念了個大學,就是古時考了頭名狀元回家也得先拜師。曉玲呆呆的,什么都不說。媽媽和爸爸對望了一眼,那眼神都明白,姑娘大了,有心事了,怎好再多問?
這一夜,躺在家里熱烘烘的火炕上,佟曉玲睡得很不踏實,幾次醒來,又幾次躲在被窩里把手機撥出去,里面應答的都是不在服務區。總算盼到天亮了,佟曉玲說,吃過早飯,我去學校看看。媽媽說,是該去看看,我把山雞野兔都裝進編織袋了,你給袁老師帶去過年吃。曉玲說,鼓鼓囊囊的,讓人看了不好,等我跟袁老師約好了,哪天專去送吧。
但那天,在一中,佟曉玲還是沒看到袁老師。走進校園時,正是上課時間,佟曉玲漫步在長長的走廊里,畢業班的學生果然還在補課,但哪間教室也沒看到袁老師的影子。下課鈴聲響了,早就發現了佟曉玲的同學們鳥兒一樣撲出來,團團圍住了她。中學生們正是追星迷星的年齡,但別的星太遙遠,太空邈,哪比得近在身邊的佟曉玲真實而親切。
寒暄的話說過,佟曉玲問,袁老師這學期帶哪個班?
同學們的臉色黯下來,一個女同學說,原來你不知道呀,他突然之間就辭了職,走了。
佟曉玲說,怎么會?去了哪里?
女同學說,那天,我們也覺得奇怪。本來上課時,一切都挺正常,袁老師講的是微積分,可下課鈴響后,袁老師突然抓起黑板擦,轉身擦起黑板來,擦得很仔細,也很慢,一下又一下。班級有值日生啊,下課后擦黑板都由值日生負責,袁老師這是怎么了?袁老師總算把黑板擦完了,轉過身,眼圈紅紅地望著我們,啞著嗓子說,同學們,這是我給大家上的最后一課,明天,我就要去新的地方工作了。也許……袁老師說到這里,說不下去了,突然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就匆匆走出了教室。
佟曉玲問,袁老師的“也許”后面是什么?
同學們說,事后大家也都猜,可有誰猜得到呀?
佟曉玲又問,那袁老師新的工作崗位是哪里?
一個男同學說,幾天后,我們才聽說是去了孟令瑄的藥劑公司,還聽說在孟老板那兒,一個月比在學校一年掙得還多。
另一個男同學說,換了我,我也去。這年月,誰不想多掙點錢呀!
會嗎?可能嗎?袁老師如果想掙錢,想享受,留在省城多安逸,何必跑到縣里來支教?那天,佟曉玲還去看望了其他老師和校長,自然也問到了袁老師。有的老師話說得酸溜溜,說培養出一個北大生金貴,大把的票子揣進懷里更金貴,什么育人第一,發財致富才第一呢。在校長室,正巧遇到了來校檢查工作的戴琳。戴局長由副轉正,正春風得意,自然要以局長的身份到縣內的幾所主要學校走一走。戴局長說,她聽到袁書博辭職的消息后,專程去過藥劑公司,想把袁老師再請回來,但袁書博那西裝革履穿的,那油光光的大分頭抹的,典型一副窮漢子撿了狗頭金,乍富乍貴的樣子,我怎么說,人家也不開腔,只是對我咧著嘴巴干笑,傻笑。我一點都不埋汰他,真是傻笑,把以前的那點精明干練勁都笑沒了。唉,可憐啊,人一染上了銅銹,真就窮得只剩錢啦!戴局長還說,佟曉玲,你也用不著只是感謝哪個人,你的進步和成長是所有老師、家長和各級領導共同培養教育的結果。一棵樹上的桃子紅了,你不能說是哪一瓢水把它澆紅的吧?
