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軍
回想起來,我參加高考至今已經過去整整23年了。23年啊,可以將滄海變成桑田,可以將熱情的火焰變成寒冷的冰塊,可以將清晰如畫的記憶變成模糊不堪的圖案,可以將稚嫩的翅膀變成厚厚的硬繭。而今,我已經不再是那個被青春撞了一下腰的懵懂少年,已經不再是那個帶著夢想往前飛的自負少年,已經不再是那個將每一個日子都精心安排的勤奮少年。歲月的雕刀很冷峻,白皙成了黝黑,平滑演變為溝坎,那張可愛的娃娃臉再也不見;歲月的魔術很奇幻,端直成了佝僂,單瘦成了肥碩,那個香椿樹般的身姿已是傳說,已經渺遠。
真的,我再也無法回到23年前。
但是我必須回去,我要用我的故事制成一片鑰匙,去打開正走在高考之途的莘莘學子的心結;我要用我的經歷豎起一個路標,去告誡那些在高考風暴來臨之前心神不寧的可憐孩子;我要用我的認識去建一個港灣。讓高中學生能在這里找到安寧。因為,我是一個孩子王,一名常年教高三的老師,教師的責任感和使命感要求我告訴我的孩子們:通向高考的路,你要這樣走……
我的家境比一般學生要差:幼年失怙;我高考那年母親已經60多歲了,不能勞動;我們家11個兄弟姐妹,我最小,要吃要喝的人多。家境差是我讀書刻苦勤奮的原因之一。哥哥、姐姐沒有一個人讀到高中畢業,所以母親和哥哥、姐姐都把鯉魚跳龍門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我覺得不能辜負了他們的期望。這是我讀書刻苦勤奮的原因之二。我的幾個哥哥經常嚇唬我,大哥說“考不上大學就一腳踹死你”,二哥、三哥說“考不上大學就讓你給人家做招郎女婿”,四哥說“考不上大學就讓你一個人栽種三畝田”。我的個子特矮小,真的一腳踹來,我會受不了。我還記得我高一期末考試在全班排第57名(全班63人),回家就被大哥一腳踹在門角里,疼了好大一會兒,而且大哥不允許我哭。至于到人家做招郎女婿,我聽過很多版本,但是每個版本的主題是一致的:那就是自己未來就好比是人家的媳婦。受女方那家管,特別是女方父母的鉗制(當然從現在來看,實際情況并非如此)。個子矮小,栽種三畝田也不是善事,我還記得肩挑稻穗從草堰大丘(田地名)回到家的情景,一路身子搖搖晃晃像蕩秋千,其實是我無法平衡那滿滿的一擔稻穗,肩膀生生地疼。哥哥們的嚇唬和近乎苛刻的嚴厲是我讀書刻苦勤奮的原因之三。
正是因為貧困的家境、自己一顆不想辜負家里人期望的心、哥哥們的嚇唬讓我產生了學習的壓力,壓力也就轉化為動力。所以,到高三那年,我的成績在班上已經可以長期占據第一名或第二名的位置。我那時復習,除了語文和數學兩科外,其他各科課本我都可以一頁頁背下來,什么內容在書本的第幾頁第幾行都能記得毫厘不爽。但是沒有人知道,成為班上的佼佼者于我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高考前的一個月,我幾乎夜夜睡不著覺。那時,我們澧縣一中的學生宿舍樓不算高,我住在四樓距離一個水塘最近的地方,不用說青蛙的“鼓聲”,就是蟋蟀的“吹拉聲”都是那么猛烈地沖擊著我的耳鼓,干擾我的神經。我就想:我是窮人家的孩子,我考不好怎樣面對白發蒼蒼的母親?我考不好怎樣面對對我寄予期望的哥哥、姐姐?我考不好又怎能免受皮肉之苦和忍受未來漫長的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我考不好又怎能對得起自己在全班的位置?
我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那時我們學校黨委書記孫秋云因為我個子矮小,在體檢時跟醫生說盡了好話,想讓醫生幫忙在生理學“允許的誤差”內將我的高度填高一點(我在大學看檔案時。醫生不僅沒有將高度填高,反而下降了1厘米)。所以我也經常在想這個問題,如果高考考不好,又怎么面對那個在醫生面前謊稱我是她兒子的母親般的領導?
就是這些虛擬的愧疚感,伴隨我走進了7月7日的考場。
第一堂考語文。本來語文是我的強項,但是足足有15分鐘,我的心跳得厲害,老是不能說服自己穩定情緒。那天天氣本來不熱,可我的襯衫卻濕漉漉的。我不停地想,萬一考砸了怎么辦?畢竟,高考對于我來說,只有一次,我的家里實在太窮了,沒有復讀的資本,而那時考大學就意味著端上鐵飯碗。我又怎么能不緊張呢?如果高考落榜,我的人生之路將走向何方?在當時的我看來,一旦落榜,我未來的人生不是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也會踏進陰霾密布的森林,我無法想象一個矮小的我將怎樣蕩起人生的雙槳。因為背負著沉重的負擔,語文這堂考得并不好,120分的總分僅考了103分。
第二堂考數學。我對自己說:“心態很重要,你愈是擔心考不好,你愈是會失敗,你就真的對不起關心你的親人、朋友、老師。”數學我考得很順利,120分考了110分。其間有一個插曲。我的同學楊明君是數學王子,他的數學成績全班同學難以望其項背。我在做工程應用題的時候,犯難了。我不能判斷是組合題型還是排列題型,又感覺兩者兼有。我很焦急,抓耳撓腮,就在那時,坐在我后排的楊明君的試卷被風神不知鬼不覺地吹到了我的腳下。我幫他拿起來了,放在他桌子上,沒有瞥一眼試卷。要是我瞥一眼,或者將他的思路掃視一遍,結局就不堪設想(會被視為舞弊),也許我就永遠進不了大學的門檻。盡管我數學沒有得滿分,失分的就是那道應用題,我還是不后悔,因為我真實,因為我本色。
考試完回到家,所有親人都向我:“你是不是有考上北太的把握啊?”我說:“你們還問,就是你們,害苦了我。我寧愿栽種那三畝田,也不該讀什么書。”是的,我的親人們給了我過大的壓力,這是我考得不盡如人意的重要原因。
我絮絮叨叨地說了這么多,目的就是想幫考生放下包袱,輕輕松松地走進考場。還有,無論你成績怎樣,誠信參考至關重要,你可以不上重點大學,但是你不能不上道德這所公共大學。
最后我引用我的學生彭超的一段話作為結尾,他也許就是靠這段話上了2009年湖南高考重點線的吧。“我們每一個人其實都是一朵花,不管是不名一文的乞丐,還是富可敵國的大腕;不管是煢煢孑立的孤獨過客。還是叱咤一時的風云人物;不管你是寶山空回的失敗者,還是滿載而歸的勝利者,我們都應該相信自己花開的時間的合理性。因為,只要開花,我們就閃耀過,美麗過,精彩過。”是啊,只要我們每位考生都有這種大氣,何懼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