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的音樂

李小雁

在我國現(xiàn)代文學中,冰心的散文作品,清新明媚,玲瓏剔透,溫柔的情思蘊藏在娓娓的話語中,不絕如縷,以其細膩、柔和、委婉、清麗、輕靈、活潑、節(jié)奏明快顯示了獨特的韻致,表現(xiàn)了“五四”新文學語言的新的特點。她的雅致的語言風格,被人稱作“冰心體”。

所謂“冰心體”語言,其特點是在遣詞造句時,有意識地借鑒一些古代詩文中的語言形式,譬如文言詞語、文言句式,使作品既有白話文自然流暢、通曉易讀的優(yōu)點,又有文言文簡練典雅、音韻鏗鏘的長處。這種語言是建筑在舊文學語言基礎之上的,冰心自己就明確主張“白話文言化”,說:“現(xiàn)在的作家若能無形中融會古文,必然使今日中國的文學大放異彩。”

從冰心散文的語言中,可以看出詞、元曲、駢體文對她創(chuàng)作的影響。詞和元曲長短不齊、錯落有致的句式,抑揚頓挫的音律,以及駢體文整齊的偶句,總是從她的語言中隨處顯現(xiàn)出來。她在談到元代戲曲時曾說:“元曲的藝術,在中國文學中,是最好的一種。因為它在意境上最真摯、最瀟灑、最纏綿。在修辭上最自由,最善于俗語俗字。不避駢律,不避舊句。”她認為新文學作者應學習元曲運用白話的經(jīng)驗,一是融合古代詩詞里富有美感的詞句;二是提煉民間生動活潑的口語,結合起來,熔鑄成自然華美的現(xiàn)代文學語言。

在創(chuàng)作中,冰心貫徹了自己的主張,形成了她別致雅潔的藝術語言。讀她的散文,語言流暢、靈動、短峭、利落,自自然然,灑灑落落,沒有一絲艱澀、沉悶、繁冗,而總是讓人不由自主地舒心會意,倏然快讀,讓人強烈地感受到一種自然的節(jié)奏、內(nèi)在的旋律、抑揚變化的音樂美。

這種語言音樂美的形成,因素是多方面的。

第一,整散句、長短句的交替使用,使她的語言和諧中有參差錯落,悠長中有簡短活潑。特別是對偶句、排比句這樣的整齊句子,更是隨處可見,體現(xiàn)了整齊和諧的裝飾美。例如:

“悄然的坐在湖岸上,伸開紙,拿起筆,四圍紅葉中,四面水聲里,我要開始寫信給我久違的小朋友。小朋友們猜我的心情是怎樣的呢?”(《寄小讀者》)

在這一節(jié)語言中,“伸開紙,拿起筆”“四圍紅葉中,四面水聲里”,是整齊的偶句;“坐”“伸”“拿”又構成排比式的句子,這些句子,字數(shù)由少到多,由急促到舒緩,形成快慢疾徐的變化節(jié)奏。

第二,冰心總喜歡運用短句,因而使語言短峭、明快、活潑、輕松,沒有冗長拖沓之感。而且詞句又能變化多姿,簡直像詩一樣精致,像詩一樣韻律回旋流暢。如《新年試筆》中的一段文字:“我愿有十萬斛的泉水、湖水、海水、清涼的、碧綠的、蔚藍的,迎頭灑來、潑來、沖來,洗出一個新鮮活潑的我?！睂憗黼S心所欲,揮灑自如,流轉(zhuǎn)似珠,叮叮咚咚,有如音樂。

第三,冰心的散文中,大量使用節(jié)奏感鮮明的疊音詞,或相對呼應的短語,使音節(jié)對稱均衡,文勢前后貫通。她的筆下,字數(shù)相等的詞、詞組構成的句子總是成雙成對,聯(lián)袂而出,有的連用,有的間隔呼應。疊音詞本身就具有很強的節(jié)奏感,她頻頻使用,更使語言抑抑揚揚,高高低低,節(jié)奏鮮明。如:

①“江水伸入田壟,遠遠幾架水車,一簇一簇的茅亭農(nóng)舍,樹圍水繞,自成一村。水漾輕波,樹枝低亞。有幾個農(nóng)婦挑著擔兒,荷著鋤兒。從那邊走過之時,真不知是詩是畫!”(《寄小讀者》)

②“‘女人,這抽象的名詞,到我心上來時,總被一叢亂撲的火星圍繞著,這星:是衣、飾、脂、粉、嬌、弱;充其量:美麗、聰明、有才藻,善言辭;再充其量是……”(《二老財》)

③“生命像東流的一江春水……有時候它經(jīng)過了細細的平沙,斜陽芳草里,看見了夾岸紅艷的桃花,它快樂而羞怯,靜靜地流著,低低地吟唱著,輕輕地度過這一段浪漫的行程?！?《再寄小讀者》)

上面的例句中,例①以四字為單位的詞組有:“一簇一簇”“茅亭農(nóng)舍”“樹圍水繞”“自成一村”“水漾輕波”“樹枝低亞”“挑著擔兒”“荷著鋤兒”“是詩是畫”,且大都是兩兩對照,前呼后應。例②中,或一個字獨立,或一個詞獨立,或一個詞組獨立。例③中,“細細”“靜靜”“低低”“輕輕”皆為疊音詞。這些語言的變化運用,不僅使語言體現(xiàn)出多彩多姿的變化美,整齊美,而且使語氣流暢,語勢前后貫通。

冰心的散文語言,正是以其豐富多變的節(jié)奏,簡短明快的句式,形成了別具一格的藝術魅力,形成了自然流暢的音樂美感。正如她在談到自己的創(chuàng)作時所說:“只聽憑此時此地的思潮,自由奔放,從腦中流到指上,從指上落到筆尖。微笑也好,深愁也好,灑灑落落,自自然然地畫在紙上?！?《文藝叢談》)她的散文不僅以其舒寫細膩、柔和、委婉感人,也以其灑灑落落,抑揚有致的節(jié)奏取勝。

作者單位:孝義市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