那天,出了校門,佟曉玲又坐班車去了藥劑公司。她一定要見見袁老師,當面問問是怎么回事,她不相信袁老師真的會被銅銹迷了心竅。公司里熱騰騰亂哄哄,與佟曉玲第一次來時已大不一樣,走廊里到處擁著來交螳螂籽和簽合同的人,看來藥劑公司真的發達起來了。佟曉玲問過幾位工作人員,問袁書博在哪里,那些人的眼睛都瞪得大大地回望她,滿是驚疑與憤懣。
佟曉玲再一次推開了董事長辦公室的門。
孟令瑄的記憶力不錯,說:“你是那位考進北大的學生,你想找袁書博對吧?我也正找他呢。這個人,口口聲聲當過老師,堂堂皇皇的知識分子,怎么說話辦事這么不靠譜,為人處世,總得講點誠信嘛。不想在這兒干了,總應該跟我打聲招呼吧。就是去誰家串串門,走時還得道個別呢。而且,人突然不見了的那天,剛經過他手的一百多萬現金也不見了,他不會就值這幾個錢吧?”
佟曉玲問:“一個人突然失蹤,又丟了那么多的錢,你們報警了嗎?”
“當然,能不報嗎?”
“那公安局怎么說?”
“人家只說在查。”
佟曉玲想了想,又問:“可以帶我去看看袁老師住過的地方嗎?”
孟令瑄說:“人都跑了這么長時間了,我還給他留著呀?幾個部門都吵著要地方,我早改做辦公室了。”
“那袁老師留下什么東西了嗎?”
孟令瑄冷笑了:“你說呢?人家存心想走,還給你留下東西呀?”
坐在回家的班車上,佟曉玲憑窗而望。北國風光,千里素白。冬日晝短,夕陽壓在西山梁上,將血一樣鮮紅的晚霞抹映在茫茫無際的雪原上。那厚厚的積雪下,究竟掩埋著多少世人不知的秘密?那一刻,佟曉玲心里陡地一緊,一種不祥的預感黑云一樣壓上了心頭。
9
第二天,佟曉玲去了省城。袁老師帶女朋友來過家里,兩個人那么親密,那么般配,金姐還給佟曉玲留下了手機號。佟曉玲不相信,那么令人羨慕的一對戀人,也會完全不知彼此的去向和消息。
昨晚回家,曉玲只說沒見到袁老師,其他的什么都沒說。媽媽說,那是回家過年了,數九寒天的,還在縣里待個什么勁呀,人家老師有寒假。又是一夜沒睡踏實,好不容易睡著了,夢里便是大雪覆蓋的荒原,老北風在雪野上呼嘯盤旋,刮得人徹骨冰寒。突然,云開日綻,一只螳螂在空中飛旋,抖動的翅膀在逼射的陽光里炫出別樣的光彩。螳螂落下來了,正落在額頭上。佟曉玲不想驚動它,靜靜地翻眼凝望。螳螂修長,飄逸,高高地揚起了帶著鋸齒的長臂,佟曉玲閉上眼,屏住呼吸,不知這一刀將砍向哪里。但螳臂卻緩緩地落在額上,一下又一下輕輕劃動,輕柔得仿佛撫摸,圓圓的眼睛里竟滾下兩顆晶瑩碩大的淚珠……
佟曉玲驀地醒了,醒了便再睡不著。是夢嗎?夢怎么會這般清晰,那抖動的翅膀,那高揚的螳臂,還有那眼睛里滾落的淚珠,依稀就在眼前。爸爸的鼾聲一聲接一聲,媽媽在夢中把牙齒咬磨得震耳山響,窗外的風刮得猛烈而凄厲。好不容易挨到天明,佟曉玲說去省城看袁老師,媽媽讓她帶上山雞野兔,曉玲沒再推搪,手上便有了鼓溜溜的行囊。
兩人坐在了咖啡館里。金姐瘦削憔悴,面色蒼白,眸子里全沒了昔日的幸福與歡樂。
佟曉玲說,姐,我來看袁老師。
金姐說,我們已經分手了,我也好長時間沒看到他了。聽說你來,我還想從你口里打聽他的消息呢。
佟曉玲說,袁老師早不在縣里了,你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嗎?
金姐說,聽說袁書博辭職,我專程去了一次吉崗,我想說服他,不想在縣里教書了,就回到省城來。那次,我不光見到了他,還看到了像只蒼蠅一樣圍著他轉的女孩子。我聽說,袁書博去了公司以后,很快就跟那個女孩子打得火熱。袁書博不聽我勸,我就問他,你這樣瞎胡鬧,到底是為了錢,還是為了那個富婆的女兒?袁書博說,人各有志,我不愿意讓別人設計我。我說,那好,我和我媽媽往后都不再管你的事,隨你自由發展,但你今天要是不跟我回去,咱們從此一刀兩斷。我當時心里氣得要炸,說完,起身就走。袁書博追出門外,那個女孩子也追了出來,拉住他,他就跟人家回去了。
佟曉玲問,以后你們真就沒有任何聯系了嗎?
