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紹振
一、《草木篇》流沙河
在解讀《白楊禮贊》時筆者曾指出,比喻與象征不同。比喻的特點是把本體和喻體同時呈現在讀者面前。比如:
白楊像閃光的寶劍。
這里有本體:白楊,有喻體:寶劍。二者同時呈現,就是比喻。
如果,只有本體,喻體并不出現,如,流沙河的《白楊》:
她,一支閃閃發光的長劍,孤零零地立在平原,高指藍天。
這里,沒有本體和喻體之別,二者合二而一。
這是一種特殊的比喻,叫做暗喻。暗喻如果一般表現感情,那還只是暗喻,如果表現的是一種比較深刻的理念、思想,那就變成了象征,如《白楊禮贊》。而在這里,《草木篇》中,白楊是屬于暗喻還是象征呢?且看下去:
也許,一聲暴風會把她連根拔去。但,縱然死了吧,她腰也不肯向誰彎一彎。
這里,當然也有感情的成分,但更加突出的是理念:挺直和彎腰之間的絕對對立,寧可折斷,也不能彎腰。這種對立,就有一點人生哲理的色彩,因而,這里象征的成分就遞增了。
我們再看《梅》,很明顯,一上來,就以“姐姐妹妹”“愛情”把梅擬人化了。接著就是幾個層次的對立:
一個是,百花的媚笑引誘蝴蝶;她把自己悄悄許給了白雪。
一個是,笑得最晚,笑得最美。
這顯然是象征。因為:第一,本體和喻體統一;第二,所喻者為對立的人生哲理。
二、《說樹》吳冠中
這是一篇隨筆,作者沒有拿大藝術家的架勢做文章,似乎信手拈來,感隨興發,時而是童年回憶,時而是中年行旅,時而即興描述,時而議論風生,隨意自如,結構布局都未曾費力經營。題目說的是樹,把最大篇幅給了樹,但說到最后,卻筆鋒一轉:
樹不僅是生命的標志,也是藝術的標志,生命之樹長青,其實是藝術生命長青。人總是要死去的。藝術才能跨越時代?!扒貢r明月漢時關”的作者永存在藝術中。 然而藝術極難成活,比樹難活多了。人們說風格是人,也可以說風格是樹,像樹一樣逐漸成長。樹的年輪是一年一年添增的,而風格的形成,還往往不一定與歲月成正比,未必越老越有風格,但卻絕對需要長年累月的耕作。
這里很明顯,講的是藝術,藝術風格的追求,其難度,其不可靠度,言外之意就是,對于藝術的追求是一種生命的冒險。冒險是嚴肅的,不能計功利于一時。
把這樣的話,放在文章最后,是不是可以說是文章的結論,或者主題呢?
如果是主題,那么文章前面的部分,占了90%的篇幅,是不是為之提供了基礎呢?好像沒有。
除此之外,文章所有的篇幅,都是講“樹木之美”的。接著講的是童年記憶中的“老樹”之美:
樹比人活得久長,撫摸老樹,仿佛撫摸了白云的故舊親朋……它自然認識工人的評價,至于千年古柏古松,更閱盡帝王將相,成為讀不盡的歷史畫卷。
這是樹,具體說來,是老樹,是閱盡滄桑的老樹,而不是青春的樹,其價值在人文。這個價值觀念,起點是很高的。這是一個藝術家的眼光中看出來的樹。一般人對于樹的欣賞,很難達到這個高度。從文章結構的一般規律來看,大都是前低后高,層層上升,結尾升華。把這么高的層次放在開頭,就給后文制造了繼續發揮的難度。讀者期待著更高的,更深刻的智慧。但是,接下來,吳先生并沒有作臺階式的上升,而是回到了日常生活中來。說是樹有濃陰可以使人們納涼,挑夫歇腳,姑娘賣茶。這好像是從審美價值回到了實用價值。但是,接下來,從夏木濃陰的郁郁蔥蔥之美,過渡到冬天的樹,也是美的,不過這是另一種美:
冬天的樹,赤裸著身軀更見其體態魁梧或綽約多姿之美。
這是另一種美,是“抽象美”。作者預感到對于抽象美,一般讀者是不習慣的,因而略作發揮:“那純是線條之美?!辈荒芤蚱洹盎亩d”,不夠“豐腴”,就不欣賞。從這里可以看出,作者寫這篇文章,有一定的目的性,那就是拓展讀者的審美視野。接下來的文章,就不是沿著這樣的思路來展開了。春天的柳條“體態裊娜”,詩人們用了許多美好的詞語加以形容,固然是美的,但如黃山松那樣“背靠石壁,無地自容,為了生存不得已屈身向前伸出臂膀”這也是美的,為什么?因為“生命的坎坷”。這坎坷之美,是精神的,需要更高的精神層次和審美修養。作者夾敘夾議,重點在被日常生活忽略了的美。例如,北國的棗樹:
光禿著烏黑、堅硬、 屈曲的枝干,瘦骨嶙峋……
作者認為這也有一種“傲視群芳”之美。最特別的是作者親身經歷的一抓成灰的老樹:
看來軀干結實,不意一抓成灰,我摔跤滾下,幾乎喪生。
這也是美的,因為,是“站著死去的樹,壽終正寢,真正享受了天年”。
把欣賞樹之美的難點,講了一番之后,作者從藝術之樹回到生活之樹中來,感慨萬千地針對現實生活,將對樹的態度,分成對立的兩種:一種是前人種樹,后人乘涼;另一種則是任意毀樹。就此作者下了一個結論:“毀盡了樹,人類自己也將毀滅?!?/p>
總結起來,則文章所言在兩個方面:一是人們對樹的審美欣賞之不足;二是人們對樹之缺乏珍惜。
文章寫得很隨意,很自由,所言皆為自家感受,即使重要論點(如老樹、禿樹之美),也很少作系統的論證。這并不是作者沒有論證的能力,而是作者選擇的是隨筆體裁。追求一種自在自如的心態,這一點到了文章的結尾部分更為明顯了。從樹轉到藝術創作風格之難,這不是離題,而是心態自然,涉筆成文,不著痕跡。
當然,這樣的寫法,這樣的結構,并不是任何作者寫出來讀者都能接受的。因為吳冠中在中國繪畫界的權威和成就,他的一切觀念,哪怕是片言只語,均有深厚的內涵。他的一切聲音,都有傾聽價值。權威作家的自由,是一般作者沒有的,對這樣的作品,我們要學會欣賞。
[作者通聯:福建師大文學院]