金姐的淚水流下來,說他連個電話都不給我打,我還跟他聯系什么?后來,你們縣公安局的人來找過我,問我可知袁書博的去向。哼,玩這套欲蓋彌彰的把戲干什么?據我所知,袁書博沒了蹤影之后不久,那只臭蒼蠅就飛到國外去了,這不明顯是一起去做鴛鴦夢了嗎?
佟曉玲心里一緊,會嗎?
金姐說,那你說他去了哪里?
佟曉玲攪了好一陣那苦苦的咖啡,才說,原來……金姐啥都知道。
金姐長嘆一口氣,說,畢竟好了那么長時間。男人的心,怎么說變就變,而且還變得這么干凈徹底。我現在誰也不敢相信了,什么也不敢相信了,尤其是愛情。
佟曉玲說,可袁老師為什么連我也不聯系了呢?
金姐說,說明這個人還顧惜著自己的一張臉皮,越是相知相熟的朋友,他才越要躲著呀。
佟曉玲坐車回到縣里,決定去見見縣婦聯主席朱慧云。這是她昨天夜里就拿定的主意,如果在金姐這里尋師無果,她就去找朱主席,她要把心中的疑惑說出來,她要請朱主席幫助拿拿主意。媽媽說過,縣里的那個朱主席好,為人和氣,也熱情,不像那個戴局長,說話好用鼻子哼哼。媽媽還說,這女人當了官,端起架子來,怎么比長胡子的男人們還煩人呀?
朱主席果然沒端架子,親熱得就像家里的大姨,聽佟曉玲報了姓名,立刻從桌后撲過來,拉住她的手,上下端詳,連聲說這孩子,這孩子,讓姨好好看看。朱主席還問,你媽來找過我,那些捐助款,都按月寄過去了吧?佟曉玲如實回答,說這事,姨知道就行了,我沒告訴我媽,我自己能行。朱主席的手拉得更緊了,口里又是連聲的夸贊,好,好啊,有骨氣,怪不得能考上北大呢。佟曉玲便說了找袁老師的事。朱主席說,這個袁老師,我還從沒見過面呢。他辭職去公司的事我也聽說了,我一直在納悶,這么有志向有才氣的一個年輕人,怎么會突然扔下學生就走了呢?
佟曉玲眼里突然涌滿了淚水,哽咽地說:“姨,我……我怕。”
朱慧云奇怪:“孩子,你怕什么?”
“我怕袁老師……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他的女朋友說,連他的爸爸媽媽都不知他去了哪里。”
“怎么會?不會吧。孩子,你別亂想。”
“我也不想讓自己瞎猜亂想,可是……我真的有種預感,不會是袁老師在給我托夢吧?”
佟曉玲便從袁老師和自己一起去山上捉刀螂說起,說她上大學后,兩人一直聯系不斷,她說她請教了許多大學里的老師,查閱了許多資料,越查越對那個國際生物藥劑公司感到迷茫。就是那次網上的QQ通話以后,袁老師不再主動與她聯系,直到這兩天才知道他辭職去了孟令瑄的公司。
“姨,袁老師是教數學的,說話辦事特別注意邏輯思維,因果假設縝密細致、絲絲入扣。我怎么設想,他也不會出馬一條槍,率性如此。他不會是看出了疑點,才想深入虎穴去探個究竟吧?但袁老師畢竟不是經過專門訓練的特工,又是單槍匹馬獨往獨來,遭遇不測也不是沒有可能。我清楚地記得袁老師在QQ里跟我說過的一句話,我們就用獻身的螳螂精神挑戰殘忍自私的螳螂品性,且看哪種力量更強大吧。現在回頭想,袁老師在說這話時,是不是已在謀劃一次重要的行動了?”
朱慧云坐在辦公桌后,臉上的溫厚與親切已經斂去,代之的是如鐵如石般的凝重與冷峻,她把玩著手里的碳素筆,許久許久,一言不發。
佟曉玲問:“姨,怎么辦?”
朱慧云問:“這些話,你跟別人說過嗎?”
佟曉玲搖頭,重重地搖頭。
朱慧云又問:“在你的印象中,袁老師是個怎樣的人?哦,我的意思是,你看他可有哪些缺點和不足?”
佟曉玲說:“袁老師上課時是老師,但走出教室,他就變成了一個愛說愛笑無所顧忌的大男孩。他正義感特強,有時激憤難平,就拍案而起,有點像《三國演義》里的那個裸衣罵曹的禰衡,為了嘴巴上的一時痛快,竟連命都可以不要。記得有一次,我們列隊去參加縣里的活動,本來在路邊走得好好的,突然有個魯莽的男人騎自行車沖過來,把我們一個女同學刮倒了。那男人不說對不起,還罵我們瞎,袁老師沖過去,一把將那個人扯下了車子,照著那人的臉就打了一拳。那一次,我們是眼看著袁老師與那男人滾打在了一起,直到來了警察。用我們鄉下人的話說,袁老師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一點也揉不得。他在學校里,最容不得的就是有人在考場上打小抄了。”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屋子里沒開燈,朱慧云不去開,佟曉玲也不好去開。終于,走廊里響起紛沓的腳步聲,朱慧云抓起手提包,拉起佟曉玲就走,低聲吩咐,別吭聲,不到地方,什么都不要說。佟曉玲問,去哪兒?朱慧云說,別問,跟我走就是了。
兩人出了機關大樓,上了一輛出租車,朱慧云說了“市里”兩字,又叮囑“小心開車,路滑”。出租車在公路上行駛了兩個多小時,一路上,佟曉玲的手一直被朱阿姨緊緊地握在手里,那手溫厚濕熱,不似媽媽的干冷硬板。都到這時候了,自己不回家,爸爸媽媽該著急了吧。她掏出手機,想給村里打過去,讓誰轉告媽媽一聲,但朱慧云掃過一眼,伸手把她的手機壓下去。
朱慧云一直不說話,進了繁燈似海的都市,指示司機直走或左拐右拐。出租車終于停在了一個路口,兩人下車站在路邊,眼看著那輛出租車匯入車流遠去,朱慧云才拉起佟曉玲的手繼續往前走,直到走進市公安局的大門,朱慧云才對佟曉玲笑了笑,長長地吐了口氣。
10
陰歷臘月二十九,城市里已不時響起過年的爆竹。上午,朱慧云來到金盾招待所的客房,對佟曉玲說,穿好衣服,跟我走。看樣子,朱慧云挺急切,但看不出是高興還是憂傷。出了大門,又見一輛警用吉普已候在那里。自從住進公安局的這個招待所,聰明的佟曉玲就輕易不問去哪里和干什么之類的問題了,一切只聽吩咐,一時不明白的就動動心思。
那天晚上,朱慧云帶著佟曉玲走進公安局大樓,對值班的同志說,找你們魏局長,我有十分緊急的情況報告。值班同志說,魏局長午后去市委開會,走了就沒回來。朱慧云說,你給局長打手機,就說我叫朱慧云,他認識,請他盡快來。
在等局長的這段時間,朱慧云給大嶺鄉的婦聯主任打手機,說拜托你馬上跑佟曉玲家一趟,就說曉玲在我這兒,我留她玩兩天,你把我的手機告訴她媽媽,有事請直接跟我聯系。朱慧云還特別叮囑了一句,佟曉玲家里沒電話,你就受累親自跑一趟,千萬別再讓村里這個找那個傳的。那一刻,佟曉玲心里暖上來,沒想到看起來挺隨便的一個人,心竟這樣細,看來,自己找了這么一位護法神將,可以萬無一失啦。
魏局長很快來了,見面就握手,喊老同學。朱慧云說,曉玲,快把情況再跟局長說一遍,竹筒倒豆子,啥也別落。佟曉玲情知事關重大,從頭至尾,如此這般,加上自己的猜想和疑惑,重又復述。魏局長沉著臉,煙吸得很兇,一根接一根,聽到半道時,還把電話打出去,說小姚嗎,你馬上來,到我辦公室。很快進來一位警官,很年輕,比袁老師大不了許多,坐在旁邊的位置上。魏局長說,麻煩大學生重說一遍。佟曉玲說完了,心里覺得輕松了,不知為什么,淚水卻像決了堤的洪水一般,洶涌地流出來。朱慧云把紙巾盒放在她身旁,輕輕地攬住了她的肩頭。
魏局長問朱慧云,你們來這里時,沒什么人知道吧?
朱慧云說,我們有意等到下班,是隨下班的人一塊兒出的機關。下出租車時也有意避開了公安局,應該沒問題。
局長微微點頭,說,那就這樣,一會兒你陪小佟同志去招待所吃晚飯,飯后你回去,一切都照著老樣子。小佟留下,就住在我們局招待所,一為保護舉報人的安全,二也方便協助我們進一步調查。請小佟同志再辛苦辛苦,吃過飯后,抓緊把你剛才說過的情況都寫下來。這個事情非比尋常,我和姚警官馬上研究,再有什么情況,姚警官會隨時與小佟同志聯系。
在心里,佟曉玲越發敬佩朱阿姨了。原來什么時候出機關,在什么地方下出租車,她都是經過算計的。這樣的一課,年輕人去什么樣的大學才能學到呢?
警用吉普開出市區,駛過雪野,回到縣里,又直奔孟令瑄公司所在的大嶺鄉。那幢小樓前,密密麻麻圍著近千人,可人們又被警戒線無情地阻擋在數十米外。樓門前,眾多的警察荷槍而立,還有警察在往外搬檔案柜、編織袋之類的物品,都裝進了有公安標志的大貨柜車里。
佟曉玲只覺渾身的血液歡暢地奔涌起來,胸膛里也擂起了咚咚的大鼓。如果舉報前把家里的那一萬元錢先提出來呢?這個念頭風一般地掠過,佟曉玲頓覺好笑,自己怎么了,怎么會生出這樣愚蠢的想法?
圍觀的人們騷動起來。一行人被押出小樓,都耷拉著腦袋,戴著手銬。在走進囚車前,孟令瑄停了停,還仰起腦袋,望了望冬日鉛灰色的天空,那張面孔就像鄉下人燒給死人的黃紙,充滿絕望。
佟曉玲眼前閃過袁老師在QQ里描述過的畫面,那個畫面被袁老師稱為恐怖,不由恨恨自語:“刀螂!”
朱慧云不解:“你說什么?”
佟曉玲問:“袁老師有下落了嗎?”
朱慧云沒有回答。有人敲窗,又指指停在人群外的幾輛小轎車。朱慧云拉佟曉玲下了車,隨著敲窗的秘書走過去。
“張書記,吳縣長,她是佟曉玲,這個案子就是她舉報的。”朱慧云向站在小車前低聲商量事情的兩位領導介紹。
兩位領導的相貌都不陌生,常在縣里的有線電視上露面。但此時的領導遠沒有在屏幕上親切平和,都冷著臉,就像這個季節的天空,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略顯年輕些的那位問朱慧云:“聽說是你帶她去的市公安局?”
“是。佟曉玲找到了我。”
“找我和張書記出席孟令瑄捐助大會的也是你吧?縣里沒有公安局嗎?問題不能在縣里解決嗎?”話問得也像這個季節的寒風,讓人心里打顫。
“人命關天,我怕泄密。”朱慧云的口氣也強硬了。
“可你是縣里一個部門的領導,這點起碼的組織觀念你總應該有吧?穩定大局也是關天大事!消息突然之間就傳得滿天飛,四鄉八鎮養了刀螂的人都發了瘋似的往這里涌,別的縣也有人在動作,馬上就過年了你知道不知道?你讓市縣領導都措手不及了你知道不知道?現在,縣局民警和縣委縣政府機關的所有人都出去堵截了,武警部隊也在緊急往這邊調動,你以為你還立了稀世之功是不是?”
朱慧云怔了,左右看了看,那眼神里透出無奈,也透著倔犟,說:“兩位領導,盲目啟動孟令瑄獨家助學,責任在我,我有錯誤,我可以檢討,我也可以請求處分,但我支持佟曉玲舉報案情沒錯。我請求另找地方跟兩位領導匯報。”
一直沒說話的另一位領導說:“婦聯歸縣委直接領導,要說責任,我難辭其咎。老吳,咱們先抓緊處理穩定問題,別的事交給我,日后再議好不好?”
縣長有些氣急敗壞:“要說縣委,我也是副書記,我批評她幾句沒越權吧?”
“什么越權不越權,扯哪兒去了嘛。好好好,慧云同志,我和縣長正忙,別的事,咱們以后再說。”縣委書記給朱慧云使眼色。
佟曉玲呆了,傻了。這種場景她沒見過,甚至聞所未聞。自己給朱阿姨添麻煩了嗎?
朱慧云轉身拉佟曉玲重新坐進吉普車,吩咐:“去縣醫院。”
佟曉玲的心又怦怦地跳起來。去縣醫院?干什么?去看袁老師嗎?袁老師是病了還是傷了?嚴重嗎?佟曉玲想問問朱阿姨,可朱慧云攬著她的肩頭,就像怕自己的孩子走失,那張原本溫和慈愛的臉龐也山石一樣地繃著,毫無表情。她在想什么?是想領導剛才的批評嗎?養刀螂的人們騷亂起來,責任真的在朱阿姨嗎?佟曉玲咽下已到嘴邊的問話,把身子更緊地倚靠過去。
佟曉玲忘了,醫院里除了病房,還有太平間。吉普車在太平間外停下,扎眼的是,門口竟挺立著兩位全副武裝的武警戰士。佟曉玲跨出車門,兩腿軟了,身子也抖了起來,心里是那種徹骨的寒冷。她顫著聲音問:“姨,怎么來這里?”
“孩子,挺住。”朱慧云給武警戰士出示了一紙手令,然后,更緊地攬住佟曉玲的肩頭,眼睛里已是淚霧蒙蒙。
那是一間單獨的停尸間,眼下,除了幾個花圈,停尸間里空空曠曠。一張狹窄的停尸床擺在正中,上面覆蓋著雪白的床單,床單起伏,就像大雪覆蓋著亙古的山巒。朱慧云輕輕地將床單掀開,便見一個人怕冷似的側臥蜷睡在停尸床上。逝者的頭臉已被擦洗干凈,身上也更換了新衣褲,但那衣褲穿得不很規整,因為他早已僵硬了身子。致命傷在頭頂,那是重重的鈍器一擊,皮開骨裂,也許行兇者怕人們認出他的容貌,又在他的面部給了幾下,因此那面頰便皮開肉綻,青紫著,腫脹著,又被徹骨的冰寒永遠定格成了眼下的凄慘。
“袁老師,袁老師,你是袁老師嗎?”佟曉玲去拉逝者那只如冰石一樣僵冷的手。
朱慧云不言,只是站在一旁默默地流淚。
但逝者左唇角那顆高粱米粒大的黑痣佟曉玲還是認得的。下課了,同學們圍著袁老師說笑,有同學說,袁老師的那顆痣怎么不去掉呀,小心癌變,聽說去醫院用激光一打就沒了。袁老師說,這可去不得,它是美人痣呀。同學們一陣大笑,就這一聲美人痣,把課堂上的枯燥煩悶和焦頭爛額都一股風般地吹去了。
佟曉玲伸出手,想在那顆美人痣上摸一摸,但手懸在袁老師的臉頰旁,又停住了,大顆的淚水落下去,一顆又一顆,滴在那顆美人痣上。佟曉玲說:“袁老師,回去吧,同學們等著你上課呢。”
朱慧云又攬住佟曉玲的肩頭:“孩子,回吧,袁老師是功臣,是烈士,他給你留了信呢。”
在回市里的路上,朱慧云的手機響起來。朱慧云說了兩句,就把手機給了佟曉玲,說你媽找你,告訴她放心,很快你就可以回家過年了。沒想佟曉玲接了手機,就聽媽媽哭起來,說你個傻丫頭,去辦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先跟家里說一聲。村里不少養了刀螂的人聽到信兒,結著伙兒跑到咱家來,進院子就罵你不夠意思,還不如一條護著三鄰的狗,想舉報為什么不先給村里人打聲招呼,讓大家把簽合同的錢先要回來啊。你爸坐在炕上跟大家拍胸脯,說我們老佟家的合同也在這兒呢,不是也沒退錢嗎。人們的氣撒不出,就砸窗砸門,連院子里那口大缸都給砸了。媽給你打電話就是告訴你一聲,可別急著回家,等消停了這一陣再說吧,媽的意思你聽明白沒?佟曉玲心里緊上來,渾身打起了寒戰。她想起了剛才縣長對朱阿姨的那頓呵斥,怎么會這樣?她說,媽,那就讓他們砸,出出氣吧,袁老師為這事,連命都搭上了。媽媽驚了,顧不得哭了,問可真?這挨千刀的,可真下得去手呀!朱慧云坐在旁邊,手機里的意思她都聽明白了,不由得長長地嘆息一聲。
佟曉玲是在姚警官的辦公室電腦里讀到那封信的。在回市里的路上,朱慧云告訴她,袁老師的尸體是在密林深處找到的,掩埋在深坑里,上面壓著厚厚的土石和積雪,但天寒地凍,尸體還沒腐爛。警方估計,袁老師遇害可能在一個月前。至于怎么找到的袁老師,又怎樣破的案,因為案情尚未最后終結,警方不肯透露。警方只是告知,在檢查袁老師的尸體時,在他的褲帶暗囊里發現了一只U盤,U盤里存著袁老師的舉報材料,也存著寫給佟曉玲及他女朋友的信。袁老師的褲帶很特別,內側藏有一道拉鎖,拉開,便是暗囊,足可藏進一只小巧的U盤,可能就因為這,才沒被兇手發現。朱慧云嘆息說,真是蒼天有眼啊!佟曉玲搖頭否認,不,是袁老師機警過人,就是死了,他也要牢牢地抓住惡人的一條腿!
在姚警官的電腦上,佟曉玲先讀到的是袁老師的舉報信,寫給“吉崗縣委、縣政府及相關部門領導”,他列舉事實和數據舉報,說HRT生物藥劑公司打著收購螳螂籽的名義,實質是詐騙集資,魚肉百姓。他們白天收購螳螂籽,夜里便去悄然焚毀,徹底掩埋,并已陸續將數千萬資金轉移國外。他們的最終目的極可能是突然消失,徹底隱匿海外。袁老師強烈要求,有關領導務必盡快出手,斬惡除魔,不要讓民眾的血汗錢再付東流。
佟曉玲問:“袁老師的這封信發出去了嗎?發給了誰?”
姚警官面無表情:“請諒解,案情尚未終結,無可奉告。”
佟曉玲說:“肯定是發出去了,不然他不會遇害的。”
姚警官沒表示贊同,也沒表示反對,卻問:“袁老師年齡比你大多少?”
佟曉玲答:“八歲加十三天。”
姚警官說:“他要是有你這么機警謹慎就好了。”
佟曉玲重重地搖頭:“我不機警,也不謹慎,是袁老師用他的死,提醒我必須去找朱阿姨拿主意。”
“可直到今天,你才知道袁書博的犧牲啊。”
“但我已意識到他遭遇了不測,他還給我托過夢。”
姚警官上前點了一下鍵盤,說:“你看看袁老師寫給你的信吧。”
佟曉玲:
你好。
原諒我突然中止了與你的聯系。為了第一手的證據,也為了我不想放過的一個人生傳奇,我自己給自己下了命令,要去當“臥底”了。單槍匹馬,前路迷茫,可能充滿坎坷和風險,甚至是血雨腥風。哈哈,我是新時代的孤膽英雄楊子榮,還是那個挺著鐵矛去扎風車的堂·吉訶德?我不想讓你,也不想讓任何人為我擔驚受怕。所以,我只能選擇一時的沉默,并選擇可能因此而蒙受的誤解與詬罵。也許,用不了多久,我就將重回講臺,面對我心愛的學生,重新拾起我將終生心系的教案、粉筆和教鞭,到那時,我會向你和同學們講述一個充滿刺激與挑戰的真實故事,我們再一起朗聲暢笑吧。
你永遠的朋友 袁書博
名字下面是寫信的時間,三個多月前。那個時候,袁老師還在學校,他早就把這封信寫出來了,他早就下定了深入虎穴的決心,但他卻一直沒有把信發出來。佟曉玲一遍又一遍地讀著袁老師的信,把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符號都深深地刻在心里,淚水再一次奔涌而出,可她不擦,任其汩汩長流。
許久許久,佟曉玲才喃喃地吐出兩個字:“螳螂!”
責任編輯/楊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